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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风雨最先来自被送官查办的李掌柜等人背后的势力。李掌柜有个堂兄,在江州府衙做胥吏,有些门路。虽不敢明目张胆报复,却暗中使绊子。先是慈安堂申请减免部分捐税的文书被无故拖延,接着是药铺重新开业后,官府查验变得格外频繁苛刻,甚至有两批新采购的药材在码头被巡检验出“问题”(实为栽赃),差点被没收罚款。

秦昭心知肚明,这是对方在施压。她并未慌张,一边让账房准备好所有合规文书,据理力争;一边通过苏砚在江州的人脉,悄悄打点了府衙中更高一层的关系。同时,她让堂中的人更加谨言慎行,所有事务务必合规,不留任何把柄。

几番暗中较量,对方见慈安堂针插不进、水泼不进,且似乎也有后台,加之李掌柜等人罪证确凿,翻案无望,那胥吏也不敢闹得太大,渐渐偃旗息鼓。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江州城西一带,除了慈安堂,还有另外几家善堂、医馆,背后各有势力支持。慈安堂原本因为管理混乱、名声平平,并未引人注目。但秦昭接手后大力整顿,面貌一新,加上她偶尔亲自坐诊(在谷底跟阿九学了些皮毛,处理些简单病症尚可),待人温和耐心,竟渐渐有了些口碑。前来求医问药、甚至请求收留的贫苦百姓多了起来。

这便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尤其是同在西城、规模最大的“积善堂”,其背后是江州本地一位颇有势力的米商陈员外。积善堂名义上行善,实则借着善堂名头圈地、免税、笼络人心,甚至暗中做些不太干净的买卖。慈安堂的“崛起”,在陈员外看来,是抢了他的风头和潜在利益。

这一日,慈安堂前院来了几个不速之客。为首的是个穿着绸衫、摇着折扇的年轻公子,身后跟着几个家丁模样的大汉,气势汹汹。

“叫你们主事的出来!”年轻公子用扇子敲着柜台,颐指气使。

坐堂的宋大夫认得此人,是陈员外家的三少爷,有名的纨绔,连忙上前拱手:“陈三公子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陈三公子斜睨他一眼:“你是主事的?”

“老朽是坐堂大夫,主事秦姑娘在后院理事。公子若有要事……”

“少废话!让你们主事出来说话!你们慈安堂好大的胆子,竟敢抢我们积善堂的药材供应商!还到处散播谣言,诋毁我们积善堂的名声!今日若不给我们一个交代,别怪本公子不客气!”

这分明是寻衅滋事,欲加之罪。宋大夫气得胡子发颤,正要理论,秦昭已闻讯赶来。

“我就是慈安堂主事,秦昭。”她步履平稳,走到近前,目光平静地扫过陈三公子一行人,“不知陈公子所言‘抢供应商’、‘散播谣言’,有何凭据?”

陈三公子见出来的竟是个年轻女子,容貌清丽,气度沉静,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与邪光:“哟,没想到慈安堂的主事,竟是个小娘子!凭据?本公子的话就是凭据!小娘子,我看你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这西城的地面上,行善积德的事,自有我们积善堂领头。你们慈安堂老老实实缩着便罢,如今竟敢抢风头,是不把我们陈家放在眼里吗?”

他上前一步,折扇几乎要戳到秦昭面前:“识相的,立刻关了这药铺,往后老实点,本公子或可网开一面。否则……”

“否则如何?”秦昭不退反进,声音不大,却清晰冷冽,“慈安堂行善,一凭本心,二依律法,三靠众人支持。药材采购,价高者得,市场公理,何来‘抢夺’?至于谣言,更是无稽之谈。陈公子若觉慈安堂有违法度,大可去官府告发;若觉慈安堂行事不当,亦可摆出道理,公开辩驳。带人上门,口出威胁,莫非这便是积善堂的‘善行’?陈员外家的‘规矩’?”

她一番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噎得陈三公子一时语塞。周围渐渐聚拢了一些百姓,指指点点。

陈三公子恼羞成怒,折扇一收,指着秦昭:“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娘子!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给我砸!看她还敢不敢嘴硬!”

几个家丁应声就要上前。

“我看谁敢!”秦昭厉声喝道,同时上前一步,挡在药柜前。她虽身形单薄,此刻却有一股凛然不可犯的气势。“慈安堂是苏砚苏先生名下产业,亦在官府备案。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尔等敢无故打砸,视王法为何物?视苏先生为何人?”

苏砚之名,在江州商界乃至官场都有几分分量。陈三公子闻言,动作一滞,脸上闪过一丝忌惮。但他跋扈惯了,又觉得在一个女子面前退缩太丢面子,色厉内荏道:“苏先生又如何?他远在青州,还能管到江州地面?给我砸!”

家丁们再次上前。

秦昭眼神一冷,手已悄悄缩入袖中,扣住了那柄袖箭的机括。她不会武功,但阿九教的应急手段和这防身利器,足以让她在近距离造成威胁。

就在冲突一触即发之际,一个沉稳的男声从人群外传来:“住手!”

人群分开,一名穿着青色官服、年约三旬、面容端正的男子带着几名衙役走了进来。正是管辖西城的刘巡检。

“陈三,你又在此生事?”刘巡检皱眉看向陈三公子,语气不悦。

陈三公子显然认得刘巡检,气焰矮了三分,但仍强辩道:“刘大人,是他们慈安堂先挑事……”

“挑事?”刘巡检打断他,“本官一路行来,听得清楚。秦主事所言在理。慈安堂行善济贫,乃是有功德之事。尔等无凭无据,上门威胁打砸,成何体统?还不退下!”

陈三公子不甘地瞪了秦昭一眼,但见刘巡检态度明确,且带了衙役,只得恨恨道:“好!今日给刘大人面子!我们走!”说完,带着家丁悻悻离去。

刘巡检转向秦昭,拱手道:“秦主事受惊了。陈三向来跋扈,本官定会严加管束。慈安堂善举,本官亦有所闻,日后若有此类滋扰,可随时报官。”

秦昭还礼:“多谢刘大人主持公道。慈安堂定当恪守本分,不负大人期许。”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但秦昭知道,陈家不会善罢甘休。刘巡检今日出面,或许是秉公执法,或许是看在苏砚面上,也或许是另有考量。江州的水,果然深得很。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也需要更强大的自保和反击能力。

慈安堂内部已初步理顺,是时候将目光投向外部,编织属于“秦昭”的情报网络和关系网了。而她第一个想到的切入点是——那些每日来慈安堂求医问药、走街串巷、消息最为灵通的底层百姓,以及,堂中那些逐渐成长、可堪一用的半大孩子。

17

自那日陈三公子闹事被刘巡检驱退后,慈安堂着实清净了几日。但秦昭并未放松警惕,她深知陈家在江州西城根基深厚,绝不会轻易罢休。

她开始有意识地接触每日来慈安堂的百姓。不同于一般施善者的高高在上,她会耐心倾听他们的诉苦,了解他们的生计、邻里纠纷、市井传闻。对于特别困苦又老实本分的,她会在力所能及范围内多给些帮助或介绍些零工。渐渐地,一些常来的贫苦百姓对她愈发信任,偶尔会透露些街头巷尾的琐碎消息,或是抱怨些对陈记米行、积善堂的不满。

同时,秦昭在堂内挑选了四五个年纪稍大(十二三岁)、机灵懂事、且识些字的孩子,由她亲自教导。教的不是经史子集,而是更实用的东西:如何观察细节,如何记住人脸、特征、对话,如何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传递简短信息,以及一些简单的防身技巧和草药常识。她告诉他们,学会这些,不仅能更好地在堂里帮忙,将来走出去,也能多一分安身立命的本事。孩子们对新主事既敬且畏,学得十分认真。

秦昭将这些孩子分成两组,轮流派他们去码头、市集、茶楼酒肆附近“玩耍”,留意与陈家、积善堂相关的动静,尤其是陈三公子及其手下家丁的动向。要求他们只看只听,不参与,不惹事,每日回来向她汇报。

起初,孩子们带回的多是零碎无用的信息,但秦昭耐心引导,教他们分辨哪些可能有用。慢慢地,一些有价值的情报开始浮现:陈记米行时常在度量衡上做手脚,欺压佃户;积善堂名义上施粥,实则用的多是霉米,且常驱赶真正饥饿的流民;陈三公子与码头几个帮派头目往来密切,似乎在做些走私私盐的勾当;陈员外近日与州府某位通判走动频繁……

秦昭将这些信息仔细记录下来,交叉比对,逐渐拼凑出陈家在西城乃至江州的部分势力网络和行事风格。她不动声色,只是让堂内众人更加谨言慎行,尤其是药铺和那两处铺面,务必账目清晰,合规经营,不给对方任何借题发挥的把柄。

这一日,派去码头的一个叫水生(就是先前险些被冤枉的石头的好友)的孩子,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找到正在后院查看孩童课业的秦昭。

“主、主事!”水生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光,“我看到陈三公子带着几个人,偷偷摸摸去了码头后面那个废弃的货仓!我还听到他们说什么‘今晚子时’、‘老地方’、‘这批货要紧’……我觉得不对劲,就躲起来多看了一会儿,看到他们搬了几个沉重的箱子进去!”

秦昭心头一动。子时、货仓、沉重的箱子……结合之前关于私盐的传闻,这很可能是陈家在进行非法交易。

“看清有多少人?箱子大概多大?”秦昭问。

“陈三公子带了四个家丁,货仓里好像本来也有人接应,看不清几个。箱子……大概这么长,这么宽。”水生用手比划着,约莫是尺半见方。

“做得很好,水生。”秦昭赞许地拍拍他的肩,“记住,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说,包括石头。继续去玩吧,注意安全。”

水生用力点头,跑开了。

秦昭回到静思斋,沉思片刻。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可能重创陈家、至少让其收敛的机会。但风险也极大。她手中没有确凿证据,仅凭孩子的一面之词和猜测。对方是地头蛇,与官府也有勾连,若贸然行动,打草惊蛇不说,还可能引火烧身。

她需要更确切的证据,也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和方式,将线索递出去。

想到刘巡检那日秉公执法的态度,以及他身为西城治安官的职责……或许,可以一试。

秦昭没有立刻动作。她让水生和其他两个孩子,接下来两日继续重点留意那个废弃货仓和码头帮派的动静,但务必小心,远远观察即可。

两日后,孩子们回报,货仓附近明显加强了看守,且有陌生面孔进出。码头上有传言,近日漕运查验突然严格起来,一些帮派份子显得颇为紧张。

秦昭判断,交易可能就在近期。她不再犹豫,连夜写了一封匿名信,信中并未提及慈安堂或自己,只以“知情人”口吻,举报码头西区废弃三号货仓,可能于近期子时前后,有大规模私盐交易,涉及陈记米行及码头青龙帮。信写好后,她让一个机灵且面孔生、从未在堂前露过面的小乞丐(她用几文钱和两个馒头雇佣的),于次日傍晚,趁刘巡检从衙门回家途中,假装不小心撞到他,将信塞入他手中后立刻跑开。

