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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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树村离药庐有五六里山路,平日不算远,但在深冬积雪的夜晚,走得异常艰难。北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沈栖迟用厚厚的布巾蒙住口鼻,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药箱很重,青黛抢着要背,沈栖迟不肯,自己背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阿柱后面。
快到村口时,已能听到隐隐的哭声和压抑的咳嗽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阿柱家是三间低矮的土坯房,此时屋里屋外围了不少人,都面带惊恐,远远站着,不敢靠近。阿柱娘坐在门槛上,绝望地抹着眼泪。
沈栖迟的到来,让村民们骚动起来,目光复杂地看着她,有期盼,也有恐惧。
“都散开,不要围在这里!回家去,用艾草熏屋,没病不要出门串户!”沈栖迟提高声音,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村民们下意识地退开了一些。
沈栖迟示意青黛将带来的艾草苍术在院子角落点燃,自己则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虚掩的、仿佛通往地狱的房门。
屋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重的病气和秽物的味道。炕上躺着一个人,正是阿柱爹,面色潮红,呼吸急促,裸露的脖颈和手臂上布满了暗红色的斑疹,人已陷入半昏迷状态,偶尔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沈栖迟强忍着不适,上前仔细诊脉,查看舌苔、眼睑。脉象浮数紊乱,舌红苔黄…种种迹象,几乎可以确认。
真的是瘟疫。而且,来势汹汹。
她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快速在病人几个穴位上施针,暂时稳住其生机。然后开出一张方子,交给门外焦急等待的阿柱:“按这个方子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尽快!还有,这屋里所有他用过的东西,他接触过的衣物被褥,全部用沸水煮过,或者…直接烧掉!家里其他人,立刻用我带来的药汤洗手洗脸,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再进来!”
她的冷静和条理,稍稍安抚了慌乱的阿柱一家。
接下来的几天,沈栖迟仿佛住在了柳树村。她以阿柱家为临时“医寮”,将病人隔离。陆续又有几家出现相似症状的病人被送来,小小的院落几乎成了临时病房。
沈栖迟昼夜不休,诊脉、施针、开方、煎药,指挥村民消毒隔离,宣讲防疫要点。她脸上始终蒙着布巾,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依然清亮的眼睛。青黛跟在她身边帮忙,也累得瘦了一圈。
疫情比想象的更棘手。沈栖迟根据祖父手札和时令病情,不断调整药方,但药材很快告罄。西山药田里的药材刚刚萌芽,远水解不了近渴。她不得不拿出自己几乎所有的积蓄,请赵伯冒险去更远的城镇采购药材。
银子像流水一样花出去,疫情却并未立刻好转,反而又有新的病例出现。死亡的阴影笼罩着小小的山村,绝望的气息开始蔓延。有人开始抱怨,甚至将怨气撒在沈栖迟这个“外来者”身上,认为是她带来了晦气。
那日,一个病患的家属因亲人病情加重,冲进临时医寮,指着沈栖迟大骂:“什么狗屁神医!银子花了那么多,人还是快死了!我看你就是个骗子!脸上带疤的丧门星!”
青黛气得要上前理论,被沈栖迟拦下。她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人,声音因疲惫而沙哑,却字字清晰:“我若是骗子,此刻大可一走了之。我留在这里,与你们同吃同住,担着染病的风险,图什么?图你们这几文钱的诊金,还是图这骂名?”
那人被她看得有些心虚,却仍嘴硬:“那你说,为什么治不好?”
“疫病如山火,扑救需时,更需众人齐心。”沈栖迟环视周围面露惶然的村民,“我沈栖迟在此立誓,疫情不退,我绝不离开半步。但若有人不听安排,四处走动,散播病气,便是害人害己,神仙难救!”
她的话掷地有声,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压下了场中的骚动。那双蒙在布巾后的眼睛,清澈而坚定,莫名让人信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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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沈栖迟殚精竭虑、几乎山穷水尽之时,转机出现了。
这日,她正在查看几个重症病人的情况,阿柱满脸兴奋地跑进来,手里举着几株还带着泥土的植物:“沈娘子!沈娘子!您看这个!是不是您说的‘七叶一枝花’?我在后山背阴的石头缝里找到的!”
