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趟专列停在月台最里侧。张鹤亭随着省委书记周小舟等人登车,心脏怦怦直跳。车厢不大,大窗被厚帘遮住,顶灯雪亮,长桌两侧摆着十几张木椅。毛主席穿着银灰色中山装,布鞋轻踏地板,笑着与每个人握手。轮到张鹤亭时,他用力挺直腰板,脑海里却闪过四年前那场让他几乎丢掉前途的“保产党”风波。
1952年春,张鹤亭刚被调去桃江县主持县委工作。一次下乡,他看到地主被吊在梁上批斗,立刻制止,并写报告上送地委。可还没等调查清楚,地委处分文件先下来了,五区三名区委书记撤职,连他这个刚到任的“救火队长”也被点了名。那一晚,他关上门自言自语:“老百姓的命都保了,我不后悔。”随后,他把所有情况情况层层上诉。文件辗转到了北京,毛主席批了八个字:一个不称职的县公安局长。就凭这行批示,张鹤亭的清白得以昭雪,他又回到湘潭地委,分管宁乡。
思绪回到车厢,座谈开始了。农业合作化、农田水利、备耕物资,一条接一条议题抛出。大家发言时,张鹤亭不停记笔记,用完一张白纸就换一张。谈到消灭“四害”,争论最激烈。有人主张“麻雀糟蹋粮食,非打不可”,也有人提醒“麻雀还能吃稻飞虱”。毛主席听完缓声道:“看来既有害又有益,不能一竿子打死。真理常在少数人手里,咱们留个活口,继续研究。”话音未落,车厢里笑声一片,气氛顷刻轻松。
趁着众人转换话题,周小舟指着张鹤亭说:“主席,这就是宁乡的张鹤亭同志。”毛主席点点头:“河北大名府?那不跟《水浒》里的卢俊义同乡?”一句戏言,让年轻书记的紧张陡然散去。毛主席接着问:“双江口、回龙山你都跑过没有?”张鹤亭答过,主席微微一笑,提起当年在沩山密印寺与方丈长谈的往事,还打趣说:“和尚化缘,我只给了一块光洋,可惜那里的虱婆子多得很。”众人听得开怀,却也听得出老人家把调研乡村的经历始终牢记。
轮到张鹤亭汇报,他直奔要害:“合作社合是合起来了,可三成劳力暂时闲着。光靠分田到户不行,得有精耕细作的新活路。”毛主席拿起铅笔记下,停顿片刻,补充一句:“多种经营也要抓,靠一条腿走路要摔跤。”这番对话后来成了张鹤亭制定“农副并举”规划的依据。
散会时已近子夜,毛主席握着张鹤亭的手,轻轻拍了拍:“好好干啊,宁乡还有大事可为。”这一句话仿佛钉子,把张鹤亭牢牢钉在了湖南这方红色土地。之后几年,他抓猪场、修水库、办小水电,宁乡的生猪出栏跃居全省前列,农副产品远销省外。湖区稻谷丰收的那些秋天,老百姓常在田埂上议论:“张书记心里有数,再难的坳子也能抹平。”
有人劝他北上进京,当中央部委的位子空着;也有人替他惋惜,觉得留在山区埋没了才华。但张鹤亭一口回绝:“主席把话撂这儿,我得把这边的文章写完再说。”1978年他离休时,湖南农业机械化已初具规模,宁乡公路网四通八达,流沙河生猪市场日屠宰量跃居全国前列。乡亲们赶猪去交易,路旁常能听到他们议论那位河北人,“不折腾、不张扬,硬是把穷坳子变了样。”
回想1956年专列上的灯光、主席的笑声、那声“卢俊义还是你的老乡”,张鹤亭常说:“人一辈子能遇上知己,是天大的福分;更难得的是,知己还是毛主席。”他把这份幸运化作四十二年的耕耘,直到白发苍苍,仍把那夜折成纸片,夹在笔记本的扉页。每逢翻看,密密麻麻的铅笔字清晰如昨——多种经营,精耕细作——那是他一生的方向,也是宁乡万千农户最朴素的日子。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