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定格在一九五六年的五月,地点是雪域高原拉萨。
西藏自治区筹备委员会的大摊子刚支棱起来,陈毅元帅这趟差事干得漂漂亮亮,心里头那叫一个舒坦。
大功告成,他琢磨着该回北京了,而且打算用一种最气派的方式——坐飞机回去。
按常理推断,这要求一点也不过分。
身为中央代表团的一把手,坐专机返程,既是为了工作效率,也是摆出一种政治姿态——向世人宣告,西藏再也不是那个遥不可及的“天边”。
谁承想,这头兴致正高,那头却有人横插一杠子。
拦路虎是个空军少将,名叫张廷发。
这年他才三十八岁,面对着战功赫赫的开国元帅,这年轻人的腰杆子挺得笔直,嘴里蹦出的话更是硬得像石头:“绝对不行!
这事儿没得谈!”
这一嗓子把周围人都给震懵了。
要知道,陈老总不仅挂着元帅衔,还是副总理,那脾气火爆可是出了名的。
一个从朝鲜战场下来没几年的少将,竟敢跟首长顶牛?
还是这种毫无回旋余地的口气?
陈毅当时眼珠子瞪得溜圆,估计心里也在犯嘀咕:这后生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可是,要是咱们把日历往前翻个几页,甚至翻几年,去看看张廷发当时面对的烂摊子,你就能明白,这句硬邦邦的“不行”背后,其实是一本关乎国家大计和人命关天的生死账。
张廷发是干啥的?
他在抗美援朝那是带兵打仗的第11军副军长,正打得热火朝天,一纸调令把他拽到了空军当副参谋长。
上级给的任务简简单单:把北京通往拉萨的空中路子给蹚出来。
这活儿听着像是个运输任务,实则是个违背物理常识的“天坑”。
摆在张廷发跟前的,是三座大山。
头一个难题是“路”。
有人得问了,川藏线青藏线不都通车了吗?
咋非得跟飞机较劲?
这账得换个算法:路是通了,可那效率低得让人着急。
车队在搓板路上晃悠半个月,运费比拉的货都贵,到了冬天大雪封路,物资还得断顿。
西藏要跟内地真正连成一片,光靠地上的车轮子转不行,非得有天上的翅膀不可。
再一个是“天”。
高原平均海拔四千多米,氧气少得可怜。
人喘不上气,飞机发动机也喘不上气,这叫“高空缺氧,动力疲软”。
飞机的升力全指望空气密度,气儿越稀,升力越小。
那时候的螺旋桨飞机,在平原跑个几百米就能窜上天,到了这儿,滑跑几公里都未必能离地。
这就逼出了第三个,也是最让人绝望的难题——“地”。
要想弥补动力不足,最笨的法子就是把跑道修长,让飞机拼命加速。
张廷发拿到测算单子时,脑瓜子嗡嗡的。
按苏联老大哥的理论,想在拉萨起降,跑道得修一万米。
一万米是个啥概念?
十公里啊!
别说在坑坑洼洼的高原找十公里的平地,翻遍全世界也没哪个机场敢修这么长的跑道。
这不光是费工费料,是老天爷根本没给这条件。
那时候张廷发窝在办公室,瞅着那堆数据,感觉自己手里拿的不是任务书,是“死刑判决”。
跑道修不起来,飞机就得趴窝;飞机趴窝,航线就是一句空谈。
咋整?
硬干?
没地儿修。
不干?
那是抗命。
张廷发愁了一宿,实在没辙,只能硬着头皮向北京发电报,把这个“死局”一五一十地报上去。
他心里估计都做好了挨批斗的准备。
但这电报到了总理那是,又转到毛主席案头,事情有了转机。
主席没骂空军怂,而是指了一条明路——找钱学森。
这招棋走得极妙。
按惯性思维,多半是号召大家“战天斗地”,但高层看得很透:这不是靠咬牙坚持能解决的,这是科学难题,得找科学家来破局。
刚回国的钱老接下了这个烫手山芋。
人家没去现场搬砖头,而是躲在中科院的屋子里,用笔杆子和算式跟老天爷较劲。
经过一番精密的空气动力推演,钱老给出了两行公式,结论惊人:根本不用一万米!