事情办得隐秘。秦昭并未期待刘巡检会立刻相信并采取行动,这只是埋下一颗种子。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三日后的深夜,码头方向传来一阵喧哗和骚动,隐约有火光和兵刃交击声传来,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才渐渐平息。

次日,消息便传遍了西城:官府昨夜突袭码头,在废弃货仓查获大批私盐,抓获私盐贩子若干,据说牵涉到本地富商和帮派,具体是谁尚未公布,但码头青龙帮的几个头目已被锁拿。

整个西城气氛陡然紧张起来。陈记米行大门紧闭,积善堂也暂停了施粥。陈三公子多日不见踪影,据说被陈员外禁足在家。

秦昭听到消息,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更加警惕。刘巡检动作如此迅捷果决,恐怕不仅仅是秉公执法那么简单。或许,他早就盯上了陈家或青龙帮,自己的匿名信只是提供了一个恰当的时机和由头。又或许,官府内部本就存在派系斗争,陈家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无论如何,经此一事,陈家在西城的势力必然受挫,短时间内应无暇再来找慈安堂的麻烦。这对秦昭而言,是宝贵的喘息和发展时机。

她并未放松对孩子们的训练,反而加强了对情报收集和分析的教导。同时,她开始利用慈安堂逐渐好转的名声和相对宽松的环境,尝试与城中其他一些名声较好、背景相对简单的医馆、药行建立联系,交流医术,互通有无。甚至,她通过苏砚在江州的关系,结识了一位告老还乡、医术精湛的前太医,偶尔请其来堂中指点坐堂大夫,也趁机向其请教些深奥医理,对方见她虚心好学,天资也不错,倒也乐意提点。

慈安堂在秦昭的经营下,稳步发展。不仅内部井然有序,对外也开始建立起初步的、良性的人脉网络。秦昭本人,也在这过程中,褪去了最初的青涩与紧绷,变得愈发沉稳干练,行事章法有度,心思缜密,恩威并济的手段运用得越发纯熟。

苏砚偶尔来信,询问堂中情况,对她的进展颇为满意,信中勉励之余,也提醒她居安思危,江州局势复杂,各方角力从未停歇。

秦昭深以为然。她知道,眼前的平静只是暂时。陈家虽受挫,但根基未倒;其他潜在的对手,或许正在暗中窥伺。而她真正的目标,也远不止于经营好一个慈安堂。

她要积蓄的力量,必须足够强大,强大到有朝一日,能从容面对京城的风雨,能让她以自己想要的方式,清算旧账,规划新局。

夜深人静时,她偶尔会拿出阿九给的那柄短匕,静静擦拭。匕首幽蓝的锋刃,映着她沉静坚毅的眉眼。

谷底的火,已在心中燃成不灭的冰焰。

江州,是磨刀石,也是跳板。

路还很长。

但她已不再是那个跌落悬崖、只能被动等待救援或死亡的沈清辞。

她是秦昭。

执灯者,亦是将焚尽黑暗的,昭昭之火。

18

码头私盐案风波逐渐平息,最终以青龙帮几个头目被问罪、陈记米行被罚没一大笔银子、陈员外“管教不严”被申饬而告终。陈三公子虽未直接入狱,但经此一事,名声扫地,被其父严加看管,轻易不敢再外出惹事。陈家在西城的气焰被打压下去不少。

慈安堂赢得了宝贵的平稳发展期。秦昭抓住机会,进一步完善堂内各项制度,扩大善行影响。她与那位前太医的合作越发深入,慈安堂的医术水平有了明显提升,前来求诊的百姓络绎不绝,其中不乏一些家境尚可、愿意支付诊金药费的病人,这也为堂里带来了一些额外收入。

秦昭将这些收入大部分投入改善堂内孤寡孩童的生活和教育,小部分用于采购更好的药材、添置必要的器具,并开始有计划地储备一些资金,以备不时之需。

她与刘巡检的关系也维持在一种客气而互利的程度上。刘巡检似乎欣赏她行事稳重、与人为善(且不惹麻烦),偶尔在巡查西城时会顺道来慈安堂看看,秦昭也总是得体地接待,言谈间不涉敏感,只论民生治安。双方心照不宣,保持着一个地方官与一个合规善堂主事应有的距离。

然而,江州毕竟不是世外桃源。表面的平静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这一日,秦昭正在书房查看账目,小禾匆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惶急:“姑娘,前院来了几个人,说是州府通判府上的,要找主事问话。”

通判?秦昭心中一凛。通判是州府佐贰官,地位不低,且掌刑名、粮运、水利等实务,权力不小。慈安堂与通判府素无往来,对方突然找上门,绝非好事。

她定了定神:“请他们到前厅稍候,我即刻便来。”

稍作整理,秦昭来到前厅。厅内站着三名公差打扮的男子,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眼神精明的中年文吏,见秦昭进来,上下打量一番,拱手道:“可是慈安堂秦主事?在下姓赵,乃通判府书吏。奉通判大人之命,前来询问几件事。”

“赵书吏请坐。”秦昭示意上茶,自己在主位坐下,神色从容,“不知通判大人有何垂询?秦昭知无不言。”

赵书吏并未喝茶,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道:“秦主事,有人向州府递状,言称慈安堂假借行善之名,暗中勾结不法,侵占民产,并……私设刑堂,苛待收养之人。”他顿了顿,观察秦昭脸色,“此外,还有人举报,数月前慈安堂前任副主事林氏及其亲信被革职送官,乃是秦主事您排除异己、罗织罪名所致。通判大人对此颇为关切,特命我等前来查问。”

秦昭心中冷笑。这状告得可谓“周全”,既涉及堂外“不法”,又涉及堂内“不仁”,且直指她个人品行。不用想,背后定然有陈家的影子,甚至可能还有其他对慈安堂不满的势力联手。

她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委屈:“竟有此事?赵书吏,此等指控,关系慈安堂声誉及秦昭个人清誉,绝非小事。不知告状者是何人?可有实证?”

赵书吏道:“告状者乃匿名,但所陈事项,有零散旁证。比如,有人曾见慈安堂伙计与码头青龙帮余党私下接触;又比如,林氏被革职后,其亲属曾喊冤,言其乃是遭人构陷。通判大人命我等核查,还请秦主事配合。”

“这是自然。”秦昭点头,“所谓与青龙帮余党接触,纯属子虚乌有。慈安堂行善济贫,往来皆是求医问药或求助的百姓,伙计皆遵规守矩,绝无与帮派往来之事。大人可随意询问堂中任何人,或向街坊四邻查证。至于林氏一事……”

她转向候在厅外的小禾:“去将林嬷嬷请来,并将当初处置林氏及李掌柜等人的案卷、证词、账目副本取来。”

小禾应声而去。

不多时,林嬷嬷被带来。她自被革职调往闲职后,虽心怀怨恨,但也知大势已去,在秦昭的严密管理下,一直还算安分。此刻被带来见官差,脸色有些发白。

赵书吏按例询问她对被革职一事的说法。林嬷嬷偷眼看了下秦昭平静无波的脸,又看看面色严肃的官差,嗫嚅半晌,终究不敢翻案,只含糊道:“老奴……老奴当时确有失察,管理不力……秦主事依规处置,老奴……无话可说。”

秦昭适时将厚厚一叠案卷证物呈上:“赵书吏,此乃当日查处药铺以次充好、虚报账目一案的全部卷宗,包括李掌柜等人画押的供词、查获的劣质药材样本、虚假账目对比、涉案银钱往来记录,以及堂中多位管事、伙计、账房的证词。人证物证俱在,绝非秦昭一人可罗织。林嬷嬷当时身为副主事,监管不力,难辞其咎,堂规处置,已是念其旧劳从宽。”

赵书吏仔细翻看卷宗,条目清晰,证据链完整,确非轻易可推翻。他心中已有判断,但面上不露,又问了些关于“侵占民产”、“私设刑堂”的细节,秦昭一一驳斥,并主动提出可带官差查看堂内各处,询问所有收养之人。

一番盘查下来,赵书吏等人并未发现任何实据。慈安堂内秩序井然,老人孩子虽生活清苦,但衣食有保,无人有受虐待之状,反而对秦昭多有感激之词。所谓“侵占民产”,更是无从谈起,堂中产业皆有契约为凭。

查问持续了近两个时辰,赵书吏最终起身:“秦主事,今日查问,暂未发现慈安堂有不法情事。然举报既出,州府自有记录。还望秦主事日后更加谨言慎行,勿授人以柄。我等告辞。”

“有劳赵书吏。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慈安堂行事,光明磊落,不惧查证。还请书吏回禀通判大人。”秦昭不卑不亢地送客。

送走官差,秦昭脸色沉了下来。这次查问虽未造成实质损害,却是一个危险的信号。说明暗中的对手并未放弃,且手段更加阴险,试图从官方层面施压抹黑。

“姑娘,这明显是有人故意陷害!”小禾愤愤道。

“我知道。”秦昭坐回椅中,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是陈家在报复,或许还有别的眼红慈安堂的人推波助澜。通判那边……赵书吏态度还算公允,但难保其上司是否与陈家有所勾连。此事不会轻易了结。”

她沉思片刻,吩咐道:“小禾,从今日起,堂内所有人,言行需加倍小心。所有账目、文书,务必滴水不漏。与外界往来,尤其是采购、捐赠,必须留下清晰凭证。另外,让水生他们最近多留意州府衙门和通判府附近的动静,特别是与陈家往来密切的官吏。”

“是,姑娘。”

秦昭又想起苏砚。此事或许该向他通禀一声。她提笔写了一封简短的信,陈述事情经过及自己的应对,交由可靠的渠道送出。

做完这些,她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萧瑟的冬景。江州的冬天,湿冷刺骨。

对手的反扑,比她预想的更快,也更阴毒。直接动用官府力量施压,这已超出了寻常的商业或地盘争斗范畴。

慈安堂还是太弱小了。仅仅依靠苏砚远在青州的名望和些许人脉,以及自身那点微薄的善行积累,在面对真正的地头蛇和官场勾连时,依然力不从心。

她需要更快的成长,更需要建立属于自己的、更直接、更有力的保障。

或许……是时候,接触一下江州本地的某些“特殊”势力了?那些游走在灰色地带,却往往消息最灵通、手段最直接的存在。

秦昭的目光,投向城西那片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的街区。

风险与机遇并存。

但为了生存,为了积蓄足够的力量,有些险,必须冒。

19

通判府查问之事,虽未掀起更大风浪,却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头,在慈安堂内外荡开了持续的涟漪。堂中上下更加谨小慎微,秦昭也明显感觉到,一些原本与慈安堂有往来的小商号、捐赠人,态度变得暧昧疏离起来,显然是怕惹上麻烦。

苏砚的回信很快到了,信中肯定了她的应对,并告知她,通判姓吴,与陈员外确有同乡之谊,但关系并非铁板一块,让她不必过于忧心,但务必万事小心,他会从旁留意周旋。信末,苏砚似乎不经意地提了一句:“江州西市‘听风茶楼’,掌柜姓风,或可一晤。言‘青州故人荐’,即可。”

“听风茶楼”,“风”姓掌柜,“青州故人”……秦昭立刻明白,这或许是苏砚为她指明的、接触江州本地隐秘势力的一个切口。

她没有立刻行动,而是让水生等孩子先去西市打听“听风茶楼”和“风掌柜”的底细。反馈回来的信息颇为有趣:听风茶楼表面是间普通茶馆,生意不错,三教九流皆有所聚。风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为人圆滑,结交广泛,据说黑白两道都有些面子,但具体背景无人说得清。茶楼后院似乎不对外开放,偶尔有些身份神秘的人物出入。

秦昭心中有了计较。她选了一个天气晴好的下午,换了身不起眼的素色衣裙,未带小禾,独自一人去了西市。

听风茶楼门面不大,但里面颇为宽敞,分了上下两层,人声鼎沸,茶香混着各种吃食的气味。跑堂的伙计眼尖,见秦昭虽衣着朴素,但气度不俗,不似寻常妇人,连忙殷勤迎上:“这位……姑娘,里边请!是雅座还是散座?”

