在加拿大魁北克的皑皑雪原上,冬天从来不是寂静的蛰伏,而是一场盛大且充满浪漫气息的冰雪庆典。
当凛冽的北风掠过无边的林海与冰封的河流,这里的人们并未蜷缩于温暖的屋檐下,反而推门而出,以智慧与热忱将极寒淬炼成生活的艺术。在这里,你可以走进被深雪雕琢成“白色幽灵”的森林秘境,感受刺激酣畅的雪地徒步,还可以探秘河面上星星点点的冰钓小屋,在零下三十度的冰河之上,观鱼咬饵、围炉煮茶——魁北克人用自己独特的方式拥抱寒冬。
这个冬天,一起深入魁北克的冰雪腹地,亲历一场与众不同的冬日之旅。
一个住在佛罗里达的朋友很稀罕冰雪,要在冬天来加拿大魁北克找我看雪。我说:“来吧,来吧,到魁北克不仅让你看够雪,还要看出花样来。”为了给朋友一个惊喜,我费好大周折预定上了一票难求的瓦兰山自然公园的履带雪地通勤车。二月份正是魁北克降雪季,一定要带朋友去瓦兰山公园的幽灵谷走一趟,去看看那些大名鼎鼎的白色幽灵。
幽灵谷位于魁北克中部圣让湖区的山里。这里人烟稀少,除了越野滑雪可以到达,剩下的唯一办法就是乘坐专门为游人提供的雪地通勤车,一次能坐十二名乘客。导游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叫热纳丹,精干开朗的劲头儿一看就是常年跑野外的。越野车带着我们嘟嘟嘟地沿着一条窄窄的盘山路向山上驶去,两侧都是林海雪原,拐过一道又一道弯,随着海拔升高雪也越来越厚了。
瓦兰山自然公园是一片丘陵山区,平均海拔在六百米上下,其主峰杜布克峰海拔近千米。由于靠近魁北克最大的湖泊圣让湖,这里常年气候湿润。特别是冬季,从圣让湖过来的大量水汽带来了丰沛的降雪,每年平均降水量1200毫米,其中40%以上是降雪。因此每年雪季的六个月里,这里的积雪可厚达7米。
幽灵谷是瓦兰山自然公园里的一条山沟,就在杜布克峰脚下。因为山沟的走向和四周环绕的高山,山谷里几乎没有风,加上长久的低温,满山的树林全都覆盖上了厚厚的积雪,而且在整个冬季里层层加码,从不掉落,于是树木全都变成了披着白色斗篷的幽灵,被人们称为幽灵谷。
虽然山路经过了清扫,但路面上的雪仍很厚。履带车慢慢地往上爬。在一个陡坡前我们遇到了麻烦。司机开大油门加足马力想冲上这个陡坡,但刚到半路就努不上劲了,只好退回来。再试,还是不行,连续三次冲顶都败退下来。这时候身经百战的导游出场了:“我来试试。”
司机无可奈何地把方向盘交给了热纳丹。按公园规定,工作人员各司其职,导游是没有权力驾驶越野车的。但年轻的司机已经无能为力了,只好让权。热纳丹熟练地操纵着方向盘,把车子先后退十几米,然后猛地踩油门向前,车上的人都下意识地憋着气从心里帮着使劲。越野车怒吼着终于爬到了山顶。
上了坡没走多远就到了幽灵谷雪地徒步的起点。大家下车,换上专门用于雪地行走的徒步鞋。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该叫它“鞋”。因为它们根本就没有鞋的样子,就是一双套在脚上的大网球拍,面积宽大,有很多网格空,以便于踩在厚厚的积雪上不至于陷下去。在加拿大漫长多雪的冬季,这种雪地鞋曾经是野外作业者不可或缺的装备,现在成了除滑雪板之外最常用的雪地运动器材。
穿好雪地鞋,大家前后相随进了幽灵谷,可还没走几步就走不动了。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色震撼到,用“林海雪原”远不能形容四周的景色,这里简直是童话里才有的冰雪世界。我无法想象那些纤细的树枝是怎么支撑住几十厘米厚的积雪的。一棵又一棵树已经看不出原样,变成了圆滚滚的雪人。它们高高低低,胖胖瘦瘦地站在一起,千姿百态接受我们的检阅。
“幽灵谷”?哪有这样漂亮的幽灵啊!大家举着相机挪不动步,热纳丹只好不断地催促,毕竟这次徒步活动时间有限,何况前面还有更令人心动的景色呢。
一个半小时后,我们穿过三公里长的“白色幽灵走廊”登上了杜布克峰顶。这里果然又是另一番奇景——幽灵们变成了更加奇特的白色木乃伊。杜布克峰海拔984米,是圣让湖区的制高点。因常年暴露在凛冽的寒风里,又经常大雾迷漫,雾中的水汽在树枝上凝结成冰,层层包裹,让它们变成了白色的木乃伊。
比起刚才山谷里的高大树木,山顶的树要矮小得多,大都是一些从积雪里冒出头来,不到一米高的小树苗,可怜兮兮地被大雪压得抬不起头来。我问热纳丹:“山顶上的树这样矮小,是不是因为自然条件太恶劣?”
