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第1章

“签了它,你我两清。”

那道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从铺着雪白狐裘的紫檀木榻方向传来。

一纸和离书,被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的手,轻轻推到了梨花木桌案的边缘。

苏落薇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初春的寒气顺着膝盖骨缝往上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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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头,看向她的夫君,大景朝最年轻的左都御史,沈寂。

他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杭绸直裰,外罩同色系云纹氅衣,腰间束着白玉带,越发显得身姿挺拔,清雅绝伦。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连惯常的温和假象都懒得维持,只剩下冰雪淬炼过的疏离。

好像面前跪着的,不是与他同床共枕三年的发妻,而是一样亟待清理的、碍眼的物件。

“为何?”苏落薇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发哑,像被砂纸磨过。她挺直了背脊,试图在那道漠然的视线里,寻回一丝属于“沈夫人”的尊严。“我犯了七出哪一条?是无子,还是善妒?抑或是……犯了口舌?”

她这三年,谨小慎微,操持中馈,孝敬婆母,甚至主动为他纳了良妾。她自问,已将一个正室夫人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到了极致。

沈寂端起手边的定窑白瓷茶盏,用杯盖缓缓撇去浮沫,动作优雅至极。他并未看她,只垂着眼睫,淡淡道:“你既问,我便答。无子,是其一。善妒,是其二。”

苏落薇猛地睁大眼睛。

无子?可太医分明说过,是他在一次查案遇袭后,伤了根本,子嗣艰难!她从未对外吐露半字,甚至替他遮掩,独自吞下婆母所有的苛责与白眼。

善妒?那主动纳进门的柳姨娘,此刻不就站在他身侧,穿着一身簇新的水红织金襦裙,发间插着他昨日才赏的赤金点翠步摇,正用绢帕掩着唇,眼波盈盈地觑着她,那目光里,满是怜悯,又藏不住一丝得意。

“沈寂!”苏落薇的声音终于染上了颤意,“你……”

“其三,”沈寂打断她,终于抬眸,那双曾让她沉溺的、如同寒潭深泉的眼里,此刻只有不容置喙的决断,“你苏家门楣败坏,父兄获罪流放,已累及沈氏清誉。留你在府,于理不合。”

最后四个字,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楔入苏落薇的心脏。

原来如此。

什么无子,什么善妒,不过是遮羞布。真正的理由,是她那已然倾颓的娘家,是她再无任何利用价值的出身。苏家倒了,她便成了他锦绣前程上的一抹碍眼污渍,必须被擦拭干净。

心口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痛得她几乎蜷缩起来。可她硬生生忍住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她不能倒,至少不能倒在这里,倒在他面前。

“大人,”旁边的柳姨娘柔声开口,带着恰到好处的劝慰,“姐姐也是一时想不开,您别动气。姐姐,你也莫要倔强了,大人已是格外开恩,予你和离,而非休弃,保全了你最后的脸面。日后若实在艰难……”她顿了顿,眼波流转看向沈寂,“大人仁厚,想必也不会袖手旁观的。”

沈寂未置可否,只将茶盏轻轻放下,发出一声脆响。

这沉默,比直接的羞辱更让人难堪。

苏落薇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起初压抑,渐渐变得清晰,带着浓重的鼻音,在这空旷奢华的正厅里回荡,竟有几分凄怆的意味。她笑自己痴傻,三年真心,喂了狗;笑自己愚蠢,竟以为能用温顺贤良,焐热一块冰冷的石头。

笑声渐歇,她抬手,用力抹去眼角渗出的生理性泪水。再抬头时,脸上竟已平静下来,只余下一片近乎透明的苍白。她慢慢站起身,跪得久了,腿脚发麻,踉跄了一下,却拒绝了旁边侍女下意识伸过来搀扶的手。

她一步一步,走到桌案前。那纸和离书上的墨迹新鲜,力透纸背,是他一贯凌厉的笔锋。条款清晰,给她的“补偿”是一处京郊的小庄子和五百两现银,对于曾经的尚书府千金、如今的御史夫人来说,堪称刻薄寡恩。

她没有再看那些条款,目光落在最后的留白处。那里,他已经签下了他的名字——“沈寂”,两个铁画银钩的字,如同他这个人,冰冷,坚硬,毫无转圜余地。

“笔。”她伸出手,声音平静无波。

一旁的管家沈忠看了一眼沈寂,见他微微颔首,才将一支狼毫小楷递到苏落薇手中。

笔尖蘸饱了墨,悬在那留白之上。苏落薇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她落下自己的名字——“苏落薇”,字迹娟秀,却带着一股孤直的力道,与旁边他的名字并列,透着触目惊心的割裂感。

最后一笔写完,她搁下笔,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连背脊都似乎挺直了些许。

“我的嫁妆清单,已交由沈管家核对。”她开口,不再看他,目光落在厅外庭院里那株刚刚抽出嫩芽的西府海棠上,“三日之内,请将属于我的东西,清点完毕,送到我……京郊的庄子上。”她将“我的”二字,咬得格外清晰。

沈寂似乎没料到她如此干脆,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漠然。“可。”

“至于府中中馈对牌、钥匙、账册,我已整理妥当,放在书房暗格第二层。”她继续道,语气像在交代最寻常的公事,“库房新进的那批蜀锦,柳姨娘上月说喜欢妃色,可裁两匹。老夫人院里的银丝炭,还够用到春末,但需提醒采买,下次换稍次一等的松阳炭即可,老夫人畏热,用不了那许多。”

她事无巨细,条理分明,将三年主母生涯积累的所有经验,平静吐出。每说一句,柳姨娘的脸色就僵硬一分,而沈寂搭在膝上的手指,则无声地收紧。

她这是在用这种方式,提醒他们,她曾为这个家付出过什么。也是在用这种方式,与过去的自己,彻底告别。

交代完毕,厅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敲在人心上。

苏落薇转身,不再看任何人,朝着厅外走去。她的背影单薄,穿着一身半旧的藕荷色褙子,裙摆甚至有些磨损,在这满室锦绣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透着一股难以折损的孤清。

“夫人。”沈寂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不再是冰冷的命令,似乎恢复了平日那副温和的假面,却更令人心寒,“日后若有难处,可以过来找我。”