“我找风掌柜。”秦昭直接道。

伙计愣了一下,打量她一眼:“姑娘找我们掌柜的?可有预约?”

“你只需告诉他,‘青州故人荐’即可。”

伙计见她说得笃定,不敢怠慢:“姑娘稍候,小的这就去通传。”说罢匆匆去了后堂。

不多时,伙计引着一位穿着靛蓝长衫、面容精干、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子出来,正是风掌柜。他目光锐利地扫过秦昭,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这位姑娘,里面请。”

他将秦昭引至二楼最里侧一间僻静的雅间,屏退伙计,亲自关上门。

“姑娘请坐。”风掌柜在秦昭对面坐下,并未急着倒茶,“不知姑娘是苏先生哪位故人之后?有何见教?”他开门见山,显然对“青州故人”这个暗语心知肚明。

秦昭也不绕弯子:“苏先生荐我来见风掌柜,是想与掌柜做笔交易,或者,寻求一些‘便利’。”

“哦?愿闻其详。”风掌柜饶有兴致。

“我乃城西慈安堂主事,姓秦。”秦昭坦然道,“近来堂中屡遭无端构陷,官府查问,流言纷扰,不胜其烦。想请风掌柜帮忙,查清背后主使之人的确切动向和把柄,以及……在必要时,提供一些‘消息’和‘人手’上的便利。当然,一切按规矩,该付的酬劳,分文不少。”

风掌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原来是秦主事,失敬。慈安堂近来风头正劲,树大招风,难免惹人眼红。陈家,还有西城几个不开眼的小角色,确实在暗中串联。”他顿了顿,“不过,秦主事,我们这行的规矩,消息可以买卖,人手也可以借用,但价格不菲,且风险自担。再者,我们只做生意,不卷入太深的恩怨,尤其……不直接与官府作对。”

“我明白。”秦昭点头,“只需掌柜提供准确的消息和必要的渠道,具体如何行事,我自有分寸。至于酬劳,”她从袖中取出两张银票,推了过去,“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风掌柜瞥了一眼银票面额,笑容真诚了些:“秦主事爽快。既如此,这笔生意,风某接了。三日之内,会给主事一个初步的消息。日后若有需要,可派人持此牌来茶楼寻我。”他递过一枚小巧的、非金非木、刻着奇异云纹的令牌。

秦昭接过,道谢,并未久留,起身告辞。

离开听风茶楼,秦昭心中稍定。与风掌柜建立联系,意味着她在江州地下情报网络和某些灰色力量方面,打开了一个缺口。虽然需要付出不菲的代价,且对方未必完全可靠,但至少多了一条信息渠道和应急时的选择。

三日后,风掌柜果然派人送来密信。信中详细列出了近期针对慈安堂的一系列动作背后的指使者:除了陈家父子(主要是陈三公子不甘心,撺掇其父),还有西城另外两家被慈安堂“抢了风头”的小善堂主事,以及一个与慈安堂有旧怨、被秦昭清退的原账房先生。他们通过陈员外的关系,买通了吴通判手下一个小吏,递了匿名状。信中甚至附上了那小吏收受贿赂的粗略证据,以及陈三公子近期与青龙帮残余分子秘密接触、意图报复的时间地点(仍是码头附近,但换了个更隐蔽的地方)。

情报之详细,令秦昭暗暗心惊,也让她对风掌柜背后的能量有了新的认识。

拿到情报,秦昭并未立刻动作。她需要选择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和方式,给予对手致命一击,同时确保自身安全,不引火烧身。

她将目光投向了刘巡检。这位西城治安官,似乎与吴通判并非一系,且为人还算正直。若能借他之手,铲除陈三公子与青龙帮余孽的勾结,既能打击陈家,又能卖刘巡检一个人情,或许还能间接敲打一下吴通判手下那个收钱办事的小吏。

秦昭再次故技重施,写了一封更加详实、附带部分证据(经过处理,不暴露来源)的匿名信,通过隐秘渠道送到了刘巡检手中。这次,她不仅举报了陈三公子与青龙帮余孽的密谋交易(时间、地点、参与人),还隐约点出了其背后可能与陈员外、乃至州府某些吏员有关,提醒刘巡检注意内部,并暗示此举或可助其立功。

信送出后,秦昭便让慈安堂上下进入一种“外松内紧”的状态,同时通过风掌柜的渠道,密切关注各方反应。

数日后的一个深夜,码头方向再次传来喧嚣,这次动静比上次更大,持续更久,甚至能看到隐约的火光和听到清晰的喊杀声。

次日,消息传来:刘巡检亲率兵丁,突袭了码头某处隐蔽货栈,当场抓获正在交易的陈三公子、青龙帮残余头目及数名私盐贩子,缴获大批赃物。陈三公子拒捕反抗,被当场格杀!青龙帮头目被擒,供出了与陈员外及州府某吏员的一些往来。刘巡检已将此案连夜上报知州,案情重大,涉及官商勾结、私盐重罪,知州震怒,下令彻查。

一石激起千层浪。

陈三公子身死,陈员外被牵连下狱候审,陈家产业被查封大半,昔日西城一霸,顷刻间树倒猢狲散。州府内部也因此掀起波澜,吴通判虽暂时未被直接牵连,但手下小吏落网,也让他焦头烂额,一时无暇他顾。另外两家推波助澜的小善堂主事和那个账房先生,闻风丧胆,或逃或躲,再不敢冒头。

慈安堂面临的威胁,顷刻间烟消云散。西城百姓拍手称快,对刘巡检的果敢赞誉有加,连带对一直安分守己、行善积德的慈安堂,也多了几分敬意。

秦昭在静思斋听到消息时,只是轻轻放下了手中的笔。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冰冷的尘埃落定之感。

陈三公子咎由自取,死有余辜。借刀杀人之计虽险,但效果显著。她再次见识到了信息与谋略的力量,也深切体会到,在这权力与利益交织的世间,仁慈需有锋芒,否则便是软弱可欺。

刘巡检因此案立下大功,据说知州已拟为其请功。秦昭匿名信的作用,或许只有刘巡检自己心中清楚。但无论如何,经此一事,慈安堂与刘巡检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彼此心知肚明的默契与联系。这对秦昭日后在江州的立足,无疑是一层无形的保障。

风波过后,慈安堂迎来了真正的平稳发展期。再无人敢轻易挑衅。秦昭趁势扩大了堂中善行范围,增设了针对贫寒学子的义塾,并与城中几位真正德高望重的老大夫合作,定期举办义诊。

她的名声,也渐渐从西城传开。“慈安堂秦主事”这个名号,在江州底层百姓和一些中正之士口中,成了仁善、能干、有魄力的代名词。

苏砚来信,字里行间透出赞许,并提醒她,名声日盛,更需低调谦和,广结善缘,同时……可开始留意京城动向。

京城……

秦昭将信收起,走到窗前。江州的冬天即将过去,庭中老树已萌发细微的绿意。

是的,是时候,将目光重新投向那座遥远的、承载了她所有过往与未来的城池了。

沈清辞“死”去,已近一年。

秦昭在江州,羽翼渐丰。

该回去的,迟早要回去。

只是,将以何种身份,何种姿态,掀起怎样的风浪?

她抚摸着袖中那枚风掌柜给的云纹令牌,以及阿九所赠的冰冷匕首,眼底深处,冰焰无声燃烧。

20

时光荏苒,秦昭在江州慈安堂,一晃便是两年。

两年时间,足以让一个地方发生许多变化。陈家彻底败落,陈员外病死于狱中,家产充公。西城势力重新洗牌,刘巡检因功升迁,调任他处,新任的西城巡检对慈安堂这位颇有声望的秦主事,也保持着应有的客气。

慈安堂在秦昭的经营下,早已今非昔比。不仅规模扩大,收容的孤寡孩童数量增加了一倍,设立的义塾更是培养出了几名可堪造就的少年。堂中的药铺因药材地道、价格公道、坐堂大夫医术渐精,名声远播,甚至开始为城中一些中等人家提供诊病服务,收入稳步增长,已能完全覆盖堂中开销并有盈余。

秦昭本人,也在这两年间褪去了最后一丝青涩。她如今二十有一,容颜依旧清丽,但因常年劳心劳力,眉宇间添了几分沉稳与风霜磨砺出的坚毅气度。行事越发老练圆融,恩威并济的手段运用得出神入化。对内,慈安堂上下对她心悦诚服;对外,她与江州各界——无论是真心行善的士绅、悬壶济世的大夫,还是消息灵通的市井中人、甚至某些不便明言的势力——都维持着良好而互利的关系。“秦主事”三个字,在江州地界,已是一块响当当的招牌。

然而,无人知晓,这位备受尊敬的年轻主事,每季都会收到从不同渠道秘密送来、关于京城动向的密报。她书房最隐秘的暗格里,积攒了厚厚一叠。

密报的内容,从最初的模糊概览,到后来的事无巨细:

武安侯府大小姐沈清辞坠崖身亡后,侯府悲痛了一阵,但很快,那位寄居的表小姐柳如烟,因“受惊过度”、“需要亲人陪伴安慰”,被世子沈云朗接入自己院中偏厢精心照料,引得流言蜚语。半年后,沈清辞被正式宣告死亡,与镇国公府二公子顾明渊的婚约解除。又过了数月,在武安侯夫人(柳如烟的姨母)的大力促成下,顾柳两家低调议亲,据传顾明渊起初似有犹豫,但在沈云朗的劝说和柳如烟一如既往的温柔体贴下,最终应允。如今,婚期已定在来年春日。