沈栖迟眼睛一亮,急忙接过。果然是!而且年份足,品相好!这正是她方子里急需的一味主药,有极强的清热解毒之效,市面上极难买到,没想到西山深处竟然有野生!
“快!带我去看!还有没有?”她急声道。
阿柱带着她和几个恢复了些体力的村民,冒着风雪深入后山。果然,在一处人迹罕至的背阴山谷,发现了小片野生的七叶一枝花,还有其他几种她需要的辅助药材。
这简直是天降甘霖!
沈栖迟亲自带队采集,严格规定了采集方法和用量,确保不竭泽而渔。有了这关键药材的加入,新的药方威力大增。几天后,最先发病的阿柱爹,高热终于退了下去,红疹也开始消退。紧接着,其他几个重症病人也陆续出现好转迹象。
希望,如同星星之火,开始在绝望的灰烬中重新燃起。
村民们对沈栖迟的态度,从怀疑、抱怨,彻底变成了感激和敬服。他们主动送来家里仅存的一点粮食、柴火,帮忙煎药、打扫,严格遵守沈栖迟定下的隔离规矩。整个柳树村空前地团结起来。
又过了大半个月,当最后一位病人身上的红疹完全结痂脱落,体温恢复正常,且连续五日未有新发病例出现时,所有人都知道,这场可怕的瘟疫,终于被他们携手战胜了。
村口的老柳树下,村民们自发聚集,不知谁起了头,朝着沈栖迟居住的临时医寮方向,齐刷刷跪了下去。
“多谢沈娘子救命之恩!”
声音哽咽,却充满劫后余生的庆幸与真诚的感激。
沈栖迟站在医寮门口,望着远处黑压压跪倒的一片人影,寒风拂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清凌凌的眼睛。眼眶微微发热,她却笑了。
这笑容,褪去了所有王府里的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纯粹而明亮,宛如破开乌云的第一缕阳光,照亮了她脸上那道浅粉的疤痕,也照亮了她自己的心。
她救了一村的人。
也救回了,那个曾经鲜活、善良、有力量的沈栖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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瘟疫过后,沈栖迟“神医娘子”的名声,彻底传遍了西山乃至更远的地方。前来求医问药的人络绎不绝,甚至有些山外镇子上的富户,也慕名前来。沈栖迟来者不拒,诊金随缘,富者多收,贫者少收或不收,所得钱财,除了维持药庐基本用度和继续采购药材,大部分都用于接济附近生活困难的村民,或购买药苗,扩大药田种植。
药庐不再仅仅是几间避世的茅屋,渐渐成了西山一带一个小小的、充满生机的医疗与救助中心。沈栖迟带着青黛、赵伯赵嬷嬷,又陆续收留了两个因疫情失去亲人的孤儿,教他们识字、认药、帮忙打理药田。小小的院落,开始有了欢声笑语。
她变得更加忙碌,却也更加从容。肌肤因常年劳作和山风吹拂,变成了健康的小麦色,不再是从前王府里那种不见天日的苍白。身体依然纤瘦,却不再柔弱,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沉静的力量。那道疤痕依旧在,但她已完全不在意,甚至觉得,那是她生命的一部分,记录着勇敢与新生。
偶尔夜深人静,翻阅医书时,她会想起京城,想起王府,想起那个曾占据她全部心神的人。心口偶尔还会有一丝细微的、近乎麻木的抽痛,但很快就会被眼前需要斟酌的脉案、需要培育的药苗、需要教导的孩子所取代。
过去的,真的过去了。像一场大梦,醒了,虽有怅然,但更多的,是面对真实世界的踏实与坚定。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的北境,正笼罩在一片比西山曾经历的更浓重的阴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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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邺城。
曾经的边关重镇,如今死气弥漫。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被风吹动的破败招牌和散落的杂物。偶尔有穿着厚重棉衣、用布巾紧紧捂住口鼻的兵士匆匆跑过,抬着门板,上面盖着白布,露出僵直的、遍布可怖黑斑的手脚。
疫情在此已肆虐一月有余。起初只是军营中数人发热咳血,以为是普通风寒,未加重视。不料病情急速扩散,军士、民夫、乃至城中百姓,成片倒下。症状凶险,高热、咯血、皮肤出现诡异黑斑,死亡率极高。当地官府和驻军将领慌了手脚,封锁消息,胡乱用药,反而加剧了恐慌和病情的传播。