脚步,停住了。

苏落薇站在门边,春日微凉的风拂动她鬓边散落的碎发。她没有回头。

许久,她缓缓地,极慢极慢地转过身。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影,让人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

她看着他,那个曾经她仰望、爱慕、视为天地的男人。他依旧坐在那里,清冷如仙,君子端方,仿佛刚才那场冷酷的和离,不过是一次寻常的谈话。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沈寂几乎要皱起眉头。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浅,眼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映着光,亮晶晶的。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深处是一片荒芜的寂灭。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安静的厅堂,带着一种奇异的、解脱般的温柔:

说完,她再不迟疑,决绝地转身,迈过高高的门槛,走入那片明媚却刺眼的春光里。裙裾扫过光洁的地面,没有一丝留恋。

沈寂坐在原地,望着那空荡荡的门口,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痛,他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竟将那白瓷杯盖的边缘,捏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柳姨娘凑过来,柔若无骨的手搭上他的手臂,娇声道:“大人,姐姐她……怕是心里有怨。您也是为她好,跟着咱们,她往后才真是难呢。那庄子虽偏,倒也清净。”

沈寂拂开她的手,站起身,走到门边。庭院里,那辆准备送走苏落薇的青帷小马车已经候着,一个粗使婆子正撩开车帘。

苏落薇没有要任何人搀扶,自己踩着脚凳,上了马车。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上车前,似乎无意间抬眸,望了一眼御史府高悬的匾额,那目光沉沉,再无波澜。

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马车缓缓启动,轧过青石板路,发出碌碌的声响,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巷子口,仿佛从未存在过。

沈寂负手立在廊下,春风吹动他的氅衣衣摆。那句“我不回来了”,像一枚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心口某个角落,带来一阵短暂而陌生的闷钝感。

“大人,风凉,回屋吧。”沈忠低声提醒。

沈寂“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经过那张梨花木桌案时,他的目光掠过并排的两个名字,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派人盯着庄子,”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无波,“看看她……安置得如何。若有异动,及时回报。”

沈忠躬身:“是。”

沈寂不再言语,径直走向书房。只是那背影,在春日和煦的光线里,莫名透出几分僵硬的冷意。

马车在颠簸中驶向城外。

车厢内,苏落薇靠坐在角落里,脸上所有的平静和坚强瞬间瓦解。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很快就打湿了前襟。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她以为自己是走进了美梦,却原来,只是一脚踏入了精心编织的冰窟。

父亲下狱那日,他彻夜未归。她独坐在灯下等到天明,心慌意乱,跑去书房找他,却听见他与幕僚的谈话。

“苏尚书此番是彻底栽了,大人,时机正好。”幕僚的声音透着兴奋。

沈寂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证据都安排妥当了?”

“万无一失。只是……夫人那边?”

短暂的沉默后,是沈寂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回答:“她?一个罪臣之女,留着已是麻烦。等她父兄流放的旨意一下,便寻个由头,打发了吧。记得,做得干净些,别留话柄。”

那一刻,躲在门外阴影里的苏落薇,如坠冰窖,浑身血液都冻住了。她死死捂住嘴,才没有尖叫出声。

原来,父亲的落马,也有他推波助澜?原来,他早就存了弃她之心?那些曾经的温存体贴,耳鬓厮磨,难道都是假的?都是为了麻痹她,麻痹苏家?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里的。之后的日子,她如同行尸走肉,一边要应付婆母的刁难和柳姨娘的挑衅,一边还要在他面前强装无事,扮演着那个一无所知、温顺可欺的沈夫人。

直到今天,他终于撕下了最后的面具。

也好。也好。

哭到浑身脱力,眼泪终于流干了。苏落薇用袖子狠狠擦去脸上的泪痕,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坚硬。

她摸索着从怀中掏出一枚贴身藏着的玉佩。玉佩温润,雕着古朴的云纹,中间是一个小小的、奇特的符号,非字非画。这是母亲临终前留给她的,说若到山穷水尽之时,可凭此物,去城南“悬壶堂”找一个姓秦的老大夫。

母亲出身江南医药世家,外祖父曾是大景朝赫赫有名的“杏林圣手”,只是后来家道中落,母亲又早逝,这门亲戚便渐渐断了往来。苏落薇从前只当是个念想,从未想过真要动用。

如今,她已是山穷水尽,孑然一身。

除了这枚玉佩,她还有一份无人知晓的“嫁妆”——母亲留下的几本残破医书和她自幼因兴趣偷偷研习、甚至背着人试验过无数次的医术。在沈府后宅,这技能最多只能悄悄给自己或丫鬟治个头疼脑热,从未示人。

或许,这是上天留给她的,最后一条路?

马车外,市井的喧闹声渐渐被田野的风声取代。京郊,快到了。

苏落薇将玉佩紧紧攥在掌心,那微凉的触感,似乎给了她一丝微弱的力量。

沈寂,你说日后有难处可以找你。

可我苏落薇,宁可血溅三尺,也绝不回头求你半分。

从今往后,你我陌路。

不,是仇路。

马车在一个略显荒僻的庄子前停下。庄头是个面黄肌瘦的中年汉子,带着两个畏畏缩缩的佃农出来迎接,态度算不上恭敬,甚至有些敷衍。这庄子显然常年疏于管理,屋舍陈旧,田地荒芜。

苏落薇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心中一片寒凉,却又奇异地生出一种破釜沉舟的斗志。

“夫人,就是这儿了。”赶车的婆子语气冷淡,“沈管家交代了,您以后就住这儿。有什么需要,自个儿想办法吧。”说完,竟不等苏落薇下车,便调转车头,径直走了。

留下苏落薇一人,站在暮色渐合的春风里,面对着一个破败的庄子,和几个显然不把她放在眼里的下人。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着,目光扫过那庄头躲闪的眼睛,扫过荒芜的田埂,扫过远处沉入山峦的最后一抹残阳。

然后,她抬步,走向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背影依旧单薄,脚步却异常沉稳。

夜深了。

庄子主屋的油灯如豆,光线昏暗。苏落薇坐在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木桌旁,面前摊开着母亲留下的医书。她的手边,放着那枚云纹玉佩,还有一只从沈府带出来的、不起眼的旧木匣。木匣里,是她这些年悄悄积攒的一点碎银和几件不算值钱的首饰,以及……几包她按古方配制的、效果奇特的药粉。

窗外传来野猫凄厉的叫声,更添寂寥。

她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眼神幽深。

“悬壶堂……秦大夫……”她低声自语,“但愿,你是我最后的生机。”

她吹熄了油灯,和衣躺在那张硬板床上。被褥有一股陈年的霉味,她却恍若未觉,只是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帐顶。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沈寂那张清冷的脸,闪过柳姨娘得意的笑容,闪过父亲被押走时苍老的背影,闪过母亲临终前抓着她的手,气若游丝地说:“薇薇,好好活着……别像娘一样……”

好好活着。

对,她要好好活着。

不仅要活着,还要活得比谁都好。

要让那些践踏她、抛弃她的人,终有一日,悔不当初!

