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
足够让两个曾骨血相连的人,变成擦肩而过时,连眼神都不会交汇的陌生人。
去年冬天,她父亲去世。电话里她的声音带着哽咽,我正为手头一个棘手的项目焦头烂额,只冷冷回了句“项目太急,走不开,你节哀”,便挂断了。
那时我以为,这只是我们漫长消耗与彼此折磨中,又一次寻常的互相刺痛。
直到今年春天,我接到医院通知,母亲病危,正在市一院重症监护室抢救。握着电话,那根细细的电话线像突然变成了冰凉的绞索,勒得我几乎窒息。
在巨大的恐慌与无措中,我手指颤抖着,下意识拨出了那个熟稔于心的号码。
就在等待接通的“嘟嘟”声里,一道惊雷毫无征兆地在脑海中炸开——去年,电话那头的她,听着我冰冷的推诿时,该是怎样的心寒与绝望?
“喂。”
电话通了。听筒里传来一个女声,清冽,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深秋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
十年了,林溪的声音似乎没变,可那平静底下透出的疏离,却瞬间冻住了我喉头所有翻滚的话。
我叫陈远,一个在婚姻里一败涂地的男人。
我和林溪分居整整十年。久到我们的女儿朵朵,已经从蹒跚学步的孩童,长成了眉眼初绽的少女。
“是我。”我费力地吞咽了一下,嗓子发干,“我妈……病危,在市一院,重症监护室。”
电话那头陷入一片沉寂。
这沉默持续了大概十几秒,却像一个世纪那般漫长,死死攥住了我的心脏,让我无法呼吸。
我几乎能看见她此刻的模样:微微蹙着眉,眼神平静无波,只是在纯粹地接收和处理一条与她无关的信息。
就像去年此时的我一样。
“知道了。”她的声音终于再度传来,依旧听不出波澜,“地址发我。我处理完手边的事就过去。”
“好。”
我几乎是仓促地挂断了电话,仿佛再多说一个字都会耗尽全部力气。手机从汗湿的掌心滑落,我背靠着医院走廊冰凉刺骨的瓷砖墙,慢慢蹲了下去。
浓重的消毒水气味混杂着无处不在的绝望,将我密不透风地包裹。头顶重症监护室门上那盏刺眼的红灯,像一只冷酷审判的眼睛,直直照见我此刻全部的狼狈与不堪。
我和林溪的婚姻,也曾有过滚烫的开端,却最终败给了我的偏执和那可笑的、一文不值的自尊。
十年前,我像着了魔,不顾她反复的劝阻,执意押上了我们所有的积蓄,甚至瞒着她抵押了刚买的房子,一头扎进一个自以为能改变命运的所谓科技项目。
结果,血本无归。
破产清算那天,我把自己反锁在书房,整整三天没踏出房门一步。
林溪没有砸门,没有哭闹,甚至没有一句指责。她只是每天按时把做好的饭菜轻轻放在门口。
可我从门缝底下,瞥见过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鄙夷,没有怒火,只有一种被彻底抽干了的、深不见底的疲惫。
那种疲惫,比世上最锋利的刀子更伤人。
就是从那一刻起,我选择用更厚的冷漠把自己武装起来。我拒绝沟通,逃避现实,把一切归咎于时运不济,仿佛只要不面对,失败和愧悔就不存在。
最终,我们签下了分居协议。
她带着女儿搬离了这个曾经充满憧憬的家。而我,守着这间骤然空旷冰冷的房子,和一堆冰冷的债务数字,度过了十年。
这十年,我们活成了两条平行线。唯一的交集,是每月定时的抚养费转账,和偶尔关于女儿学校事务不得不进行的、简短而客气的交流。
我们说话的语气,比对待同事更礼貌,比对待陌生人更疏远。那些年少时炽热的爱恋,新婚时温暖的依偎,都被时光磨成了碎末,散落在记忆角落,让人怀疑是否真的存在过。
我曾以为,我会一直这样坚硬地、孤独地走下去。直到母亲病危的通知,如同一柄重锤,将我自欺欺人的外壳砸得粉碎。
在巨大的恐惧和脆弱面前,我才可悲地意识到,自己并非无所不能,我仍然是个需要依靠、会感到无助的普通人。
而在我最慌乱的时刻,脑海中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浮现出的,能让我稍稍感到安心的名字,竟然还是她。
这个发现,让我心底涌起一阵近乎辛辣的讽刺,和无穷无尽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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