朝廷接到急报,大为震怒。赈灾防疫,刻不容缓。然而北境苦寒,疫情凶险,人人视若畏途。几番商议推诿,这烫手的差事,不知怎的,竟落到了刚刚因“治家不严”(和离之事被有心人渲染)而声望受损、亟待挽回圣心的宸王萧煜头上。
圣旨下达得急,萧煜甚至连回府仔细准备的时间都没有,只带着一队亲卫和匆忙召集的几位太医,便日夜兼程赶赴北境。
当他踏入邺城时,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也被眼前的惨状惊住了。尸骸来不及掩埋,胡乱堆在城外,乌鸦盘旋,臭气熏天。城内呻吟哀嚎不绝于耳,绝望像瘟疫一样在幸存者眼中蔓延。随行的太医查看了病人后,一个个面如土色,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开出的方子也收效甚微。
萧煜心急如焚。他强令地方官员配合,设立隔离区,调动军粮药材,然而疫情如山倒,人力物力在巨大的灾难面前显得杯水车薪。更可怕的是,随行的一位太医和几名亲卫,在几日后也出现了发热症状。
恐慌在钦差行辕内蔓延。
萧煜不信邪,亲临隔离区查看,指挥调度。他到底是战场上拼杀出来的王爷,自有一股悍勇之气,暂时镇住了场面。但连日的劳累、忧心,加上北境刺骨的严寒和无处不在的病气,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了。
那日,他从隔离区回来,忽觉一阵天旋地转,浑身发冷,额角却滚烫。他心里咯噔一下。
晚间,高热如期而至,喉咙如被火燎,咳嗽不止。随行的太医战战兢兢来诊脉,脸色瞬间煞白,扑通跪地:“王…王爷…您…您这脉象…”
萧煜挥挥手,让人都出去。他靠在冰冷的床柱上,胸口闷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昏沉的意识里,闪过许多破碎的画面:金戈铁马的战场,冰冷肃杀的朝堂,奢靡却空洞的王府…最后,定格在一双眼睛上。
那双眼睛,曾经盛满了全世界的星光,专注地、痴痴地望着他;后来,那双眼睛里的光渐渐熄灭,变得沉寂、疏离;最后,在那道冰冷的角门口,那双眼睛清凌凌地望过来,像山巅的雪,映不出丝毫温度,也映不出他的影子。
“走了,就永远别再回来!”
他当时的话,言犹在耳,此刻却像冰锥一样反刺回来。
若是…若是她在…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疯狂地滋长。她懂医术,连御医都束手无策的余毒,她能自己解开。若是她在,或许…
意识越来越模糊,身体像是在冰窟与火炉之间反复煎熬。亲卫和太医焦急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听不真切。他好像看见有人端来漆黑的药汁,他挥手打翻。不行,那些药没用…他要…
“沈…栖迟…” 破碎的音节从干裂的唇间溢出。
“王爷?您说什么?” 亲卫凑近。
他却已陷入更深的昏沉,只反复呢喃着一个名字,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入骨髓的痛悔与渴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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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煜病重的消息,被随行官员以八百里加急密报京城。朝廷震动,连下数道旨意,增派太医和物资,严令不惜一切代价救治宸王。然而远水难救近火,邺城内的疫情和萧煜的病情,仍在急速恶化。
钦差行辕内,愁云惨淡。所有随行太医轮番上阵,用尽毕生所学,各种名贵药材像不要钱似的灌下去,萧煜的高热却始终不退,甚至开始出现咯血症状,皮肤上也隐隐浮现出黑斑的迹象。
亲卫统领跪在病榻前,虎目含泪。王爷若在北境折了,他们这些人,一个也活不了。
就在这绝望之际,行辕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亲卫疾步进来,脸上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统领,外面…外面来了个女子,自称是游方郎中,说有法子治这瘟疫…还有王爷的病。”
“游方郎中?女子?” 统领霍然起身,怒道,“这是什么地方?什么时候了,还敢来招摇撞骗?轰出去!”