黑暗中,她缓缓勾起嘴角,那笑容冰冷,没有丝毫温度。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苏落薇便起身了。她换上了一身最简朴的粗布衣裙,将长发利落地绾成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固定。

她走出房门,找到正在井边打水的庄头之妻,一个眼神精明、颧骨高耸的妇人。

“庄子里可有识字的人?可有附近的地形图?往年的账册,无论多旧,都找出来给我。”苏落薇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妇人愣了一下,对上苏落薇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不知为何,心里打了个突,下意识地答道:“我……我当家的认得几个字……账册……都堆在柴房隔壁的杂物间里,灰怕是有三尺厚了……”

“无妨。”苏落薇点头,“去叫你当家的来。另外,让所有佃户,午后到谷场集合,我有话说。”

妇人讷讷应了,匆匆去了。

苏落薇走到井边,自己打了半桶水,就着冰冷的井水洗了脸。水面倒映出她苍白却异常平静的容颜,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苏醒。

上午,她强迫那满脸不情愿的庄头翻出了积满灰尘的账册和一份粗糙的地图,又详细询问了庄子里的田亩、人口、产出情况。

庄头起初还敷衍,但苏落薇的问题个个切中要害,甚至指出了账册中几处明显的漏洞和不合情理之处。庄头的额头渐渐冒出汗来,看向这位新主子的眼神,终于带上了几分惊疑和畏惧。

午后,谷场上稀稀拉拉站了二十来个面黄肌瘦的佃农,男女老少都有,个个眼神麻木,透着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死气。

苏落薇站在一个破旧的石碾上,春日阳光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淡金。她看着下面这些将决定她未来生计的人,深吸一口气,扬高了声音。

“从今日起,这庄子,由我苏落薇说了算。”

她的声音清亮,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让底下嗡嗡的议论声为之一静。

“过去的租子怎么交,我不管。从今年春耕开始,租子减两成。”

人群一阵骚动,麻木的眼睛里陡然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

“但是,”苏落薇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扫过人群,“我有三个条件。第一,所有田地,须按我指定的方法耕种、施肥。第二,庄内需听我统一调度,劳力不得偷懒耍滑。第三,收成之后,除交租外,剩余部分,我可按市价收购,或由你们自行处置。”

她顿了顿,看着下面渐渐亮起来的眼睛,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不信我。无妨,春耕在即,我们可以立字据为凭。若我言而无信,或我的法子让你们亏了收成,今年的租子,我一粒不收!”

掷地有声。

谷场上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枯草的声音。佃农们面面相觑,震惊、怀疑、犹豫,最后,慢慢汇聚成一种微弱却真实的希望。

减租两成!还能按市价卖余粮!这是他们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夫人……您说的,可是真的?”一个胆大的老农颤声问。

“字据为证。”苏落薇斩钉截铁。

人群终于沸腾起来,嗡嗡的议论变成了激动的低语。

苏落薇知道,这只是第一步。收服人心,重整田地,需要时间,更需要实实在在的成果。而她最大的依仗,除了母亲留下的那些记载着许多失传农事法和改良种植技术的杂记,便是她自己的决心。

她必须尽快让这个庄子活起来,产出银钱。然后,她才能去实施下一步计划——找到悬壶堂,利用母亲的遗泽和自己的医术,在这个世上,重新挣得一份立身之本,甚至……更多。

安排完庄内事宜,苏落薇回到主屋,摊开地图,目光落在了“京城”与这个庄子之间的路径上。进城,势在必行。

几日后,苏落薇换上了一身半旧但干净的男装,用布条束了胸,将眉毛描粗,脸上也刻意抹了些灰土,看上去像个清秀但落魄的少年。她将最重要的玉佩和一小包药粉贴身藏好,又带了些散碎铜钱,天不亮便悄然离庄,徒步向京城方向走去。

她不能坐等,必须主动去寻找机会。

京城南郊,市集喧嚣。苏落薇压低斗笠,在人群中穿梭,目光搜寻着“悬壶堂”的招牌。按照母亲模糊的描述,那应该是一家不大起眼的医馆。

寻了半日,问了几个街边摆摊的老人,才在一个偏僻的巷子深处,看到了那块褪了色的黑底金字招牌——“悬壶堂”。门面狭小,门可罗雀,与周围热闹的店铺格格不入。

苏落薇在门口站了片刻,稳了稳急促的心跳,抬步走了进去。

堂内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一个小学徒正无精打采地靠在柜台后打盹,柜台后的药柜高耸,有些漆面已经剥落。

“请问,秦大夫在吗?”苏落薇压低声音问道。

小学徒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看病?师父出诊去了,晌午才回。等着吧。”说完,又闭上了眼睛。

苏落薇耐着性子,在堂内唯一一张长凳上坐下等待。时间一点点过去,她的心也一点点往下沉。这医馆的破败景象,实在不像母亲口中那位“医术高超、古道热肠”的秦大夫该有的局面。

难道,秦大夫已经不在了?或者,母亲记错了?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哭喊声。

“秦大夫!秦大夫救命啊!”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背着一个面色青紫、昏迷不醒的孩童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哭得几乎晕厥的妇人。

小学徒被惊醒,慌忙站起来:“我师父还没回……”

“让我看看!”苏落薇几乎是下意识地起身,快步走了过去。孩童约莫五六岁,呼吸微弱,喉间有痰鸣,口唇指甲明显发绀。

“他可是误吞了什么东西?或是突然发病?”苏落薇一边快速检查,一边沉声问道,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那汉子急得满头大汗:“没……没吞啥啊!刚还在巷口玩,忽然就喘不上气,脸都紫了!”