武安侯沈峥近年来在朝中似有不顺,遭了几次弹劾,虽未伤筋动骨,但圣眷似不如前。世子沈云朗在御林军中任职,表现平平。镇国公府倒是稳中有升,顾明渊承袭了其父部分人脉,在礼部谋了个不错的位置,与柳如烟的婚事,也被视为巩固与武安侯府(尽管已有些衰落)联系的一步棋。

至于那位柳如烟表小姐,在京城贵女圈中,名声颇为微妙。有人同情她受惊失怙(父母早亡),赞其温柔娴淑;也有人私下议论她心机深沉,攀附表哥与未婚姐夫。但无论如何,她即将成为顾二夫人,已是板上钉钉。

这些消息,秦昭初看时,心湖或许还会泛起一丝冰冷的涟漪,但很快便归于平静,如同阅读他人的故事。那个名为“沈清辞”的女子,她的喜怒哀乐,她的亲情婚约,她的死亡与被人取代,都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遥远而模糊。

真正让秦昭在意的,是另一类密报:关于朝局变动,关于边关军情,关于各地民情,关于那些隐藏在表面繁荣下的危机与暗流。苏砚的信中,也开始越来越多地提及天下大势,暗示她早做筹谋。

这一日,秦昭收到苏砚一封密信,内容让她凝神许久。信中提及,北境近来不稳,蛮族异动频繁,朝廷或有战事。而暗地里,一个名为“暗庭”的神秘组织近年来悄然崛起,势力渗透朝野江湖,行事诡秘,目的不明,似乎与昔年“赤焰”有些渊源,又似乎截然不同。苏砚提醒她,天下将乱,慈安堂可作为一方净土,亦可作为观察风云的窗口,但需早做打算,是继续隐于江州,还是……择木而栖。

“暗庭”……秦昭默念着这个名字。阿九从未提过,苏砚也语焉不详。但这组织的出现,让她隐隐感觉到,时代的巨轮正在转向,平静的水面下,潜藏着吞噬一切的暗流。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江州的春日,暖风熏人,庭中花木繁盛。远处传来孩童在义塾琅琅的读书声,夹杂着前院药铺隐约的药香。

这里很好。安宁,充实,受人尊敬。她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做她的秦主事,行善积德,安稳度日。

但是……

她低头,看着自己这双不再柔嫩、带着薄茧和细小疤痕的手。这双手,能执笔管理账目,能分拣炮制药材,能安抚哭泣的孩童,也能……扣动弩机,握住利刃。

谷底寒潭边的冰冷,攀爬裂缝时的生死一线,初掌慈安堂时的举步维艰,应对明枪暗箭时的殚精竭虑……这一切,早已将她重塑。

她的心里,始终燃着那簇冰焰。它照亮了她从绝境爬出的路,支撑她在江州立足,也灼烧着她对过往不公的冰冷记忆,和对未来命运自主的渴望。

仅仅做一个慈安堂主事,庇护一方弱小,固然是善举。

但这够吗?

乱世将至,覆巢之下无完卵。慈安堂的平静,又能维持多久?

更重要的是,她秦昭,历经生死淬炼,难道只为偏安一隅,了此残生?

那些曾弃她如敝履的人,还在京城享受着他们的“圆满”。世道不公,弱肉强食的法则,她已看得太多。

她想要的不再是简单的报复,而是……一种彻底的颠覆,一种能将命运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并足以影响他人命运的力量与地位。

苏砚信中那句“择木而栖”,或许便是一种暗示。

她需要更大的舞台,更强的力量,更广阔的眼界。

是时候,离开江州了。

秦昭转身,走回书桌后,提笔,开始书写。

一封信,给苏砚,表明心迹,感谢多年照拂,并请他代为安排后续——慈安堂需一位可靠的新主事,她将逐步交接。

另一封信,给风掌柜,询问关于“暗庭”更详细的信息,以及……是否有接触或加入的可能。她需要借助更强大的势力,实现跃升。

信写好后,她用火漆封好,唤来最信任的心腹,秘密送出。

做完这些,她缓步走出静思斋,来到中院。阳光正好,洒在嬉戏的孩童身上,洒在晾晒的药材上,洒在老人安详的面容上。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人一物,都倾注了她两年的心血。不舍,是有的。

但她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至少,不仅仅属于这里。

她的路,在更广阔的天地,在更汹涌的波涛之中。

“秦姐姐!”一个总角少年跑过来,是当初那个机灵的水生,如今已长高了许多,在义塾读书,也帮着堂里做些事,“您看,这是我今天写的字!”

少年递过一张工整的临帖。秦昭接过,仔细看了看,温和笑道:“写得很好,进步很大。要继续用功。”

水生用力点头,眼中满是孺慕。

秦昭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目光掠过庭院,掠过慈安堂的青瓦白墙,投向遥远的天际。

京城,顾柳联姻的喜庆,恐怕筹备正酣吧?

就让他们,再“圆满”一段时间。

等她回去之时,必将以全新的身份,掀起一场足以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风暴。

沈清辞的“死”,是故事的结束。

而秦昭的“归”,将是另一个更加波澜壮阔、且由她亲手书写的故事的开端。

春风拂过,扬起她鬓边一丝碎发。

眼底冰焰,炽烈昭昭。

21

苏砚的回信比预想中来得更快,也更郑重。信中没有多余的寒暄,只附上了一枚非金非铁、触手温凉、刻着繁复云纹与暗焰交织图案的玄色令牌,令牌背面,是一个古篆的“暗”字。

“持此令,至青州城西‘不语轩’,寻轩主墨离。阅后即焚,勿告他人。”信纸在烛火上化为灰烬,只余那枚令牌沉甸甸地压在秦昭掌心,带着未知的冰冷与重量。

“不语轩”,“墨离”。又是一个充满隐秘气息的名字。苏砚的引荐,更像是一把钥匙,为她打开了一扇通往真正暗流核心的大门。这扇门后,是机遇,还是更深的漩涡?

秦昭没有犹豫。用最快的时间,她将慈安堂的事务一一梳理,挑选了一位德才兼备、且与自己理念相合的老大夫暂代主事之职,并留下了详细的章程和应急方案。对外只宣称,受故人所托,需远行处理一些私事,归期未定。堂中上下虽有不舍,但见她去意已决,也只能含泪相送。

临行前夜,秦昭独坐静思斋。桌上是风掌柜送来的关于“暗庭”的最新情报,语焉不详,但勾勒出的轮廓已足够惊人:这个组织触角遍布各地,涉及情报、商贸、甚至隐约影响着某些官员的升迁任免,行事诡秘莫测,宗旨不明,但绝非善男信女聚集之所。首领身份成谜,人称“庭主”。

她抚摸着那枚玄色令牌。这一步踏出,便再无回头路。从此,“秦昭”这个身份,也将披上另一层更深的、或许见不得光的色彩。

但,那又如何?

她早已不是那个需要活在阳光下的沈清辞。黑暗,或许才是她如今最能如鱼得水的地方。

次日天未亮,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驶离了慈安堂,驶出江州城,一路向北,朝着青州方向而去。秦昭只带了小禾一人随行,行李简单。

七日后,马车抵达青州城。秦昭未去苏府,而是按照指示,直接来到城西一条偏僻静谧的巷子。巷子尽头,一座白墙黛瓦、毫不起眼的宅院,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不语轩”。

门前无人值守,寂静得仿佛无人居住。秦昭上前,叩响门环。三轻两重,是苏砚信中约定的暗号。

片刻,门无声地开了条缝,一个面容普通、眼神却异常清澈锐利的小童探出头,看了看秦昭,目光在她手中的玄色令牌上停留一瞬,低声道:“随我来。”

宅院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幽深得多,曲径回廊,花木掩映,布局看似随意,却隐隐含着某种玄妙的阵法意味。小童脚步轻快,目不斜视,将秦昭引至一处临水的精舍外。

“轩主,客人带到。”小童躬身禀报。

“进。”里面传出一个清冷如玉石相击的男子声音。

秦昭推门而入。精舍内陈设极为简雅,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靠窗的茶席后,坐着一位白衣男子,正垂眸摆弄着手中的茶具。他看起来约莫三十上下,容貌并非十分俊美,但眉目疏朗,气质清冷出尘,仿佛不食人间烟火。只是那双抬起的眼眸,漆黑深邃,宛如寒潭,瞬间便能将人吸进去,看透一切伪装。

“苏砚推荐的人?”墨离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坐。”

秦昭在他对面坐下,将玄色令牌放在茶席上,推了过去。“晚辈秦昭,见过墨轩主。”

墨离瞥了一眼令牌,并未去拿,只淡淡道:“苏砚的信,我看了。他说你心性坚韧,聪慧过人,堪为暗庭所用。但暗庭非慈善堂,入我门下,需守我规矩,行我之事,即便赴汤蹈火,亦不可退缩。你可能做到?”

“既来此处,便已思虑清楚。”秦昭迎上他审视的目光,不闪不避,“只是不知,暗庭所求为何?晚辈又能做些什么?”

墨离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欣赏,似乎满意她的直接与清醒。“暗庭所求,乃拨乱反正,监察天下。乱世将起,庙堂之上,江湖之远,多有魑魅魍魉,蠹虫硕鼠。暗庭之力,便在于暗处观察,收集情报,必要时……予以清除或制衡。”他顿了顿,“至于你,苏砚言你善经营,通药理,心细如发,且……有恩怨未了,心有执火。暗庭不缺杀手死士,缺的是能于无声处布局、于细微处见真章、且心中有‘度’之人。江州慈安堂,你做得不错。”

他竟对她在江州的事了如指掌!秦昭心头微凛,对暗庭的情报能力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晚辈微末之能,恐难当大任。”秦昭谦道。

“能与否,试过便知。”墨离端起茶杯,轻啜一口,“给你第一个任务:三个月内,以‘不语轩’为基,在青州城建立一条隐蔽、有效的情报收集线,重点监察青州驻军将领、府衙要员、以及往来青州的各路商贾、江湖人士动向。所需人手、银钱,我可拨付,但如何遴选、如何布局、如何传递,皆由你定。我只看结果。”

三个月,白手起家,建立一条有效的情报线?这任务不可谓不艰难。但秦昭知道,这是投名状,也是考验。

“晚辈领命。”她毫不犹豫地应下。

墨离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铜戒,递给她。“此乃暗庭信物,凭此可调用轩内部分资源,也可在紧急时向附近暗桩求援。记住,暗庭之人,身份隐秘,彼此多以代号相称。你的代号,‘惊蛰’。”

惊蛰,春雷始鸣,蛰虫惊出。寓意她在绝境中惊醒,亦寓意她或将带来震动。

秦昭接过铜戒,戴在左手尾指上,大小正好。“惊蛰明白。”