“可是…她说…” 亲卫犹豫了一下,“她说她姓沈。”
“姓沈?” 统领一愣。王爷昏迷中,反复念叨的,不就是“沈”字吗?
病榻上,昏沉中的萧煜似乎被这个字刺激到,无意识地动了动手指,眉头紧蹙。
统领沉吟片刻,咬牙道:“带她进来!但先搜身,别让她靠近王爷榻前三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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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身量纤细,裹着一件半旧不新的灰鼠皮斗篷,风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瘦的下颌和没什么血色的唇。她手里提着一个半旧的藤编药箱,看起来平平无奇。
她被仔细搜身后,带到了外间。统领隔着屏风,警惕地打量她:“你说你能治瘟疫?有何凭据?你姓沈?叫什么?何方人士?”
女子的声音透过屏风传来,平静无波,带着一种久经世事磨砺后的淡然:“民女沈七,西山人士,略通医理。凭据无他,邺城瘟疫,民女在西山已治愈一村。王爷病症,民女虽未亲见,但听闻症状,与西山疫情同源,或有可试之方。”
西山?治愈一村?统领将信将疑。西山离北境甚远,疫情如何能同源?但此刻已是死马当活马医,王爷等不起了。
“你可知道,若治不好,或者王爷有任何差池,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民女既然敢来,便已置生死于度外。”女子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请允民女先观王爷气色,再定方略。”
统领犹豫再三,看着内间病榻上气息越来越微弱的萧煜,终于狠狠心:“好!但我警告你,若敢有异动,立斩无赦!”
女子被允许进入内间,但身后跟着两名手持利刃、紧紧盯着她的亲卫。
屋内药气浓重,混合着病人身上散发的衰败气息。萧煜躺在榻上,面色灰败,双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出血口子,呼吸急促而微弱,偶尔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带着血沫。
女子脚步微微一顿,风帽下的眸光似乎闪烁了一下,但旋即恢复平静。她走到榻前约三步远的位置站定,并未再靠近,只微微倾身,仔细打量着萧煜的面容、露在锦被外的手腕皮肤。
曾经俊美无俦、意气风发的宸王,如今被病魔折磨得形销骨立,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消散。那双总是冷厉或深沉的凤眼紧闭着,长睫在眼睑下投出脆弱的阴影。
她的目光,在他瘦削的腕骨和隐约可见的黑斑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她直起身,退后一步,对统领道:“确是‘黑斑瘟’,且已入肺经,危在旦夕。寻常清热解毒之药,力道不足,反增其燥。需用重剂,佐以化瘀通络,吊住元气,内外兼治。民女需立刻煎药。”
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统领虽然听不懂那些医理,但看她镇定自若的样子,心中莫名信了两分。
“需要什么药材?我立刻让人去取!”
女子报出一串药名,其中有几味颇为罕见。好在钦差行辕药材储备丰富,很快凑齐。她亲自去煎药,每一步都亲力亲为,动作熟练而专注。
两个时辰后,一碗浓黑如墨、气味辛烈刺鼻的药汁端了进来。
“此药性猛,王爷昏迷,需设法灌入。”女子道。
统领亲自上前,和亲卫一起,小心翼翼地撬开萧煜的牙关,将药汁一点点灌了进去。药汁极苦,昏迷中的萧煜下意识地抗拒,呛咳起来,褐色的药汁混合着血丝从嘴角溢出。
女子站在一旁,静静看着,风帽下的脸看不清表情,只有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灌完药,萧煜的呼吸似乎更加艰难,胸膛剧烈起伏。
“接下来会如何?”统领紧张地问。
“等。”女子只回了一个字,声音仿佛也浸染了药的苦涩,“半个时辰内,若高热能稍退,便有转机。若不能…” 她顿了顿,“请准备后事。”
屋内死寂一片,只有萧煜痛苦的呼吸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像一年般漫长。统领和亲卫的眼睛死死盯着萧煜,额上冷汗涔涔。
就在众人几乎绝望时,萧煜额头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不是虚汗,而是带着油腻感的实汗。紧跟着,他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微微痉挛。
“王爷!” 统领惊呼。
女子却迅速上前一步(这次亲卫没有阻拦),疾声道:“按住他!让他吐出来!”
