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313年,此时距离崖山那场惊天动地的惨败,日历已经翻过了三十四页。

元仁宗爱育黎拔力八达,大元朝的第四把交椅坐得稳稳当当,忽然心血来潮,抛给身边臣子一个问题:“你们说,文天祥这人怎么样?”

身边的随从自以为摸透了“上意”,嘴快得很:“脑子一根筋,死都不降,这就是个傻帽。”

在这些人的认知里,胳膊拧不过大腿,向强悍的蒙古铁骑低头,那是保命的本能。

谁承想,元仁宗原本平和的脸瞬间拉得老长,怼了回去:“照你们这意思,那个把膝盖当脚垫、谁当皇帝就跪谁的冯道,反倒成大忠臣了?”

紧接着,这位皇帝拍板了一件让蒙古老贵族们眼珠子都要掉下来的事:大力捧文天祥,并且就在这一年,重新开启了关停多年的科举大门。

这场面极具讽刺意味:当年让忽必烈头疼欲裂、硬骨头啃不动的死敌,如今却被这个王朝捧上了神坛,成了官方认证的道德楷模。

这番大转弯,其实捅破了元朝统治者几十年来一直没算明白的一笔糊涂账:骑马砍人容易,下马管人,到底该听谁的?

要理清这笔账,还得把时钟拨回到元世祖忽必烈那会儿。

当年文天祥慷慨赴死,忽必烈虽然赢了面子,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大草原上那一套“抢了就跑”的规矩,根本玩不转这个庞大的农耕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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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在他面前的是个巨大的选择题:是继续在大草原上住帐篷当大汗,还是进城坐龙椅当皇帝?

他咬牙选了后者,可这条路,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忽必烈头一个要搞定的,是“谁说了算”的问题。

按蒙古老规矩,汗位不是你爹传给你就行的,得开“忽里勒台”(贵族大会)大家伙儿投票。

这名头听着民主,实则就是个火药桶。

窝阔台一死,汗位空着,皇后瞎指挥;贵由一死,黄金家族自家亲戚差点动刀子。

轮到忽必烈,为了抢这把椅子,他和亲弟弟阿里不哥足足打了四年的内战,把家底都快打光了。

忽必烈受够了这种折腾。

他要像汉人皇帝那样,把大权死死攥在自己手心,谁也别想染指。

为了这个念头,他做了一笔极具眼光的生意: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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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有大臣嚷嚷“幽燕之地,龙蟠虎踞”,但忽必烈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老家哈拉和林那是“祖宗发迹地”没错,可离钱袋子太远,根本镇不住富得流油的南方。

而大都(北京),正好卡在京杭大运河的北端。

这条运河,就是帝国的输血管。

疏通旧河道、开挖新河道,江南的大米、丝绸、白银就能源源不断地漂到大都。

忽必烈心里清楚得很,要是断了江南的供养,他北边这几十万张吃饭的嘴和庞大的衙门,撑不了一天就得散伙。

把家安在大都,不光是摆个姿态,更是为了死死掐住经济的咽喉。

定好了“在哪办公”,接下来就是“怎么管”的难题。

这就逼出了那个著名的“行省制度”。

当时的摊子铺得太大:中央有个中书省管总,可地方上咋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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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派个宣抚司去,结果发现根本不够看。

忽必烈大手一挥,干脆把中央的权力“复印”一份发下去,在地方搞“行中书省”。

这一招实在是高。

以前的朝代,地方权力大了就想造反,小了又干不成事。

行省作为中央派驻的分店,掌柜的由总店直接任命,既能盯着地方,又能随时调配资源。

这套玩法成了元朝留给后世最值钱的家当,一直沿用到了今天。

可是,机器要转,得加润滑油——钱。

修宫殿、打仗、皇室那帮人挥霍无度,哪样不要银子?