只要改进起飞技术,把载重、气温、风向这些参数算准了,跑道能缩短一大截。
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空军最终相中了拉萨西北的当雄。
那儿虽然荒凉,但有块狭长的河谷平原,足够铺出一条四千米的大跑道——虽说比普通机场长不少,但比起那个还要命的“十公里”,这工程绝对能落地。
一九五六年五月二十六日,这日子得记入史册。
一架运输机瞄准了当雄那条崭新的跑道。
张廷发站在地上,眼瞅着飞机从小黑点一点点变大,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理论归理论,真要摔下来,那就是人命关天的大祸。
九点二十三分,飞机稳稳当当地停住了。
那一刻,张廷发一屁股瘫坐在地上,长出了一口大气。
这不是演习,是实打实的历史突破。
消息传开,当时在日喀则的十世班禅大师激动坏了,专门发了封快信。
他的算法最实在:“以前我进京,骑马得走半年,现在有了大飞机,十几个小时就能见到毛主席!”
这就是航线的价值,把半年的苦旅变成了半天的行程,把边疆和首都的万水千山,瞬间拉近到了咫尺之间。
铺垫了这么多,咱终于能回头看开头那场吵架了。
跑道通了,试飞也没问题,陈毅元帅咋就不能飞?
张廷发凭啥冒着得罪首长的风险当“拦路虎”?
这其实是张廷发的第二道关口。
如果说修跑道是解决“能不能飞”,那拒绝陈毅,就是解决“敢不敢飞”的安全底线。
陈毅打电话时兴高采烈,想的是政治影响——代表团坐首航飞机回去,这宣传效果多炸裂?
这是向全世界显摆咱们征服了世界屋脊。
旁边的张经武看着陈毅碰钉子,还打趣说:“元帅,张廷发那小子就是根木头,他说不行准有他的道理。”
陈毅虽然急,但最讲道理。
他又拨通电话,语气软了下来:“张少将,给个理由总行吧?”
张廷发抛出的理由硬得像铁块:气象云图显示,未来几天航线上可能有暴风雪。
这牵扯到一个极端的决策逻辑。
试飞那是挑了千载难逢的好天儿,属于“特技表演”。
可载着国家领导人回京,那是常规运输,容不得一丝一毫的闪失。
在高原飞,天气的脸比翻书还快。
一旦撞上暴雪,飞机在峡谷里钻,那是真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张廷发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不让飞,顶多挨陈老总两句骂,说我不懂事。
要是硬飞,万一摔了,那是整个中央代表团的安危,是刚开通航线的信誉,这黑锅谁背得动?
所以,他选了最难听、最招人烦,但也最负责的那条路——“不行”。
陈毅听完解释,立马乐了:“嗨,原来是担心安全啊。
那成,是我这老头子急性子了。
安全第一,咱们等雪停。”
这既是张廷发的原则,也是陈毅的胸怀。
在那个年代,专业的科学判断最终赢了行政命令。
张廷发这个“不识抬举”,恰恰是最高级的“识大体”——他识的是科学规律的大体,守的是安全红线的大体。
六月四日,老天爷终于赏脸,放晴了。
编号“5116”的专机拔地而起,载着陈毅一行人,稳稳当当地飞过了唐古拉山,降落在北京。
当陈毅像串门回来一样轻松走出机舱时,地面上的人们才真切地感到:那个“难于上青天”的日子,彻底翻篇了。
那个敢跟元帅甩脸色的年轻少将,用两次看似不近人情的抉择——一次是用科学公式否定蛮干,一次是用安全底线否定长官意志——帮新中国把这条通往天边的天路,铺得平平整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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