话音未落,萧煜猛地侧头,“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黑红色的、带着浓重腥气的淤血块!
吐完之后,他胸膛的起伏竟渐渐平缓了一些,脸上的潮红也肉眼可见地褪去少许,虽然依旧苍白,却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灰败。
“热退了…退了!” 一个一直摸着萧煜额头的亲卫惊喜地叫道。
统领猛地看向那女子,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的狂喜。
女子似乎轻轻松了口气,但语气依旧平淡:“瘀血吐出,高热暂退,是好转迹象。但病根未除,需连续用药,精心护理。按民女开的方子,每隔三个时辰服一次药,用蜜水送服。另,准备热水,为王爷擦身降温,勤换干燥被褥。屋内保持通风,但勿使王爷直接受风。”
她有条不紊地吩咐着,俨然成了此间的指挥官。统领此刻对她已是言听计从,连忙吩咐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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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萧煜的病情在沈七(沈栖迟)的诊治下,奇迹般地稳定下来,并开始缓慢好转。高热退去后未再反复,咯血停止,身上的黑斑颜色也渐渐变淡。虽然依旧虚弱,时常昏睡,但显然已从鬼门关被拉了回来。
行辕上下,看待这位神秘沈娘子的眼神,充满了敬畏与感激。连最初倨傲的随行太医,在看过她开的方子、见识了她的施治手段后,也不得不心服口服,私下议论,这位沈娘子的医术,怕是已得了当年沈老太医的真传,甚至青出于蓝。
沈栖迟每日除了为萧煜诊脉调方,也指导着太医们对邺城其他病患进行更有效的救治。她提供的方子和防疫之法,结合北境实际情况稍加调整后,效果显著。城中的死亡人数开始下降,疫情蔓延的势头终于被遏制。
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分配给她的僻静小院里,深居简出,脸上始终戴着厚实的面纱,很少与人交谈。除了诊治必要,她也刻意避免与萧煜有更多接触。萧煜大多时间在昏睡,醒来时也意识不清,并未真正看清过她的模样。
这日午后,萧煜难得清醒了片刻。连日的病痛折磨让他消瘦得脱了形,但眼神却恢复了些许清明。他靠在床头,看着亲卫统领端来的药碗,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干涩:“那位…沈大夫…何在?”
统领忙道:“沈大夫在隔壁院子歇息。王爷可是要见她?这次多亏了沈大夫,不然…”
萧煜摇摇头,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帐顶:“沈…七?西山…” 他总觉得,这个姓氏,和某种模糊的印象关联着,心里空落落的,仿佛丢失了极重要的东西,却想不起来是什么。“她…是个怎样的人?”
统领想了想,道:“沈大夫话不多,但医术当真了得,心也善。不仅治好了王爷,这几日还指点太医们救治了不少百姓。只是…她似乎不愿以真面目示人,总戴着面纱,独来独往。”
萧煜闭上眼,挥挥手。统领放下药碗,退了出去。
室内重新安静下来。萧煜疲惫地躺着,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双眼睛。清凌凌的,像山巅的雪…还有一道浅粉色的疤痕…
心口莫名地抽痛了一下。他皱紧眉头,将那没来由的悸动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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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十来日,萧煜已能下床缓缓行走。邺城的疫情也在朝廷增援和有效防治下,基本得到控制。朝廷嘉奖的旨意和令其返京休养的旨意先后抵达。
临行前一夜,萧煜忽然很想亲自向那位救命恩人道谢。他换了一身常服,拒绝了亲卫跟随,独自来到了沈栖迟暂住的小院。
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他抬手,正要敲门,却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压抑的咳嗽声。
是那个沈大夫?她也病了?
萧煜动作一顿。
随即,他听到一个略显苍老的女声(是赵嬷嬷,沈栖迟不放心,还是让赵嬷嬷以仆妇身份跟来了)带着心疼的埋怨:“小姐,您这是何苦!自己身子还没好利索,连轴转了这些天,铁打的也受不住啊!那宸王…值得您这样拼命吗?”