苏落薇目光落在孩童微微隆起的颈侧,又探了探脉搏,心下有了判断。这很可能是急性的喉风,必须立刻处理,否则片刻之间就能要命。

“把他放平!”苏落薇当机立断,从随身旧布包里摸出一个小布卷展开,里面是几根长短不一的、磨得发亮的银针——这是母亲遗物中她用得最熟的工具。

“你……你要干什么?”妇人惊恐地看着她手里的针。

“救你儿子的命!”苏落薇语气严厉,目光如电,“再耽搁就来不及了!”

或许是她的镇定感染了对方,又或许是孩子的情况实在危急,那汉子一咬牙:“听他的!”

苏落薇不再犹豫,取出一根最长的三棱针,在火上燎了一下,精准地刺向孩童颈部的某处穴位。动作快、准、稳,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小学徒看得目瞪口呆。

一针下去,孩童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阵剧烈的呛咳,一小块黏糊糊的、疑似果核的东西被咳了出来,紧接着是大量的浓痰。青紫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缓解,呼吸虽然仍显急促,但不再是那种可怕的窒息状态。

“儿啊!”妇人扑过去,抱住孩子嚎啕大哭。

汉子也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对着苏落薇连连作揖:“谢谢!谢谢小郎中!您是我家的大恩人啊!”

苏落薇松了口气,额角也渗出细汗。她摆摆手,收起银针:“他只是暂时缓解,喉部肿胀未消,还有危险。需立刻用药。秦大夫这里可有现成的……”她看向那小学徒。

小学徒早已惊得结巴:“有……有师父配的‘清喉散’,我、我去拿!”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怎么回事?如此喧哗?”

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清癯、背着药箱的老者快步走了进来,正是秦大夫。他看到堂内景象,尤其是看到苏落薇手中还未收起的针包,眉头顿时一皱。

小学徒赶紧上前,语无伦次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秦大夫听完,先上前仔细检查了孩童的情况,又看了看苏落薇,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阁下是哪位?师承何人?方才所用,可是失传已久的‘鬼门三针’之开喉法?”

苏落薇心中一动。鬼门三针?母亲医书里似乎提过这个名称,但记载残缺,她只是根据原理和自己琢磨试验,方才情急之下用了出来,没想到这老大夫竟能一眼认出。

她定了定神,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那枚云纹玉佩,双手递到秦大夫面前。

“晚辈苏落薇,家母姓林,讳婉秋。临终前嘱我,若遇难处,可持此物,来寻悬壶堂秦伯伯。”

秦大夫的目光落在玉佩上,浑身猛地一震。他一把接过玉佩,手指颤抖着抚过上面的云纹和那个奇特符号,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震惊、激动,甚至瞬间泛起了泪光。

“婉秋……婉秋的女儿?!”他声音发颤,上下打量着苏落薇男装打扮下难掩的清丽轮廓,又看看那枚玉佩,再无怀疑。“你……你母亲她……果真……”

苏落薇眼圈微红,点了点头:“母亲十年前便已仙逝。”

秦大夫闭了闭眼,长叹一声,满是痛惜。再睁开时,他看着苏落薇的目光已截然不同,充满了长辈的慈爱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

“好孩子,好孩子……你方才救人所用针法,可是你母亲所传?”

苏落薇略一迟疑,点了点头:“是,晚辈自幼随母亲学过一些粗浅医术。”

“粗浅?”秦大夫苦笑摇头,指着那刚刚缓过气来的孩童,“能将‘鬼门三针’用得如此精准果断,起死回生,这若还算粗浅,老夫这大半辈子医术,真是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顿了顿,环视这破败的医馆,又看看苏落薇朴素的男装和眼中深藏的憔悴,似乎明白了什么,神色转为肃然。

“孩子,你既然来了,又身怀如此医术,便不是外人。你母亲于我秦家有大恩,当年若非林老太爷援手,我父亲早已……”他摇摇头,不愿多提往事,语气坚决道,“从今往后,这悬壶堂,便是你的家。你且安心住下,有什么难处,尽管跟秦伯伯说。”

苏落薇心头一热,鼻尖发酸。这是自苏家倒塌、被沈寂休弃以来,她感受到的第一份毫无保留的善意和温暖。

她深吸一口气,后退半步,对着秦大夫,郑重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秦伯伯大恩,落薇铭记。落薇如今确是走投无路,身无长物,唯有母亲所传医术,尚可傍身。愿留在悬壶堂,学习历练,助秦伯伯重振医馆,也求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只是……”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落薇身份有些不便,恐为医馆招来麻烦。可否请秦伯伯为我遮掩一二?对外,只称我是您远房来投奔的子侄,姓林名微,可好?”

秦大夫看着她眼中超越年龄的沉稳和深藏的伤痛,心中了然,必定是经历了极大变故。他用力点头:“好!林微便林微!在秦伯伯这里,你只管安心。这医馆如今是败落了,但你来了,带着林家的医术来了,说不定……正是重振的契机!”

他拉着苏落薇到后堂坐下,细细询问她这些年的经历。苏落薇隐去了沈寂的名字和具体身份,只含糊说嫁入高门后家道中落被弃,如今孑然一身。

秦大夫听得唏嘘不已,拍案怒道:“真是薄情寡义之徒!孩子,你做得对,那样的门第,不回也罢!今后,悬壶堂就是你的倚仗!”

他当即便安排苏落薇住下,又亲自带她熟悉医馆,将一些珍藏的医案、药方毫不避讳地拿给她看,对她方才施针的细节更是追问不休,俨然将她当成了可传衣钵的晚辈。

苏落薇悬了多日的心,终于稍稍落地。她知道自己找到的不是一处简单的容身之所,而是一位真正爱护她的长辈,和一个可能让她医术发扬光大的起点。

只是,看着秦大夫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殷切期望,她心中除了感激,也涌起一股沉甸甸的责任。

她必须尽快成长起来,不仅要自保,更要报答这份恩情,实现母亲的遗愿——让林家医术,不至于湮没无闻。

同时,沈府那边……

她站在悬壶堂的后院,望着京城中心的方向,眼神幽深冰冷。

沈寂,你以为将我打发到荒郊野外,便能高枕无忧了么?