“矮小?”热纳丹带着诡异的表情回答:“它们都是三五米高的大树!”他又转向大家说:“你们知道吗?我们正行走在三米多厚的积雪上面。这些小树苗都是从积雪里冒出头来的大树梢啊。”
在三米厚的积雪顶上行走?看着我们将信将疑的表情,热纳丹指着小路边的一个“小树苗”说:“看到这棵树四周那一圈浅浅的雪窝了吗?你们在走过这样的小树边一定要注意,不要踩到那个雪窝上去。否则,你就会一落三四米,掉到大树的树根那里去。” 他解释说:“当积雪把整棵树都掩埋时,伸向四面的树枝间会有一些没有被雪填充的空间。但从上面看不出来。踩上去就有可能顺着直落下去。”
为了证明自己的说法,热纳丹问大家:“你们谁想往那个雪窝跳一下试试?”想到一跳就会掉到三四米深的雪层下面,大家都面面相觑。半晌,一个男人举手说:“我来试试。“
热纳丹让他脱下滑雪鞋,并告诉他,为了安全,跳的时候一定要张开双臂,这样就不会一落到底了。
那个男人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张开双臂往那个雪窝平地一跳——
简直太不可思议了,他真的不见了!
大家慌忙围上去,只见刚才那个只有几厘米深的雪窝忽然变成了一个深洞。我探头往下看,里面露出了男人的头顶。他正踩着脚下的树枝努力往上爬呢。在大家的帮助下,他被拉了出来,心有余悸地连说:“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山顶上寒风凛冽,脚下雪雾弥漫。热纳丹指着看不见的远方说:“晴天时从这里往远处看,见到的第一个村镇是库朱瓦克。”库朱瓦克是魁北克最北面的镇子,是加拿大原住民因纽特人居住的地方。在山顶背风的一面坡上,雪深得连雪地鞋都不管用了。我们干脆坐下来,连滚带爬地下山。这简直是在齐胸深的雪里游泳,但大家都觉得太过瘾了。
阳光短暂地露了露头,在蓝天的衬托下,“幽灵们”发出银白色的光,洁白无暇千姿百态,让人叹为观止。用朋友的话说:今天才真正知道什么是雪。
朋友给我看她来时航拍的照片:一条宽阔的大河上面有好多房子样的东西。“这些是什么?”她好奇地问。“那是魁北克的冰钓村。”我说:“你冬天来魁北克不去冰钓怎么成?咱们一定要去冰上钓钓鱼。”
“冰上钓鱼?这冰天雪地的在冰上一呆几个小时钓鱼,那还不冻僵了?”她有些犹豫,“再说,我也没带足够的衣物呀。”
“别担心”我宽慰道,“只穿一件薄毛衣就够了。我们去冰上围着火炉钓鱼,一点冻不着。”
魁北克最有名的冰钓村,位于这个省中部莫里斯地区的圣安得贝哈德村边上。每年从圣诞节到来年二月,会有大约几亿尾大西洋普拉蒙鱼从村子边的圣安河中迁移,吸引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冰钓爱好者。他们一拨又一拨地租住满几百座冰河上的小木屋。让本来只有两千人口的圣安得贝哈德村,竟因此要接待超过十万名冰钓者!一时间圣安河上白日炊烟袅袅,夜间灯火通明,车来人往,热闹非凡。