小姐?萧煜眉峰微蹙。
接着,是一个熟悉的、让他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的女声响起,比记忆里沙哑了些,却依然能分辨出那种独特的清冷质地:“嬷嬷,别说了。医者眼中,只有病人,没有宸王。我没事,只是累了些。”
这声音…
萧煜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猛地推开门!
屋内,沈栖迟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卷医书,脸上未戴面纱。听到门响,她愕然抬头。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跳跃的烛火,清晰地照亮了她的脸。比记忆中清瘦了许多,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不再是养尊处优的苍白。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却沉淀了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沉静、疏离,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而左颊上,那道浅粉色的疤痕,赫然在目!
真的是她!沈栖迟!
萧煜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席卷而来。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震惊、狂喜、难以置信、巨大的荒谬感,以及排山倒海般的、迟来的悔恨与恐慌,瞬间将他吞没。
她没死?她竟然在这里?是她救了他?这几个月,她去了哪里?怎么会…成了游方郎中?无数的疑问炸开,却抵不过眼前这张真实面孔带来的冲击。
沈栖迟在最初的惊愕后,迅速恢复了平静。她放下医书,站起身,脸上没有任何久别重逢的情绪,只有面对陌生病患家属般的客气与疏离。她甚至还微微福了一礼,语气平淡无波:
“王爷大安。夜深露重,王爷病体初愈,不宜走动,还请回房歇息。”
“栖…迟…” 萧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可怕,他上前一步,试图抓住什么,“是你…真的是你…你…你怎么会…”
沈栖迟却后退一步,恰好避开了他伸出的手。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又移开,仿佛只是看着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王爷认错人了。”她垂下眼帘,声音依旧平静,“民女沈七,一介草泽医女,不敢高攀王爷故人。王爷的救命之恩,民女已受朝廷赏赐,两不相欠。明日王爷返京,民女亦将归去。就此别过。”
“认错?” 萧煜死死盯着她,眼底布满血丝,胸口因激动和虚弱而剧烈起伏,“沈栖迟!你就算化成灰,本王也认得!那道疤…你的声音…你…”
“王爷,” 沈栖迟打断他,抬起眼,目光清冷如冰,直直刺入他眼中,“宸王妃沈栖迟,已于三月前,在您亲口许可下,接了和离圣旨,离开了宸王府。如今的沈栖迟,与王爷,与宸王府,早已恩断义绝,形同陌路。请王爷自重,莫要纠缠,以免…贻笑大方。”
恩断义绝,形同陌路。
八个字,像八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入萧煜的心脏,鲜血淋漓。他踉跄一步,扶住门框,才勉强站稳。看着她冷漠疏离的眼,听着她毫无温度的话语,曾经她看他时眼底的星光,她为他挡箭时决绝的笑,她接过圣旨时挺直的背影,她离开时那句“不会再踏进一步”…所有被他忽视、被他轻贱的画面,此刻无比清晰地涌现,反复凌迟着他。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你…” 他语无伦次,试图解释,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眼前的事实和她冰冷的眼神面前,都苍白无力。他不知道什么?不知道救他的是她?还是不知道…他曾经那样深地伤害了她,失去了她?