我们的账,才刚刚开始算。

你且等着。

我会让你知道,被你弃如敝履的苏落薇,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暮色四合,悬壶堂后院的小屋内亮起了灯。苏落薇坐在灯下,仔细研读秦大夫给她的医案。窗外,京城灯火渐次亮起,勾勒出远处御史府方向模糊而威严的轮廓。

她放下书卷,轻轻吹熄了灯。

黑暗中,她无声地笑了。

新生的第一步,已经踏出。

好戏,还在后头。

第2章

“林微,你来看看这个脉案。”

秦大夫的声音将苏落薇从一堆散发着陈旧墨香的医书手札中唤回神。她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放下手中那本记载着疑难杂症的古籍,起身走到秦大夫坐诊的桌前。

悬壶堂开了门,但依然门庭冷落。偶有零星的病人上门,多是附近穷苦人家,付不起诊金,秦大夫也照看不误,有时甚至倒贴药钱。苏落薇来了几日,已将医馆的窘迫看得分明——药材短缺,多是些寻常廉价种类;器具老旧;账面上更是寅吃卯粮。

但这几日,也是她三年来最为平静充实的日子。白日里,她以“林微”的身份,跟着秦大夫学习、看诊、处理药材。秦大夫医术精湛,经验老到,更难得的是毫无保留,对她的任何疑问都倾囊相授,甚至让她独立处理一些简单病症,只在旁提点。

夜里,她便钻研母亲留下的医书和秦大夫收藏的孤本,结合白日的实践,许多从前模糊的理论豁然开朗。她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一切医术养分。

此刻,秦大夫指着桌上一个脉案,眉头紧锁:“城南张铁匠家的媳妇,产后血崩,延请了数位大夫,人参、阿胶不知用了多少,血势稍缓即复涌,如今已是油尽灯枯之象。方才其家人又来哀求,我开了一剂固本培元的方子,但心中实在没底……这症候,凶险异常。”

苏落薇凑近看去,脉案记录详细:面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汗出如油,脉象浮大中空,重按无力,确是大失血后元气将脱的危象。所用之药,也都是温补固涩的路子,并无差错,却如石沉大海。

她凝神思索,脑海中飞快闪过母亲医书中关于“奇经八脉”与妇科重症的论述,以及一本残破手札里提到过的、源自前朝宫廷的秘法——“逆流挽舟”,以非常之法,激发生机于绝境。

“秦伯伯,”苏落薇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寻常补益固涩之法既已无效,或可……反其道而行之。”

秦大夫猛地抬头:“反其道?”

“正是。”苏落薇目光沉静,指着脉案,“患者此刻虽元气大虚,但瘀浊未净,胞宫旧血未清,强用补涩,如同闭门留寇,反激其变。不若……用一剂峻猛的‘活血破瘀’之方,佐以少量大补元气之药为引,涤荡胞宫,疏通瘀滞。此谓‘破而后立’,或有一线生机。”

“活血破瘀?”秦大夫倒吸一口凉气,“胡闹!她已是气血两脱,再用攻伐之药,岂不是立刻要了她的命?”

“置之死地而后生。”苏落薇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秦伯伯,您看她脉象,浮大中空,似有散漫之象,此非纯虚,乃虚中夹瘀,瘀阻气机,使补药之力不能达于病所。若不能破除这层瘀滞,再多人参鹿茸,也是隔靴搔痒。那手札中曾言,‘瘀血不去,新血不生’。如今唯有冒奇险,先破瘀,引药力直入胞宫,激发残存生机。我愿立军令状,若用药有误,我林微一力承担。”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秦大夫,清澈的眼底没有一丝犹疑。这份超越年龄的沉稳和近乎胆大包天的医理见解,让秦大夫心中震撼不已。他行医数十载,从未听过如此凶险又如此……贴合病理根源的法子。那“瘀血不去,新血不生”八字,如惊雷在他脑中炸响。

他死死盯着脉案,又看看苏落薇,挣扎良久。医者仁心,他无法坐视一条生命在眼前消逝;可若用此险方,一旦有失,便是他亲手断送了病人性命,悬壶堂本就岌岌可危的名声也将彻底扫地。

“秦伯伯,”苏落薇低声道,“母亲曾言,医者之道,有时需有菩萨心肠,雷霆手段。如今寻常手段已尽,唯有行险一搏。我愿亲自前去施针护住其心脉元气,再用药。若……若真有不测,所有骂名罪责,由我林微一人背负,绝不连累悬壶堂。”

秦大夫看着眼前这单薄却挺直如竹的少年,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位惊才绝艳、敢于挑战古方的林老太爷的影子。他猛地一拍桌子,眼中爆发出决绝的光:“好!老夫信你!也信婉秋侄女的眼光!就按你说的方子开!老夫与你同去!若有罪责,也是我这老家伙先顶着!”

一刻钟后,悬壶堂后院的小药房里,苏落薇亲自拣药、称量、研磨。她动作迅速而精准,所选药材,既有桃仁、红花、莪术等破血峻药,也有一钱上好的老山参和黄芪。剂量搭配,险之又险,却暗合阴阳升降之理。

秦大夫在一旁看着,越看越是心惊,也越看越是佩服。这方子看似凶猛杂乱,实则君臣佐使分明,那少许补气之药,正如她所言,是“为导”,引领诸药攻向病所,又不至令病人彻底脱力。其中精妙,非深谙药性医理者不能为。

药配好,两人立刻赶往城南张铁匠家。低矮破旧的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绝望。产妇躺在硬板床上,气息奄奄,已是进气多出气少。

苏落薇二话不说,上前先诊脉,确认与脉案无误后,取出银针。这一次,她的动作比上次救治孩童时更为沉稳凝重。数根银针,分别刺入人中、内关、足三里、三阴交等要穴,深浅捻转,手法古奥。这是母亲医书中记载的“固元针法”,用以吊住最后一口气,护住心脉本源。

施针完毕,她额上已见汗珠。将煎好的药汁,亲自用小勺,一点点撬开产妇牙关,缓缓喂入。

屋内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张铁匠压抑的哽咽。秦大夫紧握着手,目不转睛。

时间一点点流逝,仿佛格外漫长。喂完药约莫半炷香后,产妇惨白的脸上突然涌起一阵异样的潮红,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啊!”张铁匠吓得惊呼。

秦大夫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苏落薇却面不改色,紧紧按住产妇的手腕,感受着脉象的变化。那浮大中空的脉象,在剧烈的波动后,突然变得沉涩有力起来,虽仍虚弱,却不再是无根之萍。

“拿盆来!”她低喝一声。

张铁匠慌忙递过一个木盆。只见产妇猛地侧头,“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暗红发黑、夹杂着血块和污物的东西,腥气扑鼻。

吐完之后,产妇浑身瘫软,脸上的潮红褪去,呼吸却反而平稳绵长了许多,虽然依旧虚弱,但那萦绕不去的死气,却消散了大半。

苏落薇再次探脉,良久,轻轻舒了口气,对秦大夫点了点头。

秦大夫急忙上前查看,又诊脉片刻,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脉象稳住了!瘀浊已出!生机……生机回来了!”

