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九月初,黄河岸边的夜风夹着火药味,宁夏银川城头上的探照灯划破夜空。三十多岁的战士们在壕沟里猫腰前进,临出发前,一位花白头发的副旅长拍着警卫员肩膀:“娃娃,今夜打赢了,你就能在解放后的日子里睡个安稳觉。”这位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的指挥员,正是牛化东——在敌营里蹚了十九年浑水的老兵运干将。
战后,人们惊讶地发现,这个一口陕北腔的副旅长并非新面孔。二十四年前,他还是冯玉祥部队里“炮兵队的赵教员”,实际上却早已在共青团、地下党、陕北红军之间奔走。他的代号多到连战友都记不清,兵运生涯却始终只干一件事:把“敌人的枪口掉过头来”。
翻检档案,牛化东生于一九零二年,与刘志丹同乡。他十几岁便见惯了苛捐杂税,也见过乡亲们如何在战乱中流离。青年时期的他被西北军的招兵鼓点吸引,先当惯常士卒,后经同乡介绍,一九二五年加入共青团,一年后转为党员。彼时正值北伐风雷,他被派到冯玉祥麾下,隐姓埋名干起士兵运动,借军营作掩护联络进步青年。那是条“走钢丝”的路,稍有风吹草动便是杀头,但他认准了“一枪一弹,也能救穷人”的道理。
一九二九年,他秘密调往王子元部,表面身份是排长,再后来升为营长、团长。跟他结识的同乡贺晋年还在学兵队端茶送水,但牛化东心里明白,这一切随时可能化为乌有。陕北地域辽阔、交通闭塞,红军要靠这样的“埋伏”才有壮大可能。可惜,此举艰难到了极致,往往几年埋伏却只带出零星火种,很多同志壮志未酬身先死。
一九三五年冬,他再度奉命,潜入邓宝珊部十一旅。这个旅表面隶属国民党,实则地方武装味道更浓。牛化东摇身一变,成了“牛副官”。在这支部队里,他一干就是十年。有人替他掰着指头算——整整十个寒来暑往,换了三任旅长,调防五次,军费时断时续,但这位“副官”始终在,悄悄织网。兵运讲究“润物无声”,空口号不管用,他先抓班长、连长,悄悄替战士请医问药,俘获人心。抗战爆发后,十一旅被拉到山西前线,他借抗日的大义更大胆播撒火种。
等到日本无条件投降,一九四六年春,局势风云突变。牛化东认准时机,同旅长推心置腹数夜。酒过三巡,旅长终被打动,挥笔在起义书上签了字。两千余名官兵、数百匹战马,一齐转入西北野战军建制。牛化东的“牛副官”在此刻摘掉伪装,戴上了“副旅长”臂章。
起义后不久,他奉命驻守三边地区,与地方反动武装绞杀。清乡团擅长夜袭骚扰,牛化东索性“以兵运治兵运”——先派情报员摸清头目家底,再运用旧部关系瓦解对方。不到半年,三边治安大定。同行者回忆,那是牛化东最得意的一役,“枪没怎么响,人就散了”。
一九四九年春,人民解放军西征序幕拉开,牛化东随十九兵团横贯陇东,大战中宁。他手下的旧部熟悉黄河两岸地形,加上二十年的潜伏经验,屡出奇兵。银川战役前夕,他提交的情报手绘图,准确标出守军火力点,大大减少我军伤亡。十一月,宁夏宣告解放,他被任命为宁夏军区参谋长,军衔副军职,专责剿匪与边防。
有意思的是,一九五三年甘肃、宁夏合并,他却从副军长位置“降”到银川军分区司令,职务变成正师级。按道理讲,从副军到正师是向下,但牛化东并未计较。他的口头禅是:“这级别算什么,干活要紧。”四年后宁夏回族自治区恢复建制,他又升为军区副司令,依旧是副军职。
攀比之下,他的战友们早已披上了将星——贺晋年、崔田民、王兆相都在一九五五年授衔。牛化东却因长年潜伏,档案支离,直到一九六四年才补授少将,已是六十二岁。当年一起喝过北风、穿过草鞋的老伙伴,早有人坐镇大军区。可是老牛见了谁都憨憨一笑:“晚点有何妨,活着就好。”
这份淡然,大概来源于他的特殊经历。十九年灰色身份让他对名利无甚执念,更懂得保命不易。抗战最艰苦的岁月,他曾被宪兵队押着游街;日军飞机扫射时,他套着国军军服钻进土沟;一次内部大清查,匆匆把党证活埋在一棵榆树下。若非过硬心理素质,哪有后来的“银川一役”大放异彩。
值得一提的是,兵运工作的艰辛常被忽视。很多将领在前线冲锋陷阵,荣誉赫赫;像牛化东这样长期潜伏者,战绩往往藏在档案袋。组织一旦撤走,他们不仅无功,还可能赔上一条命。因此,历史书里寥寥几行“从事兵运”背后,隐含着无数刀尖舔血的日子。
建国后,牛化东把主要精力放在部队训练和边疆民兵建设上。他主张“兵要农,农亦兵”,积极推动驻地部队帮群众开渠修田。六十年代初,宁夏回民小学缺粮,他个人拿出积蓄买下一整车高粱,送到学校。掌声没有,批示也没留,事情却被几位老学员记在心里。
一九八三年春,他在银川住院,仍提笔修改《西北兵运回忆录》。护士半开玩笑:“牛老,还写呀?”老人抬头笑道:“不写,下辈的娃娃晓得啥叫兵运?”同年五月,他安静离去,享年八十一岁。病房里的草黄色笔记本,扉页只写了四个字:“暗火不灭”。
一个在敌阵熬了二十年的老兵,最终以大校起步,以少将谢幕。他的仕途并不耀眼,却把一生最黄金的光阴耗在最危险的岗位。对那个烽火年代而言,这样的人,多一个算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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