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易代之际,无数不愿剃发易服的汉人远渡重洋,南逃至越南,试图延续明朝的香火与文化。他们被称为“明香人”,后改“明乡人”,意为“明朝之乡”,在异国他乡坚守大明传统近300年。
1650年前后,第一个明香社在越南南部成立,聚集了约5000名明朝遗民。此后逃亡浪潮不断:1671年,广东雷州遗民鄚玖率400余家眷部属抵达柬埔寨南部,获国王允许开垦河仙地区,他召集流民、建立城寨,甚至征收博彩税,将此地经营成“小广州”;1679年,南明将领陈上川、杨彦迪带领3000余名士兵、50艘战船南渡,被阮主安置到东浦(今嘉定、边和一带)开垦,后来的胡志明市雏形便由他们打造;1683年,郑成功旧部不愿降清,再度南迁越南,同样受到阮主接纳。
越南南方的阮主政权因远离清朝、需开垦土地,对明乡人采取宽待政策。鄚玖于1708年归顺阮主,受封“河仙镇总兵”,其统治的河仙地区后来成为越南河仙省。河仙政权完全复制明朝制度:建城郭、设官署、兴水利,还建文庙、开书院,传授汉文经典,甚至保留了明朝的衣冠——宽袍大袖、蓄发结髻,宛如大明穿越而来。
明乡人的坚守渗透到生活每一处:他们识汉字、写毛笔字,日历上仍有端阳、中秋等传统节日;会安的秋盆河畔,每月初一、十五或节日,明乡人会放河灯,悼念先人、寄托乡愁,如今这一习俗成了祈福仪式;会馆楹联写着“耻作北朝臣,纲常郑重;宁为南地客,世系绵长”,直白表达对气节的重视;他们公祭明太祖朱元璋、南明永历帝,用仪式传递历史记忆,成为中越文化的纽带。
清朝大兴文字狱,许多抗清事迹被抹去,但明乡人通过口耳相传保存了反清思想。清末辛亥革命时,东南亚华人的支持便源于这股思想火种。即使融入越南,明乡人仍保留族群意识:家谱用毛笔书写,朔望祭祀必鸣钟两下——一声祭故国,一声谢新土;嘉盛会馆的神龛中央刻“龙飞”二字,暗喻明朝皇室,两侧供奉阮朝名臣与经略大臣,连接着新旧两个家园。
明乡人在越南的发展中扮演了重要角色:他们开发湄公河三角洲,垄断了当地航运与外贸,甚至通过科举进入越南仕途——因精通汉文,明乡人在儒家文化圈的越南科举中占尽优势,不少人成为封疆大吏。19世纪末,法国摄影师在会安拍下的照片里,明乡官员仍穿着大明官服,宛如时空错位,而这身“禁忌”装束,早已成了他们身份与地位的象征。
如今,明乡人早已成为越南社会的一部分,但那份对大明的记忆从未消失:会安古镇的灯笼下,仍能看到宽袖长袍的身影;河仙省的文庙中,汉文经典仍在传习;秋盆河的河灯里,藏着300年的乡愁。他们用坚守证明,文化的火种不会因地域而熄灭,反而会在异国他乡长成连接过去与现在的纽带。
越南的明乡人,是海外华人文化适应与生存的范例。他们将大明的衣冠、文字、信仰带到异乡,用“不识时务”的坚持,换来了安身立命的特权,也成了中越文化交流的独特符号——这份跨越时空的坚守,至今仍在秋盆河的波影里,在会安的灯笼下,静静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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