张铁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苏落薇和秦大夫砰砰磕头:“神医!谢谢神医!谢谢林小郎中!谢谢秦大夫!你们是我全家的大恩人哪!”

苏落薇扶起他,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嫂子暂时无碍了,但气血大亏,还需仔细调养。我开个方子,按时服用,静养月余。”她走到桌边,提笔写下一个平补气血、健脾益肾的方子,用药平和,价廉易得。

走出张铁匠家时,天色已晚。秦大夫看着苏落薇在暮色中依旧沉静的侧脸,感慨万千:“林微啊林微,你今日不仅救了一条命,更是让老夫开了眼界!那‘逆流挽舟’之法,险中求胜,妙到毫巅!婉秋侄女……真是生了个好女儿!”

苏落薇微微摇头:“秦伯伯谬赞,是母亲留下的医术精妙,晚辈只是依样画葫芦罢了。若无秦伯伯信任,晚辈也不敢行此险招。”

“不,”秦大夫正色道,“医术是死的,人是活的。能审时度势,敢用险招,心有定见,这才是大医之风!悬壶堂有你,重振有望!”

两人回到医馆,小学徒早已备好简单的晚饭。吃饭时,秦大夫仍沉浸在兴奋中,絮絮说着今日的凶险与神奇。苏落薇安静听着,心中却想着另一件事。

“秦伯伯,”她放下筷子,“如今医馆生计艰难,单靠义诊和零星诊金,难以为继。我想……我们是否可试着炮制一些成药来卖?比如疗效确切的药膏、药丸、药散。一来方便病人,二来也能多些进项。”

秦大夫眼睛一亮:“成药?这主意好!只是炮制上等成药,需要好药材,也需要独门方子……”

“方子,母亲留下一些,秦伯伯这里想必也有珍藏。药材……”苏落薇沉吟,“我们可以先从简单易得、效用显著的入手。比如,治疗跌打损伤、活血化瘀的膏药;治疗小儿疳积、健脾开胃的丸散;还有女子调经养血的药茶。这些病症常见,需求量大,药材也相对便宜。我们先少量炮制,在附近街市试售,看看反响。”

她条理清晰,计划周详,全然不像个初出茅庐的少女,倒像个精明的掌柜。秦大夫越听越觉得可行:“好!就这么办!方子我来整理,炮制的手艺,老夫也算有些心得,正好一并传你!”

两人说干就干。饭后,秦大夫便钻进书房,翻找起合适的方剂。苏落薇则开始清理后院那间闲置的灶房,准备作为炮制药材的工坊。

夜深人静,苏落薇独自在小屋里,就着油灯,在一个新买的本子上记录着今日的医案和所思所得。写完后,她翻到本子最后几页,那里用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符号,记着一些别的东西。

那是她这段时间,借着进城采买或出诊的机会,有意无意探听到的关于沈府的消息。

“沈御史协理江南盐案,圣眷正隆。”

“沈老夫人赴长公主春宴,风头无两。”

“柳姨娘有孕,沈府大宴宾客。”

“沈御史书房夜夜灯火至明,似有要务。”

一条条,冰冷而客观地记录着那个与她已无瓜葛的府邸的“兴盛”。每一条,都像一根细针,扎在她心口旧伤上,提醒着她曾经的愚蠢和如今的处境。

她的目光落在“柳姨娘有孕”那条上,指尖微微用力,在纸上留下一个凹痕。

有孕?沈寂……不是子嗣艰难么?

一个荒诞又冰冷的念头闪过脑海。是误诊?还是……他根本从一开始,就在骗她?那所谓的“伤了根本”,是不是只是为了掩盖他其实不愿让她生下他的孩子?

心口传来熟悉的闷痛,但她很快将其压下。痛恨和悲伤都是无用的情绪,只会消耗自己。她要的是冷静,是力量,是足以掀翻这一切的资本。

合上本子,她吹熄了灯。黑暗中,她低声自语,声音冷澈如冰:

“沈寂,且让你再得意些时日。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沈府,书房。

烛火将沈寂挺拔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显得有些孤峭。他刚刚送走一位深夜来访的、隶属东宫属官的友人,眉宇间残留着一丝凝重。

江南盐案牵扯甚广,背后似有几位皇子的影子,东宫处境微妙。他身为左都御史,掌监察弹劾之权,如今被圣上钦点协理此案,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揉了揉发胀的额角,他下意识地瞥向书案一角。那里原本放着一个青玉镇纸,是苏落薇刚嫁过来时,用自己第一个月的月例银子买的,说玉质温润,适合他批阅公文时镇纸。他不喜这些琐碎物件,当时只淡淡“嗯”了一声,她便欢喜地摆在那里,日日擦拭。

后来不知何时,那镇纸不见了。或许是某次书房整理,被下人收走了吧。他从未问过。

只是偶尔,在疲惫的深夜,目光扫过那空荡荡的一角时,心头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适。

“大人,”管家沈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商量柳姨娘安胎和接下来府里端午的一应事宜。”

沈寂收回目光,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无波。“知道了。”

他起身,走出书房。廊下挂着的气死风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映照着庭院里精心修剪的花木。一切井然有序,富贵安宁,是他一手缔造的、符合他身份地位的沈氏门庭。

走到母亲所居的荣禧堂外,便听到里面传来柳姨娘娇柔的声音和老夫人带着笑意的回应。

“……还是母亲疼我,这血燕每日吃着,我都觉得奢侈了。”