我们走进了预先租下的冰钓小屋。一进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屋子中央的生铁炉里,木柴烧得正旺。靠墙壁的冰面上,屋主已开好了一条与屋子等长、约三十厘米宽的冰沟。冰沟旁安置着一条长凳。冰沟正上方的木架子上垂下来十几根钓线,每条都挂着铅坠。铅坠两侧各有一个钓钩。垂钓者要做的就是将每个铁钩挂上一小块猪肝或虾做诱饵,然后将其垂入冰沟,便可坐等鱼儿上钩了。
鱼群是一阵一阵经过的,不过鱼群时,我们在小屋里聊天玩牌,肉和菜放在炉子上热着,啤酒冰在外面的雪堆里。鱼流高峰到来时,十几条钓线抖个不停。我们赶紧仍下手中的吃的玩的,扑到冰沟边去提线、摘鱼、换饵,手忙脚乱。钓上来的鱼顺手就扔到门口,一下子就冻得硬邦邦了。不一会儿,每间小木屋门外的雪地上都扔了一大堆钓上来的鱼。
趁着渔汛之间的闲暇,我溜出小屋去“渔村”里转上一遭,重点观察了一下每家门口鱼堆的大小,看看我们的收获与邻居们相比如何。别人的成绩并不比我们差,每个小屋门前都堆着满满的冻鱼。我在一个欢声笑语的小屋前停住,暗暗数着雪地上的鱼。正好一个小哥出来扔鱼看到我,就热情邀请我进去尝尝他们的烤鲜鱼。
他们把刚打上来的鱼洗净,撒上盐,抹上点黄油包在锡纸里,放在大铁炉子上烤,一会儿就熟了。浇上柠檬汁,鲜美又清爽。一问,他们是从美国专门来冰钓的。在冰钓村虽然邻居们都互不相识,但都一见如故。
夜深了,小木屋们的窗子都透出了橘黄色的灯光。村子里仍不断有欢声笑语传出来。恐怕没有谁是到这里来睡觉的。在黎明到来时,鱼线又七上八下地抖动起来,下面的河里正有新的大军团在路过。人们又忙乎起来。各家门口的鱼堆在猛增。我们已经钓上来了一百多条鱼,准备的食物也吃得差不多了。朋友感叹说:“以为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夜里冰钓会冻个半死,没想到这么舒舒服服就把鱼钓了。”
“怎么?你没过上挨冻的瘾?”我说:“冬天来魁北克想挨冻还不容易,明天就带你去见识下真正的露天冰钓。”
冬天在魁北克找个露天冰钓的地方很容易。腊月以后河和湖面都被冰封住了。一米多厚的冰别说人走上去,就是汽车开上去也没问题,随处可见冰钓的人。但是论名气,还要数魁北克北面萨戈内峡湾上的冰钓村。
萨戈内峡湾是圣劳伦斯河在进入大西洋之前最后一条大支流,河面十分宽阔。这里有两个有名的冰钓村。从外表看与圣安德贝哈德冰钓村很像,不同的是,室内冰钓的鱼洞开在屋子里的,钓鱼人坐在生着火炉的屋子里等鱼上钩,一点冻不着。而露天冰钓的鱼洞则是开在外面的冰河上,钓鱼人也要守在鱼洞边,观察鱼咬钩的情况,还要随时把洞里的浮冰捞出来避免鱼洞重新被冰封住。
在隆冬季节,魁北克白天的气温可以降到零下二十几度,如果再刮着刺骨的寒风,体感温度会有零下三十几度。魁北克人的抗寒力再强,在毫无遮挡的冰河面上一坐几小时也受不了。所以需要有临时的小屋或者帐篷,让人避避严寒,暖暖手脚,喝杯热咖啡。
前来冰钓的人都带着各自的凿冰工具,一把冰钻是少不了的。他们在合适的地方钻出一个直径三十几厘米的冰洞,露出下面的河水,然后在洞边立上一根简单的木头十字架样的钓竿。没鱼时十字架的横杆在冰洞一侧是扬起来的,有鱼儿上钩时横杆这端就会低下去。横杆上有颜色醒目的标记,让钓鱼人不用走到冰洞旁边也能了解鱼儿咬钩的情况。