“去吧。精舍东厢为你准备。三日后,我要看到初步方略。”墨离不再多言,重新垂眸烹茶,仿佛方才的一切不曾发生。

秦昭起身,行礼退出。

走出精舍,春日阳光正好,洒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她握了握拳,指间的铜戒冰凉。

新的身份,新的战场,新的规则。

惊蛰。

她默念着这个代号,眼底深处,那簇冰焰无声燃烧,仿佛与这枚冰冷的铜戒产生了某种共鸣。

前路艰险,但她已无路可退,亦不想退。

就从这青州城,这“不语轩”开始。

让这惊蛰之雷,先从暗处响起。

22

不语轩看似平静,内里却自有乾坤。墨离拨给秦昭两名助手,一男一女。男子名“影七”,年约二十五六,身形精悍,沉默寡言,擅长追踪、隐匿、格斗;女子名“羽十一”,二十出头,容貌清秀,举止伶俐,精通易容、毒术、暗器。两人皆称秦昭为“惊蛰大人”,态度恭敬,但眼神深处带着审视与评估。

秦昭没有急着用人,她先花了三天时间,仔细研读了墨离提供的关于青州城势力分布、人员背景的卷宗,又带着小禾(化名“禾香”,充作贴身侍女)在青州城内外走了一圈,观察地形、人流、市井百态。她发现,青州作为南北枢纽,商旅繁盛,人员混杂,三教九流汇聚,确实是最适合建立情报网络的地方。

她的思路逐渐清晰。单纯依靠安插密探风险高、效率低,且容易暴露。不如利用青州城本身的特点,建立一个多层次、多渠道、彼此隔离又最终汇集的情报网。

第四日,她将初步方略呈给墨离。

“以商养讯,以讯佐商。”方略开篇明义。秦昭计划,利用拨付的资金,在青州城开设几家不起眼但客流量大的店铺作为情报收集点:一家位于码头附近、主要接待南北行商脚夫的茶摊酒肆;一家位于城中繁华地段、面向中下层市民的布庄兼成衣铺;一家位于官员富商聚居区附近、专营文房四宝和古籍字画的雅斋。这三处,分别覆盖流动人口、市井百姓、上层人士。

店铺掌柜、伙计,部分从暗庭现有可靠人员中挑选,部分则从当地招募,但需经过严格筛选和训练,只负责观察、记录、传递原始信息,不知最终用途,彼此之间也无横向联系。

情报传递,采用多种方式混合:明面上的店铺账目暗语、特定商品的特殊标记、看似寻常的货物夹带、甚至利用城中每日来往的报童、乞丐、更夫等流动性强且不起眼的角色。

而情报的汇总、分析、甄别,则由秦昭亲自带领影七、羽十一,在“不语轩”深处一个绝对隐秘的地点进行。同时,建立档案库,对所有收集到的信息进行分门别类的整理归档,交叉比对,去伪存真。

墨离看过方略,只问了一句:“如何确保招募的本地人可靠?”

秦昭答:“利益捆绑,加以控制。给予优于市面的薪酬,但签订严苛的保密契约,若有背叛,后果自负。同时,设立监察机制,影七和羽十一会不定期暗中巡查各点。最重要的情报来源,仍会依靠我们自己的核心人员。”

墨离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可。放手去做。银钱人手,随时支取。每月初一,我要看到情报摘要。”

考验正式开始。

秦昭立刻行动起来。选址、盘店、装修、招募、培训……每一件事她都亲力亲为,力求稳妥。影七负责安全与监察,羽十一则利用易容术,帮助核心人员变换身份,混入目标区域。小禾则成了她的得力助手,处理日常琐事,并负责与几家店铺明面上的账目对接。

过程并非一帆风顺。码头茶肆开业不久,就遇到当地地痞滋事,意图收保护费。影七出面,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带头的两人,其余人便作鸟兽散。布庄招募的伙计中,有一人行为鬼祟,私下打探店铺东家背景,被羽十一识破,经查是某家竞争对手派来的眼线,秦昭果断将其辞退,并顺势散布了些许布庄东家背景深厚、不可招惹的传言,以儆效尤。

雅斋的开设最为不易,需要接触文人雅士、官员家眷,对掌柜的眼界、谈吐要求极高。秦昭亲自物色人选,最终选定了一位家道中落、但学识渊博、为人清正又懂得变通的老秀才,经过羽十一的易容和短期培训,使其摇身一变,成为一位风度翩翩、谈吐不俗的“归隐名士”,成功打入那个圈子。

两个月后,三家店铺陆续走上正轨,情报开始如涓涓细流,通过各种渠道汇集到不语轩。起初的信息庞杂琐碎,真假难辨。秦昭带着影七、羽十一,日夜不休地梳理、分析、建立人物关系图谱、事件时间线。

她展现出惊人的耐心与洞察力,能从一句醉汉的牢骚、一次官员家眷闲聊的脂粉价钱、一批货物进出的异常时间中,捕捉到蛛丝马迹,并与其它信息相互印证,拼凑出有价值的情报:某驻军将领好赌,欠下巨债;府衙某主簿与盐商往来密切,似有利益输送;某位路过青州的江湖名宿,实则为某藩王秘密使者;甚至,她从一个布庄常客(某官员宠妾的侍女)口中,隐约探听到京城近期关于北境战事粮草调拨的一些争议。

到了第三个月末,秦昭将一份条理清晰、重点突出、附有初步分析判断的情报摘要呈给墨离。摘要不仅罗列了青州本地重要动向,还根据往来商旅信息,推断出北境局势可能进一步紧张,以及江南漕运近期或有变故。

墨离看完,久久未语。精舍内只有茶水煮沸的轻微声响。

“很好。”最终,他放下卷宗,看向秦昭的目光里,那抹欣赏不再掩饰,“比预期更好。你不仅建立了网络,更懂得如何从泥沙中淘出真金。‘惊蛰’这个代号,没有取错。”

秦昭微微躬身:“全赖轩主支持,及影七、羽十一相助。”

“不必过谦。”墨离道,“你的能力,我已看见。从今日起,青州情报网由你全权负责,直接对我负责。此外,暗庭在江南的部分情报梳理事务,也会逐步移交给你。你需在青州站稳脚跟的同时,将触角向南延伸。”

这意味着更大的权责,也意味着更深的卷入。

“惊蛰领命。”秦昭平静应下。

“还有一事,”墨离指尖轻轻敲击桌面,“京城顾柳两家联姻,婚期定在三月后。此事,你可知晓?”

秦昭心头微震,面上却无波澜:“略有耳闻。”

墨离深邃的目光似乎能穿透她的平静:“你与沈家、顾家的渊源,苏砚略提过。暗庭不干涉成员私怨,但需知分寸,以大局为重。京城水深,牵扯众多,你如今羽翼未丰,切勿操之过急。”

这是在提醒,也是在警告。

“惊蛰明白。”秦昭垂下眼帘,“私怨是私怨,任务是任务。惊蛰分得清轻重。”

“希望如此。”墨离不再多言,“去吧。江南的卷宗,稍后影七会送去。”

退出精舍,春日阳光依旧明媚。秦昭站在回廊下,缓缓吐出一口气。

顾明渊,柳如烟……他们的婚期,她当然知道。那份请柬的样式,甚至都在她手中情报里描述得清清楚楚。

心湖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冰裂声,但很快被更强大的冷静覆盖。

墨离说得对,现在不是时候。

她的舞台,不该局限于后宅恩怨。暗庭赋予她的视野和能力,让她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更沉重的责任,也让她拥有了更强大的、实现一切野心的可能。

京城,她会回去。

但绝不是以沈清辞的身份,去上演一出悲情控诉的戏码。

她要带着足够改变规则的力量回去,让那些曾经轻贱她、舍弃她的人,在全新的格局与震撼中,重新认识她——不是作为被遗忘的亡魂,而是作为他们必须仰视、忌惮、甚至恐惧的存在。

而眼下,江南的情报网,是她需要征服的下一座城池。

她转身,朝着存放卷宗的密室走去。步伐坚定,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

惊蛰已过,万物生长。

属于秦昭的时代,正在暗处悄然来临。

23

接手江南情报网的梳理工作,比秦昭预想的更为繁复庞杂。江南富庶,势力盘根错节,官、商、漕、帮,乃至各大书院、世家,关系网络千丝万缕。暗庭在江南早有布局,但多年来情报堆积如山,良莠不齐,缺乏有效的整合与分析。

秦昭在青州的情报网已步入正轨,日常运作交由影七和羽十一监督,她则将主要精力投入到江南卷宗之中。她在不语轩深处辟出一间静室,堆满了来自江南各处的密报、账目副本、人物履历、往来信件抄录。每日埋首其中,抽丝剥茧,梳理脉络。

她发现,江南的情报虽然杂乱,但价值极高。盐政、漕运、丝绸茶叶贸易,每一项都牵扯着巨大的利益和朝中派系。许多看似独立的事件,背后往往有着同一只手的影子。而这只手,似乎与京城某些显贵,甚至……与宫廷内部,有着若隐若现的联系。

墨离对她的进展颇为关注,偶尔会亲自来静室,听她汇报梳理出的关键节点和疑点,并给出一些指向性的意见。秦昭能感觉到,墨离似乎在借助她的手,厘清江南这盘乱棋,为暗庭下一步的行动布局。

这一日,秦昭正对着一份关于杭州丝绸商会内部争斗的密报凝神思索,羽十一悄然进来,低声道:“大人,青州线报,有一队京城来的官船泊岸,带队的是礼部郎中顾明渊,似是南下公干,顺道……采买大婚所用之物。”

顾明渊。

这个名字猝不及防地撞入耳中。秦昭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墨汁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

她缓缓放下笔,抬起头:“何时到的?泊在何处?同行还有谁?”

