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五年四月六日清晨,北京车站笼着薄雾。刚下车的卫立煌举目四望,月台上寒意尚存,可他的手心却微微出汗。十七年未见的故旧,即将在中南海里与他相对而坐。没等他回过神,一辆吉普车已悄然驶到跟前,车门推开,军装整饬的陪同人员笑着致意——回家的旅程,正式进入最后一段。

车子沿着长安街向西驶去,车窗外是新添的红旗、矗立的塔吊,以及晨曦里匆匆赶路的工人。卫立煌从香港登船北上,只隔两个月,祖国大陆就这般欣欣向荣,他心里暗暗感慨:当年东渡扶蒋、挥师塞外,到头来却在这里,看见了真正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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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中南海勤政殿时,已近午时。毛泽东迎面走来,笑得爽朗,伸出双手,用家乡口音喊:“卫将军,好久不见!”那一刻,气氛一下子就融化了。两人寒暄不过半分钟,毛泽东挥手示意:“饭先吃,事后谈。”这顿午宴场面不大,只摆八碟四碗,老友相聚,反倒显得随意。期间毛泽东夹起一片烤鸭递过去,半开玩笑道:“延安的野味不好留,如今可有京味儿了。”一句轻松话,让旁人都放下拘谨。

宴后小憩,毛泽东同卫立煌并肩散步。他关心地问香港的生活,谈到卫立煌年迈的母亲,又提到国民党残部的动向。卫立煌娓娓回答,偶尔点头。两人说到东北战场旧事,毛泽东沉吟片刻,轻声一句:“当时的取舍,各有难处,不必挂怀。”卫立煌略微侧身,低声答:“是我心病,今日释然。”短短一问一答,既点出往昔,又将心结轻轻解开。

外人只知一九五五年的“回归”,却少有人细究这条路铺设了多久。若追根溯源,大概要从一九三八年春说起,那年卫立煌在临汾遭日军冲散,绕道陕北。出发前他心里七上八下,怕红军旧账翻篇。谁料延安城口早已贴满欢迎标语,朱德、滕代远在路边候着。毛泽东一见他就谈抗战形势,随后提出弹药、医材紧缺。卫立煌当场允诺,“物资一到洛阳马上拨付”。四天后,他署下一纸手谕:步枪子弹一百万发、手榴弹二十五万枚。很多旧部看呆了,但指令仍按时执行。这一笔“雪中炭”,八路军记得清清楚楚。

随后三年,两人电报往返六十多次。卫立煌屡屡提问:怎样持久消耗、怎样发动民众?毛泽东有问必答,偶尔还附上一段战略估量。蒋介石看在眼里,终究介怀。中条山失利后,以“养母”为借口将卫立煌一撸到底。周恩来安慰他:“你是受了我们的拖累。”这一句体贴,卫立煌转述给家人时,不免动容。

到了一九四八年,卫立煌被迫接任东北“剿匪”总司令。局面早已不可收拾,他干脆采取按兵不动的策略。廖耀湘兵团缺粮少弹,他却故意推迟补给,任由其陷入巨围。沈阳失而不守,蒋介石怒不可遏,旋即撤职查办。软禁期间,他靠《论持久战》打发日子,暗自庆幸当年在延安只逗留一天,却看透一条路。

南京形势急转直下,他化装离城,从上海取道香港。新华社“战犯名单”把他列在第十三位,外表看似通缉,实则成了护身符;因为只要是“战犯”,蒋系特务就不敢贸然下手。香港的日子清寂,他住在尖沙咀小楼,很少见客。台湾方面好言相诱,许诺高位,他只是摇头。十几年前进延安时的那句感叹——“只有学习延安的方法”——终于成了决定命运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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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机出现在一九五四年八月下旬,《各民主党派人民团体为解放台湾联合宣言》刊出,卫立煌拍案称快。周恩来得讯,亲自批示安排接回。次年初,他从香港乘小轮到汕头,再换车至广州,全程低调。中央的意见很明确:先游历,再进京,以免骤然受关注。于是苏州园林、杭州西湖、上海外滩,走马看花,既是休整,也借机观摩新政建设。

四月六日抵京,当晚即获任政协常委。不久又兼任国防委员会副主席——这是共和国罕见授予曾任国民党上将的职位,分量可见一斑。他在履历表上填“原国民党上将”,政务院工作人员提笔,又添一行:“现中华人民共和国爱国军人”。一句话,道尽身份变迁。

一九五六年,《人民画报》刊出他与毛泽东同席的照片;文章《回到祖国大陆以后》署名卫立煌,字里行间尽是惭愧与欣慰。照片传到香港、台北、旧金山,多方侧目,有人讥讽“叛变”,也有人暗暗心动。毛泽东随后在一次宴会上笑称:“第三次国共合作不是口号,是路。”这一年内地谣传不少,但卫立煌保持缄默,偶尔对友人说:“统一是根本,其余都是枝节。”再多的话,他不肯多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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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身体并未跟上心愿。一九五八年春,他突发高血压、心脏病,住进北京医院。周恩来送来花篮,留纸条一句:“战场未远,务请珍重。”卫立煌伏枕答谢,承诺康复后仍愿效劳。医生建议静养,他却常常半坐在床头听广播,遇到沿海炮战新闻,目光炯炯。

一九六〇年一月十七日凌晨,病情恶化,终年六十三岁。公祭那天,礼堂里没有哀乐循环,放的是《义勇军进行曲》。主持人周恩来布置得极简,灵堂只有一幅挽联:为国为民,错路知返。张治中的悼词收尾只用十字:“爱国心昭昭,可敬、可信、可学。”句子落下,人群静默片刻,然后依次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