草原上的老贵族只懂抢劫和收保护费,根本不懂生财之道。

汉人书生呢,满嘴仁义道德,一谈钱就觉得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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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忽必烈启用了一个“外人”——色目人阿合马。

阿合马就是忽必烈的“白手套”。

这人压根不在乎儒家那套规矩,搞钱的路子野得很:查户口、搞垄断、印钞票。

账本上的数字那是蹭蹭往上涨。

阿合马一通操作,硬是把全国纳税的户口从一百四十一万拉到了近两百万。

国库鼓了,忽必烈腰杆子才硬,才敢南征北战。

但这招无异于杀鸡取卵。

老百姓被刮得底朝天,怨声载道;另一边,蒙古贵族看着阿合马独吞油水,更是恨得牙痒痒。

阿合马活成了全天下的活靶子。

1282年,有个叫王著的千户,联手亡命徒“高和尚”,搞了一出惊天刺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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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假传太子的命令,把阿合马骗出门。

王著袖子里藏着一把特制的大铜锤,瞅准机会,一锤子就把阿合马的脑袋开了瓢。

阿合马一死,忽必烈的反应那是相当有意思。

他暴跳如雷,让人把阿合马的尸体刨出来喂狗。

史书上说是皇帝“被蒙蔽了”,可仔细琢磨琢磨,阿合马管了二十年钱袋子,要是没有皇帝点头,他的手能伸那么长?

其实忽必烈心里跟明镜似的:阿合马就是把好用的刀,现在刀口卷了,民愤太大了,正好扔出去平事儿。

后来接班的卢世荣、桑哥,下场都一个样。

用你的时候你是财神爷,出事的时候你就是背锅侠。

这就是忽必烈的帝王心术。

可千算万算,这套心术在“接班人”这事儿上玩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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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元朝最大的心病:忽必烈想搞“汉法”,但他骨子里流的还是蒙古人的血。

这种精神分裂,完完全全报应在了太子真金身上。

真金是忽必烈照着汉家太子的模子刻出来的。

从小读的是孔孟之道,信的是仁义礼智,主张少收税、多休养。

这让他跟阿合马这种“搜刮派”简直是水火不容。

两人闹得最僵的时候,身为太子的真金,竟然气得像个草原上的愣头青,掏出弹弓直接冲着阿合马的脑门就是一下子。

这一弹弓打出去,不仅仅是私人恩怨,更是两条路线彻底撕破了脸。

1285年,雷爆了。

有个不开眼的御史上书,居然劝忽必烈退位给太子。

这下子触到了老皇帝的逆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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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必烈虽然想学汉人立嫡长子,但他绝不容许手里的权力提前溜走。

一番严查下来,虽说没查出真金造反的实锤,但这位从小受儒家熏陶、心思重的太子,直接被亲爹的雷霆之怒吓破了胆,没过多久就郁郁而终。

真金这一死,元朝的政治走向彻底断了层。

那个最有可能把蒙汉两套系统捏合在一起的人没了。

打那以后,元朝的皇位继承就乱成了一锅粥,忽里勒台和指定继承混着来。

短短几十年,走马灯似地换了十几个皇帝,甚至还闹出了“南坡之变”这种血溅宫廷的惨剧。

等到元仁宗想起来恢复科举、试图把国家拽回文治轨道的时候,根子早就烂透了。

这个病根,叫“出身”。

元朝的顶层设计里,横着一道跨不过去的种族高墙。

在行省下面的路、府、州、县,掌握实权的永远是“达鲁花赤”(镇守官),这位置基本就是蒙古人和色目人的自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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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恢复了科举,名额分配也是看脸的。

蒙古人、色目人考上的几率大得吓人,而人多得要命的汉人、南人,就算才高八斗,想中个进士也比登天还难。

数据显示,元朝当官的里面,进士出身的仅仅占了百分之四点三。

忽必烈想造一个大一统的中国式王朝,但他又不敢把后背交给这片土地上的人。

他造了一台精密的机器——行省控制地盘,运河输送金银,色目人帮忙算账。

但他唯独少了一样最关键的零件:对主体文化的真心认同。

他能消灭文天祥的肉身,却怎么也消化不了文天祥背后那个庞大的文化灵魂。

当元仁宗感叹“不用儒生,哪能搞成这样”的时候,距离大元朝关门歇业,只剩下最后半个世纪的倒计时了。

这个马背上的王朝,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屁股底下那把椅子的“根脚”没坐正,匆匆忙忙退了场。

信息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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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宋濂:《元史》,中华书局,1976 姚大力:《蒙元制度与政治文化》,北京大学出版社,2011 李治安:《元史十八讲》,中华书局,2014 萧启庆:《内北国而外中国:蒙元史研究》,中华书局,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