“昨日傍晚抵达,泊在东码头官船专属泊位。同行除礼部属员外,还有数名仆役、护卫。另据眼线观察,码头有本地官员迎接,其中似乎有镇国公府在青州的故旧。”羽十一汇报得详细,语气平稳,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公事。

秦昭沉默片刻。采买大婚之物?倒是个合理的借口。只是,礼部郎中亲自南下采买,未免有些兴师动众。或许,公干才是主要目的,采买只是顺带。

“知道了。继续留意,注意他们接触了哪些人,去了哪些地方,尤其是与官府、商会的往来。但不要打草惊蛇。”秦昭吩咐道,声音平静无波。

“是。”羽十一应下,退了出去。

静室内重归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秦昭看着纸上那个墨点,良久,抬手将那张纸揉成一团,丢进废纸篓。

不该有波澜的。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顾明渊对她而言,早已是陌路,是敌人名单上的一个符号,是未来需要清算的过往的一部分。仅此而已。

她重新铺开一张纸,蘸墨,继续分析那份丝绸商会的密报。笔尖流畅,思路清晰,仿佛刚才那个名字从未出现过。

然而,当夜幕降临,她结束一天的工作,回到自己在不语轩的居所时,小禾端上来的晚膳,她吃得比平日更少,更沉默。

“姑娘,可是江南的事务太耗神了?”小禾担忧地问。

“无妨。”秦昭摇摇头,“只是今日有些乏了。你也早些休息。”

遣退小禾,秦昭独自站在窗前。夜空无星,只有一弯冷月。青州城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顾明渊此刻,就在这座城里。或许正在某处精致的楼阁中,与地方官员应酬;或许正在挑选着价值不菲的珠宝绸缎,为他与柳如烟的婚礼增添光彩;又或许,会在无人时,想起那个早已“尸骨无存”的未婚妻,心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秦昭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想起又如何?愧疚又如何?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柳如烟,选择了那条对他来说更“容易”、也更“有利”的路。

而她,早已在坠落悬崖的那一刻,就将这些软弱的情绪,连同那个软弱的自己,一起埋葬了。

现在的她,是暗庭的“惊蛰”,掌握着足以让许多人夜不能寐的秘密,正一步步编织着自己的权力网络。顾明渊,乃至整个镇国公府、武安侯府,在她眼中,已不再是高不可攀的存在,而是可以分析、可以评估、甚至可以利用或打击的对象。

这种认知带来的,不是快意,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冷静与掌控感。

她不需要此刻出现在他面前,去质问他当年的选择。那太幼稚,也太廉价。

她要的,是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当她足够强大,当她手中的筹码足以颠覆棋盘时,让他们所有人,都不得不正视她的存在,并为他们曾经的选择,付出应有的代价。

而现在,顾明渊的意外到来,对她而言,或许是一个机会——一个近距离观察、评估对手,甚至可能获取某些有用信息的机会。

“影七。”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声唤道。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出现在角落:“大人。”

“安排一下,我要‘无意中’看到那位顾郎中在青州的活动,尤其是他与哪些人接触。另外,查一查他此行的真实目的,以及……镇国公府在青州乃至江南,到底有哪些产业和人脉。”

“是。”影七领命,悄无声息地消失。

秦昭关上窗户,将冰冷的月光隔绝在外。

顾明渊,欢迎来到青州。

希望我为你准备的“见面礼”,不会让你失望。

24

影七的效率极高。次日午后,秦昭便拿到了一份详细的日程简录:顾明渊一行今日上午拜会了青州知府,下午参观了官办的织造局,傍晚受邀前往城中最大的酒楼“醉仙楼”,由本地几位富商作陪宴饮。宴请名单上,赫然有与秦昭布庄有生意往来的两家绸缎商,以及一位与雅斋掌柜有过数面之缘的退休官员。

“醉仙楼……”秦昭指尖点着这个名字,“我们可有眼线在内?”

“楼中一名负责二楼雅间的侍女,是我们的人。”影七答道,“但顾明渊所在的‘听涛阁’是顶级包厢,侍奉的都是醉仙楼最信得过的老人,我们的人接触不到。”

秦昭沉吟片刻:“无妨。知道他们在哪里便好。”她转向羽十一,“十一,替我准备一下,我要去醉仙楼附近看看。”

“大人要亲自去?”羽十一有些意外。

“嗯。有些人和事,亲眼所见,感受不同。”秦昭淡淡道,“替我易容,身份……就按上次备用的那个,南边来的女商人,姓姚。”

半个时辰后,一位穿着苏样绸缎衣裙、头戴帷帽、气质干练的“姚夫人”,带着一名同样打扮过的侍女(小禾),乘坐一辆普通的马车,来到了醉仙楼所在的繁华街市。

醉仙楼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隐约可闻,门前车马络绎不绝。秦昭的马车在斜对面一家茶楼前停下,她要了一间临街的雅座,点了壶茶,静静坐着,目光透过半开的窗户,落在醉仙楼气派的大门上。

她并不指望能看见顾明渊,这种场合,他必然是从侧门或后院直接进入包厢。她只是想感受一下这种近在咫尺却又远隔天涯的氛围,观察一下进出醉仙楼的人员,印证影七的情报。

时间一点点过去。茶楼里的客人换了几拨,醉仙楼前的热闹却未减。秦昭耐心地喝着茶,仿佛真的只是一位在等人或歇脚的客商。

忽然,醉仙楼侧门打开,几道人影走了出来。当先一人,穿着宝蓝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面容在门口灯笼的光晕下有些模糊,但那股温润清雅的气质,秦昭一眼便认了出来——是顾明渊。

两年多未见,他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变化,依旧是从前京城贵公子模样,只是眉宇间似乎多了些许官场磨砺出的沉稳,或者说,是春风得意掩饰下的志得意满?他正侧身与身旁一位大腹便便的富商说着什么,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

紧接着,又一人从门内走出,紧跟在顾明渊身侧,竟是沈云朗!他穿着一身墨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依旧是英武不凡的相貌,只是神色间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阴郁。他并未与旁人交谈,只是沉默地护卫在顾明渊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秦昭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沈云朗也来了。看来,他对这位“未来妹夫”的公务(或者说采买之旅)还真是上心,亲自陪同护卫。或者说,武安侯府如今处境微妙,更需要紧紧抱住镇国公府这条大腿?

真是……兄友弟恭,情深义重啊。

顾明渊与那富商又寒暄了几句,便拱手作别,与沈云朗一同登上了候在门口的华丽马车。马车在几名护卫的簇拥下,缓缓驶离醉仙楼,消失在街道尽头。

秦昭缓缓松开手指,茶杯边缘留下了浅浅的指印。茶水已凉,入口苦涩。

她以为自己会心痛,会愤怒,会难以自持。但真正看到他们并肩出现的那一刻,心中涌起的,却是一种近乎荒谬的冰冷与疏离感。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皮影戏,戏中人物熟悉又陌生,他们的悲欢离合,再也激不起她心中半点涟漪。

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和一丝淡淡的讥诮。

“姑娘……”小禾担忧地低唤了一声。

“没事。”秦昭放下茶杯,语气平静,“我们回去吧。”

回到不语轩,卸去易容,秦昭独自在房中静坐了很久。脑中回放着醉仙楼前的那一幕,以及影七后续送来的、关于顾明渊此行的更深入情报。

情报显示,顾明渊此次南下,明面上是为大婚采买珍稀物品并巡查江南礼制相关事务,实则暗地里,似乎奉了镇国公之命,与江南几位手握实权的官员及大商贾接触,意图为镇国公府在江南的产业扩张和人脉巩固铺路。而沈云朗同行,除了护卫,恐怕也有代表日渐式微的武安侯府,向镇国公府示好并寻求支持的意味。

真是算盘打得精妙。联姻巩固政治同盟,南下拓展经济利益。至于那个死在悬崖下的沈清辞,大概早已成为他们棋盘上一枚被遗忘、被牺牲的弃子,偶尔提起,或许只剩下一声虚伪的叹息。

秦昭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特制的、带有暗纹的纸。这是她用于向墨离呈报重要情报的专用纸张。

她提笔,开始书写。内容并非关于顾明渊和沈云朗的私事,而是将她近日梳理江南情报时发现的、可能与镇国公府利益网络相关的几条线索,以及顾明渊此次接触的几位官员商贾的背景、可疑之处,条分缕析地整理出来。其中,她特别指出,江南盐政近年似有异动,而镇国公府暗中控股的几家商号,与某些涉嫌走私的盐枭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顾明渊此时南下,或许与此有关。

她写得很客观,很冷静,完全是从暗庭情报分析官的角度出发,不掺杂任何个人情绪。最后,她建议,加强对江南盐政及与镇国公府关联商号的监控,或许能从中找到突破口,为暗庭未来制衡甚至打击这一系的势力埋下伏笔。

写完后,她吹干墨迹,将纸张折好,用火漆封上,唤来影七。

“将此密报,即刻呈送轩主。”

“是。”影七接过,迅速离去。

秦昭站在窗边,看着影七的身影融入夜色。

顾明渊,沈云朗,你们在明处经营你们的权势与婚姻。

而我,在暗处,已开始为你们的“美满未来”,悄悄布下第一颗绊脚石。

这无关私怨,只是立场不同,道路相左。

但若这绊脚石,恰好能碾碎你们某些见不得光的算计,那便是……意外之喜了。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秦昭的眼底,映着窗外点点灯火,冰冷而明亮,再无一丝属于过去的迷茫或软弱。

25

密报呈上后,墨离召见了秦昭。精舍内茶香袅袅,墨离的神色比平日多了几分凝重。

“你关于江南盐政与镇国公府的推测,与暗庭其他渠道获取的信息有吻合之处。”墨离指尖点着秦昭的密报副本,“镇国公府近年来在江南动作频频,借联姻、投资、安插门生故吏等手段,势力扩张很快。其背后,恐怕不止是为了钱财。”

“轩主的意思是……”秦昭心领神会。

“权势。”墨离淡淡道,“镇国公顾昀,是两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其长子袭爵,次子顾明渊走科举仕途,如今看来,是想军政商三路并进,夯实根基,图谋更远。如今北境不稳,朝中暗流涌动,储位之争虽未明面化,但各方都在加紧布局。江南钱粮重地,谁掌控得多,谁的腰杆就硬。”

秦昭了然。所以,顾明渊的南下,采买是幌子,公务是掩护,真正的目的,是为镇国公府在江南的势力版图添砖加瓦,为其家族在未来的朝局博弈中增加筹码。

“那武安侯府……”秦昭问。

“沈峥近年来屡遭弹劾,圣眷渐衰,世子沈云朗在军中亦无建树。与镇国公府联姻,是他们眼下能找到的、最直接的救命稻草。”墨离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只是,依附强者固然是生存之道,但若自身毫无价值,迟早会被弃如敝履。”

这话,像是在说武安侯府,又像是有意无意地点醒秦昭。

秦昭垂眸:“惊蛰明白。唯有自身立得住,方有与人交易的资格。”

墨离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你能明白最好。镇国公府之事,暗庭自有计较。你目前的任务,仍是梳理江南情报,尤其是盐、漕、丝绸这几条线,务求清晰。此外,青州本地的网络需持续巩固,并逐步向邻近州县渗透。京城方面的情报,若有涉及江南或青州的,也会转给你参详。”

“是。”秦昭应下,顿了顿,又道,“轩主,关于顾明渊一行在青州的动向……”

“继续监视,但不必过分靠近,以免引起警觉。他们此行目的已基本明确,重点记录其接触人员、洽谈事项即可。待其离开青州,将完整记录归档。”墨离吩咐道,“另外,你上次提议的,关于利用往来商旅建立跨区域情报传递链的设想,可以开始小范围试行。先从青州到杭州这条线着手。”

“惊蛰领命。”

接下来的日子,秦昭更加忙碌。她既要处理江南如山的情报卷宗,又要督导青州本地网络的运行和扩张,还要筹划青杭情报链的试点。每日睡眠不足三个时辰,人肉眼可见地清减下去,但眼神却愈发锐利明亮,精力仿佛取之不尽。

顾明渊和沈云朗在青州又停留了五日,期间拜会了多位官员、商贾,参观了数处工坊、码头,甚至还去了一趟城外的古寺进香(据说是为即将到来的大婚祈福)。秦昭通过眼线,将他们每日行程、接触人员、甚至部分谈话内容(由安插在相关场所的仆役或通过特殊手段获取)都详细记录在案。

她发现,顾明渊行事谨慎圆滑,谈吐得体,很善于拉拢关系,许以利益。而沈云朗则大多数时间沉默跟随,偶尔在涉及军务或安全事宜时才开口,神色间总带着一种压抑的焦躁,与顾明渊的从容形成鲜明对比。看来,武安侯府的处境,比外界看到的更加艰难。

离开青州前一夜,顾明渊在驿馆设宴,回请这几日款待过他的地方官员和乡绅。宴席散后,顾明渊独自在驿馆庭院中散步醒酒。月色清冷,映着他孤长的影子。

根据内线回报,他屏退了随从,在廊下站了许久,望着北方京城的方向,低声吟了一句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汇报此事的下属不懂诗词,只觉顾郎中似有感慨。这消息传到秦昭耳中,她正在核对账目,闻言笔尖未停,只在心中冷冷一笑。

沧海巫山?是在怀念谁?那个死去的未婚妻,还是即将过门、家世已衰的表妹?