“王爷不知道的事情,很多。” 沈栖迟的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嘲弄,却转瞬即逝,“但都与民女无关了。王爷,请回吧。您需要静养。”
她转过身,不再看他,对一旁吓得呆住的赵嬷嬷道:“嬷嬷,送客。明日一早,我们便走。”
逐客令下得干脆利落。
萧煜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单薄,却挺直如竹,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曾经,这个背影属于他,只要他回头,就能看到她在灯下等候,在院中徘徊,在书房外静静凝望。如今,这个背影对着他,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七年的辜负与三个月的生死两忘。
他忽然想起,她离开那日,也是这般决绝的背影。原来有些离开,真的是永不回头。
一股腥甜涌上喉咙,被他死死压下。骄傲如他,此刻却连再上前一步的力气都没有。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那道他曾经轻视、甚至厌恶的疤痕,此刻像一道天堑,横亘在他们之间,提醒着他过往的愚蠢与残忍。
最终,他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仿佛要将这个陌生又熟悉的背影刻进骨血里。然后,他缓缓转身,一步一步,拖着初愈的病体和无边无际的空洞悔恨,走回了那间奢华却冰冷、没有她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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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钦差仪仗准备启程返京。
萧煜坐在马车里,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青影。他没有再试图去见沈栖迟,甚至没有派人去打探她的去向。他只是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邺城渐渐远去的、依旧残破的城墙。
昨夜一晤,如梦似幻,却痛彻心扉。他知道,他永远地失去她了。不是失去宸王妃,而是失去了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愿意为他付出一切的沈栖迟。
马车辘辘前行。亲卫统领策马靠近车窗,低声道:“王爷,沈大夫…和她的仆妇,天未亮时就已离开行辕,往西边去了。属下派人悄悄跟了一段,她们确实是回西山方向。”
萧煜闭着眼,没有说话,只是搭在膝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西山…原来这三个月,她就在离京城不算太远的西山。而他,竟一无所知。
马车行驶到城郊一处高地时,萧煜忽然开口:“停车。”
车队停下。他掀开车帘,站在高地上,向西方极目远眺。群山起伏,云雾缭绕,看不到尽头。他不知道哪一座是西山,也不知道她此刻走到了哪里。
寒风凛冽,卷起他玄色的大氅。他站了许久,久到亲卫们都开始不安。
然后,他慢慢弯下腰,捡起地上一块棱角尖锐的碎石。
在所有人惊愕不解的目光中,他忽然撩起衣摆,对着西方那渺茫的群山,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王爷!” 亲卫们骇然惊呼,就要上前搀扶。
“滚开!” 萧煜厉声喝道,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
他举起那块碎石,对着自己左腿的膝盖,狠狠地、一下又一下地砸了下去!
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骨裂的脆响,令人牙酸。鲜血迅速浸透了他的裤管,滴落在冰冷的土地上,绽开刺目的红梅。
剧痛让他额上瞬间布满冷汗,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但他咬着牙,没有发出一点呻吟,只是固执地、一遍遍地重复着这个自惩般的动作,仿佛只有肉体的疼痛,才能稍稍抵消心头那噬骨钻心、永无止境的悔恨。
他在惩罚自己,惩罚自己有眼无珠,惩罚自己薄情寡义,惩罚自己…弄丢了此生最该珍惜的珍宝。
直到那块碎石染满鲜血,脱手飞出,他的膝盖处已是一片血肉模糊,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向前扑倒,被惊呼着冲上来的亲卫扶住。
意识涣散前,他最后望了一眼西方,嘴唇翕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栖迟…”
20
西山,药庐。
春日暖阳融融,药田里一片生机勃勃。各种药材舒展着嫩绿的枝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清香。
沈栖迟挽着袖子,正在给一片新移栽的芍药松土。她的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神情专注而安宁。那道浅粉色的疤痕,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浅淡,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
青黛带着两个半大孩子(收留的孤儿),在溪边清洗刚采来的草药,笑声清脆。
赵伯在修补篱笆,赵嬷嬷在屋檐下晒着新制的药草。
一切平静而充实。
偶尔,会有山外的病人前来求诊,沈栖迟依旧细心诊治。她的医术和仁心,让“西山沈娘子”的名声愈发响亮,甚至有人开始称呼她为“女菩萨”。但她始终淡然处之,守着这片小小的天地,过着平静自足的日子。
关于京城,关于宸王,关于过去,早已成了前尘旧梦,很少再被提起。
只是有时,在夜深人静,翻阅祖父那本记载着“黑斑瘟”治疗心得的手札时,她会微微出神。想起北境那场惨烈的瘟疫,想起邺城行辕里那个奄奄一息的人,想起那双震惊、痛悔到极致的眼睛,还有…那意料之外的、决绝的一跪。
但也仅仅只是出神片刻。
然后,她会合上手札,吹熄油灯,在满室药香和山野清风中,安然睡去。
窗外,月华如水,静静流淌过西山连绵的轮廓,也流淌过世间所有的爱恨痴缠、悲欢离合。
她的路,在前方。在脚下这片坚实的土地上,在她亲手播种、耕耘、收获的药田里,在她用医术和仁心守护的这方小小人间烟火里。
再无风雨,唯有晴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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