“傻孩子,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金贵着呢,吃点燕窝算什么。寂儿子嗣单薄,你这一胎,务必稳稳当当地生下来,不拘男女,都是我们沈家的功臣。”

“妾身一定小心。只是……想到姐姐如今一个人在庄子上,也不知过得如何,心里总有些不安。”

“提她做什么?一个没福气的,走了也好,省得碍眼。你如今只管安心养胎,府里的事,有母亲替你看着。”

沈寂的脚步在门外顿了顿,才掀帘进去。

见他进来,柳姨娘立刻起身,含情脉脉地见礼:“大人。”老夫人也笑道:“寂儿来了,正说你呢。柳儿这胎,可得仔细些。端午宫宴,皇后娘娘特意提了要带家眷,你看……”

沈寂在母亲下首坐下,接过丫鬟递上的茶,语气平淡:“姨娘身子重,宫宴喧闹,就不必去了。母亲带二妹去吧。”

柳姨娘脸上闪过一丝失望,却不敢多言,只柔顺道:“都听大人的。”

老夫人点点头,又絮叨了些府中琐事。沈寂静静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心思却有些飘远。

那个庄子……她如今怎样了?派去的人回报,说她安分待在庄子里,学着打理田产,并无异常举动。只是听说,她竟减了佃户的租子,还试图用些新奇的法子耕种,引得庄户们将信将疑。

倒是有几分出乎他的意料。他原以为,那个娇生惯养、只懂风花雪月的尚书小姐,离了沈府的庇护,会迅速凋零,至少会哭哭啼啼,或想办法求回府里。

可她竟没有。甚至连他暗示可以求助的那句话,她都决绝地回绝了。

“我不回来了。”

那日的场景,她那平静中透着荒芜绝望的眼神,和那句轻柔却斩钉截铁的话,不知为何,近来偶尔会在他脑中浮现。

“寂儿?寂儿?”老夫人提高了声音。

沈寂蓦然回神:“母亲何事?”

“想什么这么入神?我说,庄子上那个,既然安分,那点庄子就当给她个活路吧。只是你需得敲打一下下面的人,莫让她借着从前的关系,在外头胡说八道,坏了你的名声。”老夫人语气透着嫌恶。

沈寂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淡淡道:“她不是多嘴的人。庄子那边,我自有分寸。”

自有分寸?什么分寸?继续监视?还是彻底遗忘?连他自己也有些说不清。

又坐了片刻,沈寂起身告辞。走出荣禧堂,夜风带着花香拂面,他却觉得心头有些莫名的滞闷。

“沈忠。”他唤道。

“老奴在。”

“庄子上……最近可有什么特别的消息?”

沈忠略一迟疑,躬身道:“回大人,并无特别。苏……林氏每日多在田间或屋内,偶尔进城采买些日用,去的也是寻常市集,并无与任何可疑之人接触。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庄户们似乎对这位新主子颇为信服,耕种也比往年积极了许多。还有,前日林氏独自进城,去了南城一带,似乎……在一家很小的医馆前停留了片刻,但并未进去,只是看了看便走了。”沈忠谨慎地汇报着。他并未将“悬壶堂”这种毫无名气的小医馆放在心上,只当是偶然路过。

医馆?沈寂眉心微蹙。她看医馆做什么?病了?还是……

他想起苏落薇在府中时,似乎对医药并无兴趣,偶尔丫鬟婆子有些小病痛,她也只是按例请府医来看。

“知道了。继续盯着,若有异常,即刻来报。”他压下心头那丝异样,吩咐道。

“是。”

沈寂独自走在回书房的路上。月光清冷,洒在青石板上。他忽然想起,成婚第一年的中秋,她曾小心翼翼地问,能否在院子里赏月,吃她亲手做的月饼。他当时忙于公务,只敷衍了一句“随你”。后来听下人说,她一个人在小花园的凉亭里,对月独坐了很久,那碟月饼,最终也没动几口。

当时他只觉得她矫情,府中盛宴不去,偏要搞这些小家子气的玩意。

如今想来,那或许是她试图在冰冷的府邸里,寻找一点点属于“家”的温暖吧。

而他那句“随你”,掐灭了她最后一点微弱的期待。

沈寂停下脚步,抬手按了按心口。那里空空荡荡,并无痛楚,只有一片熟悉的、冰冷的虚无。

他早已习惯了这种虚无。感情是多余的,软弱的,会妨碍他判断的东西。他走到今天,靠的是冷静、理智、权衡和必要时毫不留情的切割。

苏落薇,不过是他人生中一次合乎时宜的婚姻,和一个需要被及时清理掉的麻烦。

仅此而已。

他迈开步子,走向那间永远亮着灯、堆满公文案牍的书房。那里才是他的归宿,他的战场。

至于庄子上那个渐渐模糊的影子,终究会像那方青玉镇纸一样,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悬壶堂后院,飘出阵阵奇特的药香。

苏落薇系着围裙,头发利落地包在布巾里,正守在灶台前,小心翼翼地搅动着砂锅里浓稠的黑色膏体。这是她和秦大夫试验多次后定下的“跌打活血膏”配方,以三七、乳香、没药、血竭等为主,加入了几味秦家独有的辅料,能活血化瘀、消肿止痛,效果远超市面上常见的膏药。

旁边另一个小炉子上,则熬制着给小儿健脾开胃的“醒脾散”药汁,待会要收膏成丸。

秦大夫在一旁整理着晾晒的药材,时不时过来看一眼火候,指点两句。

“林微,你这火候掌握得越来越好了,比我这老头子还稳。”秦大夫赞道。

苏落薇笑了笑,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这些粗活,她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今做来却甘之如饴。亲手炮制出能解除病痛的药物,这种实实在在的成就感,是后宅那些勾心斗角、虚与委蛇永远无法给予的。

“秦伯伯,等这批成药炮制好,我想到西市那边的市集去摆个摊试卖。”苏落薇一边将熬好的膏药倒入准备好的干净陶罐,一边说道。

西市鱼龙混杂,但人流密集,小商小贩极多,是试水的好地方。

秦大夫有些担心:“你一个人去?那边乱得很……”

“无妨,我扮作男子,小心些便是。总得走出去,才知道咱们的药有没有人认。”苏落薇语气坚定。她需要尽快打开局面,积累银钱。悬壶堂的维持、她自己的生活、乃至将来可能的计划,都需要钱。