无论怀念谁,都改变不了他权衡利弊后做出的选择。这般惺惺作态,未免可笑。

她更关注的,是影七刚刚送来的另一条密报:顾明渊在离开前,秘密会见了一位从扬州匆匆赶来的神秘客商,双方密谈近一个时辰。影七设法探听到只言片语,似乎涉及一批数量巨大的“特殊货物”运输,以及“漕帮”、“水路安全”等字眼。

特殊货物?水路安全?结合之前关于盐政的疑点,秦昭敏锐地意识到,这恐怕才是顾明渊此行的核心目的之一——为镇国公府在江南的某些“特殊”生意保驾护航,或打通关节。

她立刻将这条线索,连同顾明渊在青州的所有活动记录,整理成一份详细的报告,加密后呈送墨离。并在报告中建议,重点监控扬州至京城的水路漕运,尤其是与镇国公府有关联的商船。

顾明渊离开青州的那日,天气晴好。秦昭没有再去“偶遇”或目送。她坐在不语轩的静室里,听着窗外市井的喧嚣,手中翻阅着新送来的江南卷宗,神色沉静如常。

仿佛那个人的来去,不过是情报流水线上一个寻常的注脚,掀不起她心中半分波澜。

只有她自己知道,某些深埋的种子,在冰层之下,汲取着养分,正悄然孕育着破土而出的力量。

顾明渊,沈云朗,京城,镇国公府,武安侯府……所有这些与她过去紧密相连的名字和势力,如今都成了她情报板上需要分析、评估、甚至算计的对象。

这种角色转换带来的,是一种奇异的抽离感与掌控感。她不再是被动承受命运的棋子,而是隐在幕后,冷静观察棋局,并尝试落子布局的棋手。

虽然,她现在能落的子还很小,能影响的区域还很有限。

但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暗庭给了她舞台和资源,而她,将用她的头脑、她的坚韧、她心中那簇不灭的冰焰,在这个舞台上,一步步走出属于自己的惊心动魄。

青州的春日,渐渐走向尾声。

而秦昭在黑暗中的征途,才刚刚开始。

26

顾明渊离开后,青州恢复了往日的节奏。秦昭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江南情报网的梳理与青杭情报链的构建中。

青杭情报链的试点,她选择了三条看似互不关联的路径:一是利用往返于青州和杭州的固定商队,在货物中夹带特殊标记的信息;二是收买两地客栈中负责洒扫传递的底层杂役,利用他们流动性大、不起眼的特点传递口信或微型密信;三是在两地码头发展可靠的船工或小贩,通过每日运送的瓜果蔬菜、日用杂货进行传递。

每条路径都设置了独立的接应点和验证方式,彼此隔绝。信息传递采用多重加密和碎片化处理,即使某条线被截获,也难以解读全貌,更无法追溯源头。秦昭亲自设计了密语系统和验证暗号,并让影七和羽十一对参与的核心人员进行反复培训和考核。

试点运行半月,初期磕磕绊绊,出现了几次传递延误或信息错漏。秦昭没有苛责,而是与参与者一同分析原因,调整细节,优化流程。她的耐心与务实,赢得了下属的尊敬与信服。渐渐地,情报链开始稳定下来,传递效率和准确率大幅提升。

墨离对试点成果表示满意,批示可以逐步扩大范围,将相邻的苏州、扬州等地纳入网络。

与此同时,江南情报的梳理也取得了突破性进展。秦昭通过交叉比对大量看似无关的账目、信件、人员往来记录,绘制出了一幅复杂的江南利益网络图。她发现,以盐、漕、丝绸为核心,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官商勾结、利益输送的灰色地带。其中,镇国公府及其关联势力,在这个网络中占据着相当重要的节点,尤其是盐业和漕运方面。

更让她心惊的是,这个网络似乎与朝中某些主张对北境用兵“缓图之”的派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通过操控江南钱粮物资的调配、影响相关官员的任免,间接影响着北境的军需补给和战略决策。

“发战争财,甚至……以战养势?”秦昭看着自己勾勒出的关系图,眉头紧锁。若真如此,那北境将士的浴血奋战,边境百姓的流离失所,竟成了某些人攫取权力和财富的垫脚石?

她将这一惊人发现,连同详细的分析报告,紧急呈报墨离。

这一次,墨离的反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迅速。当夜,他便召秦昭至精舍密谈。

精舍内烛火通明,墨离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肃杀。他面前摊开着秦昭的报告,以及暗庭其他渠道送来的印证信息。

“你的推断,与暗庭最高机密情报高度吻合。”墨离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北境战事拖延不决,后方补给时有问题,绝非偶然。朝中有人不愿战事速决,甚至希望边境保持一定的紧张态势,以此为由,扩大自身权柄,侵吞国帑民财。江南,正是他们最重要的钱袋子之一。”

秦昭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轩主,暗庭对此……有何应对?”

“暗庭的存在,本就是为了在暗中制衡此类蠹国害民之举。”墨离目光如电,“然而,对方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直接揭露,证据不足,且易打草惊蛇,引发朝局剧烈动荡,反而不美。需徐徐图之,剪其羽翼,断其财路,待其根基动摇,再给予致命一击。”

他看向秦昭:“你梳理出的这张网络图,价值连城。接下来,我要你利用青州和江南的情报网,重点监控图中几个关键节点的人物和商号。收集他们违法乱纪、贪赃枉法的确凿证据,尤其是涉及军需、盐铁等国之重器的部分。同时,留意他们内部的矛盾与裂痕,伺机分化瓦解。”

“惊蛰明白。”秦昭沉声道。她深知此任务的艰巨与危险,监控的对象皆是手眼通天的人物,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此事关系重大,我会增派人手协助你,并赋予你更高的权限,必要时可调用暗庭在江南的部分隐藏力量。”墨离取出一枚质地更佳、刻纹更复杂的玄铁令牌,递给秦昭,“持此令,江南暗桩,见令如见我。但切记,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易动用,以免暴露。”

“是。”秦昭双手接过令牌,入手沉重冰凉,仿佛承载着千钧重担。

“另外,”墨离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些,“你近来过于劳碌,面色不佳。暗庭需要的是能长久做事的人,不是燃烧殆尽的薪柴。从明日起,每日必须保证四个时辰睡眠,饮食亦需注意。这是命令。”

秦昭一怔,没想到墨离会注意到这些细节,心中微暖:“谢轩主关怀,惊蛰遵命。”

退出精舍,夜已深沉。秦昭握着那枚玄铁令,走在寂静的回廊上。月光如水,洒在她清减却挺直的背影上。

肩膀上的担子更重了,前路的凶险也更莫测了。

但她心中并无畏惧,反而有一种沉甸甸的充实感与使命感。

曾经,她只想着为自己讨回公道。如今,在暗庭的舞台上,她看到了更大的不公,更深的黑暗。她手中的力量,或许微薄,却已能触及这些黑暗的边缘,并尝试去撼动它。

这不再是单纯的个人恩怨,而是关乎国计民生,关乎边境安宁,关乎这天下是否还有一片朗朗青天。

阿九当年教她生存,或许未曾想过,她会走到今天这一步。苏砚引她入暗庭,或许正是看中了她心中那不灭的火焰与清醒的头脑。

而她,将不负所托。

回到居所,她并未立刻休息,而是将玄铁令小心收好,然后铺开纸笔,开始规划下一步的行动。如何在不打草惊蛇的前提下,监控那些关键节点?如何利用已有的情报网络,搜集更隐秘的证据?如何分化瓦解对方的联盟?

一个个问题在脑中盘旋,一条条策略在笔下成形。

窗外的更鼓声遥遥传来,已是三更。

秦昭终于搁下笔,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清冷的夜风吹入。

远处,青州城的灯火大多已熄灭,只有零星几点,如同暗夜中不肯瞑目的眼睛。

她知道,在这片沉睡的城池之下,在更广阔的江南大地,无数暗流正在涌动,无数阴谋正在滋长。

而她,暗庭的惊蛰,将如一枚投入暗流的石子,或许激不起滔天巨浪,却也要让这潭深水,泛起不一样的涟漪。

路漫漫其修远兮。

但她,必将上下而求索。

27

任务升级后,秦昭的生活节奏几乎是以时辰来计算的。睡眠被压缩到墨离命令的最低限度,饮食草草,全部心神都投入到对江南那张灰色利益网络的监控与证据收集中。

墨离增派的人手陆续到位,大多是精于潜伏、刺探、伪装的精英。秦昭将他们与青州原有的核心人员混编,分组负责不同的监控目标。她制定了极为严密的行动规程:每组只负责单一目标,组员之间尽量单向联系,信息传递采用死信箱、密语广告、特定物品摆放等间接方式,最大限度降低暴露风险。

监控对象非富即贵,戒备森严。秦昭不得不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和身份进行渗透。羽十一的易容术发挥了巨大作用,她能将暗桩改头换面,伪装成送货的伙计、浆洗的婆子、甚至某个官员新纳的、不起眼的小妾的远房亲戚。影七则负责清除障碍、制造混乱、或在关键时刻提供武力支援。

秦昭坐镇不语轩,如同蛛网中心的蜘蛛,接收着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的信息碎片,再将其拼合成完整的图景。她的大脑像一架精密的机器,高速运转,分析、推理、验证、决策。