冰钓成功的关键是熟悉地形。在宽阔达数百米的河面上,鱼儿游经的路径其实颇有讲究。地点找得好收获颇丰,找不好的话,可能挨一天冻却一条鱼也钓不上来。好在这些钓鱼人多是求个娱乐,有没有收获倒是不重要。也有人会把辛苦钓上来的鱼放生。这让我想起在圣安得贝哈德村冰钓时,钓上来那么多鱼,很多人并不带走,而是送给当地餐馆做鱼汤了。
魁北克人的抗冻也令人印象深刻。我们在冰上走动不一会儿,手脚就都冻僵了。他们却在冰天雪地里,拿个小板凳在冰河上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
冰河上有一个穿着醒目的红色条纹安全服的老人在巡视。他看到我俩在东张西望,就举起手来打招呼,并且邀请我们到他的小木屋坐坐。我们当然欣然应邀了。
进了屋我们不禁“呀”了一声,这简直就是一个小家。比起我们在圣安得贝哈德简陋的冰钓小屋来,老人的冰上小屋里什么过日子的家什都有。老人一一向我们介绍说:这张大床是我和老伴儿睡觉的,床头柜子上有做饭用的煤气炉烤箱和锅碗瓢盆油盐酱醋。冰箱嘛在外面是天然的,晚上用煤气灯,钓上鱼来随手就做了吃。
原来这间小木屋就是老两口真正且唯一的家。一年四季,他们开着一辆皮卡,拖着小木屋在加拿大满处跑,停靠各地的露营点生活。冬天家乡的大河上封冻了,他们就回来把家安在冰河上,再在周围开上十几个冰洞,守着冰钓。这样一住就是三四个月,直到春天河冰消融,其间只在需要时才上岸买些日常生活用品。老人在桌边坐下,递给我们每人一罐啤酒,然后翘起脚来让我们看他的靴子底,那里钉着好几道金属片:“整天在冰上走,鞋必须是防滑的。”
他又指着窗外旁边的两间小木屋说:“一间是儿子和媳妇的,另一间是孙子一家的。”原来这一家祖孙四代过的都是这种自由自在浪迹天涯的生活。老人的孙子正拉着自己的小儿子溜冰。小男孩坐在一辆自制的小滑车让爸爸拉着跑。看到我的照相机镜头,他害羞地扭过了脸。
忽然孩子的妈妈在远处喊:“这里有鱼上钩了!“父子俩拉着小车向那里赶去。
我们在这条大河上流连忘返,不知不觉天色变暗了,乌云阴沉沉地压过来,寒风呼啸,把冰面上的残雪吹得到处飞。一场暴风雪眼看就要来了。在冰河的纵深有几个年轻人坚守着冰洞。他们开辟出了几十个冰洞,远远看过去,一根根十字架鱼竿像一小片墓地。我们走过去,看到他们正在往鱼钩上挂鱼饵,同时把冰洞里的浮冰捞上来。我们缩着脖子揣着手还冻得鼻涕眼泪,手脚生疼,他们竟不带手套在河水里捞冰,看得我身上一阵阵发冷。
更远得地方,尚未完全封冻住的河心那里有一艘大货轮慢慢地驶过,在阴沉沉的天空下它像一个幽灵,我们很想知道这片“坟场”冰洞今天可以收获多少鱼。可是实在太冷了。我们赶紧逃回了自己的车子里。
魁北克人爱说一句话:“我的家乡不是国家,她是冬天。”冬天在魁北克是漫长且严酷的。但冬天却是魁北克人最钟情和最活跃的季节。他们创造出了各种特有的冬季产品和冬季休闲娱乐。雪地徒步和冰钓仅仅是其中的一部分。我对朋友说:“欢迎你明年冬天再来魁北克,我会带你去体验更多魁北克独有的冬季乐趣。”
编辑|Lili、Kiki
文|秦昭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秦昭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