进展缓慢而艰难。对手老奸巨猾,行事隐秘,很多关键交易都在私宅密室或画舫游船上进行,难以接近。暗桩们传回的信息,往往只是片面的观察、模糊的对话片段、或是可疑的人员往来记录。

但秦昭有足够的耐心。她从这些碎片中,一点一滴地积累线索:某盐商与知府师爷的妾室是表亲;某漕帮头目在杭州西湖边购置了隐秘的别院;某位致仕官员的侄子,突然接手了一家濒临倒闭的绸缎庄,资金来路不明;镇国公府在扬州的一家当铺,近期频繁接收来自北境方向的、标注为“军械损耗”的抵押品……

这些线索看似孤立,但在秦昭绘制的网络图上,却逐渐连成了线,构成了面。她开始隐约看到资金是如何通过复杂的渠道洗白,利益是如何层层分配,权力又是如何为这些交易保驾护航。

这期间,她也遭遇了几次险情。一组监视扬州盐商的暗桩,因跟踪过近被发现,对方豢养的打手险些将其灭口,幸而影七及时赶到,制造了一场街头的“意外”冲突,才掩护暗桩脱身。另一组试图潜入某官员别院窃取账本的暗桩,触动了机关,险些被护院擒获,是羽十一事先准备的迷烟和伪装成野猫的警报装置起了作用。

每次险情过后,秦昭都会召集相关人员复盘,查找漏洞,完善方案。她的冷静与缜密,让手下人即使面对失败和危险,也依然保持着信心与士气。

这一日,秦昭收到了一条来自京城方向、通过特殊渠道转来的绝密情报。情报显示,因北境战事吃紧,朝廷决议加大江南钱粮调度力度,并拟派钦差南下督运。而这位钦差的人选,经过朝中几番博弈,很可能落在一位与镇国公府关系密切、且是江南利益网络重要保护伞的户部侍郎身上。

若此人成行,带着“钦差”的尚方宝剑,必将为江南的灰色网络大开方便之门,甚至可能借机清洗异己,进一步巩固镇国公府一系的势力。而北境急需的粮饷,恐怕又会被层层盘剥,能送到前方的十不存五。

时机紧迫。必须在钦差人选正式确定、乃至其南下之前,拿到足以动摇其地位、或至少能令朝廷投鼠忌器的关键证据。

秦昭的目光,锁定在了网络图中一个相对薄弱却又可能触及核心的环节——那位致仕官员的侄子,新接手的绸缎庄“云锦轩”。根据情报,这家绸缎庄明面上经营不善,暗地里却与多家有问题的商号有隐秘的资金往来,很可能是洗钱和利益中转的节点之一。而且,这位“侄子”本身是个纨绔,好赌贪杯,或许是个突破口。

她决定亲自去一趟杭州。一来,近距离指挥对“云锦轩”的突破行动;二来,江南情报网的中心在苏杭,她需要实地考察,进一步整合资源,应对即将到来的钦差风波。

将青州事务暂托给影七和羽十一,秦昭只带了小禾和两名精干的护卫,扮作前往杭州探亲访友的寻常商户家眷,乘坐马车南下。

再次踏上江南的土地,已是初夏时节。不同于青州的干燥,杭州湿润温暖,水网密布,街市繁华更胜一筹。秦昭无心欣赏西湖美景,入住一家不起眼的客栈后,立刻与杭州的暗桩负责人接上了头。

负责人代号“癸九”,是个在杭州经营多年的老暗桩,表面身份是某茶行的二掌柜,对杭州三教九流极为熟悉。他早已按照秦昭先前的指令,对“云锦轩”及其主人进行了初步摸底。

“云锦轩的东家,名叫贾仁,确实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好赌,最近在城西‘千金坊’欠下了一大笔债,正被债主逼得焦头烂额。铺子里的生意一塌糊涂,全靠着一些见不得光的贴补维持。”癸九汇报道,“我们查过,贴补他的资金,来自三家不同的钱庄,但最终源头,似乎都指向扬州。”

“他身边可有能用的人?或者,有什么把柄?”秦昭问。

“有个跟了他多年的老仆,姓焦,算是半个管家,对贾仁的底细知道不少。此人贪财,且对贾仁的败家行径早有不满。另外,贾仁前年曾因争风吃醋,失手打伤过一个书生,后来是用钱摆平的,苦主一家如今已迁离杭州,但当时经手的衙役和讼师,或许还能找到。”

秦昭沉吟片刻:“双管齐下。一方面,设法接触那个焦管家,许以重利,套取云锦轩隐秘账目和资金往来的线索。另一方面,找到当年那桩伤人案的知情人,搜集证据。同时,盯紧贾仁,特别是他近期与债主的交涉,或许能逼出些东西。”

“是。”癸九领命,迅速安排下去。

秦昭坐镇客栈,通过癸九传递消息,遥控着杭州的行动。她仿佛又回到了在慈安堂应对陈家挑衅时的状态,只是这次对手更狡猾,棋局更庞大, stakes更高。

五日后,焦管家那边有了进展。在重金诱惑和暗示可以帮他摆脱贾仁这个烂摊子的承诺下,焦管家吐露了一些关键信息:云锦轩确实只是一个空壳,真正的大宗资金往来,是通过铺子后院一个隐蔽的地窖进行的。地窖的钥匙只有贾仁和扬州来的一个“王管事”有。每隔一段时间,王管事会带着账本来对账,运走或存入一些“特殊货物”(焦管家猜测是金银或票据)。地窖里除了账簿,可能还有一些往来的密信。

而当年那桩伤人案,也被暗桩找到了当初的讼师和一名衙役。在威逼(出示了暗庭部分力量)利诱下,他们交出了当时私下保留的、未入官档的伤情鉴定副本和调解文书,上面清楚地记录了贾仁行凶的事实和贿买官吏压下的过程。

拿到这些,秦昭心中稍定。但仅凭这些,还不足以撼动背后的大鱼。她需要地窖里的账簿和密信。

就在她谋划如何取得地窖钥匙或设法潜入时,盯梢贾仁的人传回急报:贾仁被“千金坊”的债主扣下了,对方放出狠话,三日之内不还清欠款,就要卸他一条胳膊。贾仁吓得魂飞魄散,正到处求爷爷告奶奶筹钱,甚至开始变卖家中一些不太起眼但值钱的古玩玉器。

机会来了。

秦昭立刻下令:让癸九派人伪装成急于出手赃物的江湖客或落魄世家子,以极低的价格收购贾仁变卖的古玩,并暗示有门路可以帮他暂时摆平债主,但需要他拿出“更有价值”的东西做抵押,比如……地窖里“暂时用不上”的账簿或票据,等渡过难关再赎回去。

同时,安排另一组人,在贾仁与“买家”交易时,制造混乱或意外,趁机复制或调换地窖钥匙(如果能拿到的话),或者直接制造机会让暗桩潜入地窖。

计划周详,但执行起来仍充满变数。秦昭在客栈房间里,来回踱步,等待着前方的消息。小禾在一旁屏息静气,不敢打扰。

窗外,杭州的夏夜闷热潮湿,隐隐传来远处运河上夜船的汽笛声。

一场不见硝烟的战斗,正在这座温柔富贵之乡的暗处,激烈上演。

28

计划进行得惊心动魄,却又意外地顺利。

癸九找来的“买家”是个老江湖,演技精湛,一番讨价还价、威逼利诱之下,惊慌失措的贾仁果然上钩。他同意用云锦轩地窖里“一批暂时用不上的旧账册和废票据”作抵押,换取“买家”提供的、足以应付债主的“救命钱”和“摆平费”,并约定三日后赎回。

交易地点定在城西一处偏僻的货栈。贾仁亲自带着一个沉重的木匣子(据他说是部分账册票据的样本)前来。就在他准备交出木匣,换取银票时,货栈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和打斗声,似是两伙混混因为地盘争执闹了起来,很快波及到货栈门口。

混乱中,“买家”带来的一个“伙计”(实为暗桩高手)假装保护贾仁和木匣,趁其不备,用特制的蜡泥快速拓印了贾仁贴身收藏的地窖钥匙形状,并在扶起跌倒的贾仁时,巧妙地将一枚外形几乎一模一样、但内部结构稍异的仿制钥匙与之调换。整个过程在电光石火之间完成,贾仁毫无所觉。

拿到拓印,暗庭中精通机关锁钥的匠人连夜赶制出了钥匙。而癸九派出的另一组精于潜行的高手,则于次日凌晨,利用仿制钥匙和焦管家提供的地窖入口信息(位于云锦轩后院柴房一堆杂物之下),成功潜入地窖。

地窖不大,但防守严密,除了厚重的铁门,内部还有几处简单的机关。好在潜入者早有准备,一一化解。他们在地窖中发现了数十本厚厚的账簿,以及几口上了锁的小铁箱。时间紧迫,他们无法带走全部,便用随身携带的特殊药水涂在特制纸张上,快速临摹了最关键几本账簿中近一年的核心交易记录,并设法撬开了其中一个铁箱,发现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面额巨大的银票和一些往来密信。他们同样临摹了部分银票信息和密信内容。

整个过程不到半个时辰,潜入者悄然撤离,并将入口恢复原状。

当临摹的账页和密信抄本送到秦昭手中时,天色已微明。她一夜未眠,立刻开始翻阅。

账簿记录触目惊心。上面清晰地记载了通过云锦轩这个节点流转的巨额资金,来源和去向都指向江南利益网络中的几个关键人物和商号,其中包括那位可能出任钦差的户部侍郎的妻弟名下的钱庄,以及镇国公府在扬州几家核心产业的关联商号。资金用途含糊,多标注为“货银”、“捐输”、“应酬”,但数额之大,远超正常商业往来。

密信更是直接。其中几封是那位户部侍郎的幕僚写给江南某官员的,内容涉及如何利用即将到来的粮草调度机会“分润”,并暗示“上面”(显然指侍郎乃至更高层)已打点妥当,要求江南这边“配合”。还有一封是扬州盐商写给“王管事”的,商议如何将一批“特殊货物”(疑似私盐)夹带在官盐漕船中北运,并提到了“顾二公子那边已疏通关节”。

“顾二公子……”秦昭盯着这三个字,眼神冰冷。顾明渊的手,果然伸得够长。

这些证据,虽不足以直接扳倒那位侍郎或镇国公府,但足以在朝廷掀起轩然大波,令其钦差之行化为泡影,甚至引发对江南利益网络的彻查。若能巧妙运用,或许能成为撬动整个网络的支点。

秦昭不敢耽搁,立刻将最核心的账页和密信抄本,用最高级别的加密方式,通过紧急信道发往青州不语轩,呈报墨离。同时,她下令杭州所有暗桩进入静默状态,暂停一切针对性的监控活动,以免对方察觉异常后反扑。

她自己也迅速离开了原先的客栈,转移到癸九安排的另一处绝对安全的隐秘据点。

接下来的几日,杭州城表面风平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