三日后,苏落薇用一副粗劣的担子,挑着几十罐膏药和几十包药散,来到了西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她依旧是一身半旧男装,脸上抹了灰,缩着肩膀,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凡不起眼。

起初无人问津。直到一个在码头扛活不慎扭伤了腰的汉子,疼得龇牙咧嘴路过,被苏落薇叫住。

“大哥,试试我这膏药?专治跌打扭伤,见效快。无效分文不取。”

那汉子将信将疑,但疼痛难忍,便买了一罐。苏落薇当场帮他敷上,又教授了按摩手法。不过半个时辰,那汉子便觉得腰部灼热,疼痛大减,活动也自如了许多。

“神了!小兄弟,你这膏药真管用!”汉子大声称赞,又买了两罐说要带给工友。

这一下,顿时引来了几个好奇围观的人。有之前各种陈年旧伤的,有家里孩子不爱吃饭瘦弱的,苏落薇不慌不忙,根据症状推荐药膏或药散,言语朴实,却句句切中要害。她甚至当场打开药散,让人嗅闻,解释其中几味主要药材的功用。

因为定价低廉,效果又实实在在,很快,她带来的几十份成药便售卖一空,还有不少人询问何时再来。

收摊时,苏落薇掂量着手中沉甸甸的铜钱和少许碎银,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这是她离开沈府后,靠自己双手挣到的第一笔钱。不多,却意义非凡。

接连几日,她都来西市摆摊。因着口碑相传,“林小郎中的膏药和醒脾散”竟渐渐有了些小名气,每次带来的成药都能很快卖完。甚至有附近的小药铺掌柜找上门,想低价批量收购,被她婉言谢绝了。她深知,现在规模小,质量才能把控,不能贪图便宜坏了名声。

这日收摊早,苏落薇没有立刻回悬壶堂,而是转道去了东市一家较大的书肆。她需要查阅一些最新的地理志和风物志,为将来可能……离开京城做些准备。母亲的医书里,提到过几味珍稀药材的产地,或许值得探寻。

在书肆角落翻阅时,她无意中听到旁边两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低声交谈。

“听说没有?沈御史这次在江南盐案上,又立了大功,揪出了一条大鱼,直指三皇子门下的一位皇商!圣上龙颜大悦,怕是又要升赏了!”

“啧啧,沈青天之名,果然不虚。年轻有为,铁面无私,只是这手段……也着实厉害了些,得罪的人可不少。”

“怕什么?圣眷正浓,东宫也倚重,眼下谁动得了他?不过他家后院似乎不太平,听说那位和离的夫人,原是苏尚书的女儿?苏家倒了,立马就被扫地出门,真是……唏嘘啊。”

“嘘——小声点!这事也是你能议论的?不过,我倒是听说,那位下堂妇如今在京郊庄子上,深居简出,倒也算识趣……”

苏落薇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只是眼眸深处,寒意更盛。

沈寂,你步步高升,风光无限。

而我,成了旁人茶余饭后唏嘘或鄙夷的谈资,一个“识趣”的下堂妇。

很好。

她合上书,走向柜台付钱。转身离开书肆时,目光不经意扫过街对面一辆正在停下、装饰雅致的马车。车帘掀开,一个身着湖蓝色锦袍、身姿如玉的男子弯腰下车,侧脸轮廓冷峻,正是多日未见的沈寂。

他似乎是来这附近的衙门办事,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步履从容,所过之处,路人皆下意识地避让,投去敬畏或仰慕的目光。

苏落薇立刻低下头,压了压斗笠,混入人群,朝着相反方向快步离去。心脏在胸腔里不争气地狂跳了几下,但很快被她强行按捺下去。

不能让他看见。至少现在不能。

如今的“林微”,与曾经的“沈夫人”,该是天壤之别,永无交集。

沈寂似有所感,朝人群方向瞥了一眼,只看到几个模糊的背影,并未在意。他今日心情尚可,盐案取得关键进展,圣上暗示将予以重赏。只是方才在衙门,收到江南密报,盐案背后似乎还牵扯到一桩旧事,与已故的苏尚书有些间接关联,还需细查。

苏家……他脑海中再次闪过那个安静离去的背影。

罢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弃妇,一个已然倾覆的家族,不值得再耗费心神。

他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步入衙门高大的门槛。

又过了月余,悬壶堂的成药生意渐渐稳定,有了些固定的顾客,甚至开始有小药铺愿意以合适的价格定期拿货。虽然盈利微薄,但总算让医馆的收支勉强平衡,不再需要秦大夫倒贴老本。

苏落薇的医术也在秦大夫的倾囊相授和大量实践中飞速进步。她心思细腻,触类旁通,尤其在妇科和针灸方面,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秦大夫常感叹,假以时日,她必成大器。

这日,医馆来了一个特殊的病人。是一位被丫鬟婆子簇拥着、戴着帷帽的年轻妇人,虽极力掩饰,但举止气度,绝非普通人家。她自称姓周,是城中某位富商的内眷,患了严重的“恶阻”,茶饭不思,人已消瘦脱形,看了好几个大夫都不见好。

秦大夫诊脉后,开了和胃降逆的方子,但妇人服用后收效甚微。

苏落薇在一旁默默观察,见这妇人虽虚弱,但眉宇间隐有郁结之色,手腕肌肤细腻,指甲却修剪得略显急促不平。她心中一动,待秦大夫写方时,状似无意地轻声问道:“夫人近日,可是心中有所忧惧烦闷?或是……府中有什么事让您劳神挂心?”

那周姓妇人帷帽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抬头“看”向苏落薇的方向,虽隔着纱帘,却能感觉到目光的惊疑。

秦大夫也愣了一下,看向苏落薇。

苏落薇神色如常,语气温和:“医者父母心。夫人此症,脾胃虚弱固然是根本,但忧思伤脾,惊恐伤胃。若心结不除,药石之力,恐难奏全功。”

周夫人沉默良久,终于挥退了身边的丫鬟婆子,只留一个心腹嬷嬷在旁。她轻轻掀开帷帽一角,露出一张苍白憔悴但难掩秀美的脸,眼中带着血丝和深深的疲惫。

“小郎中……好眼力。”她声音沙哑,“实不相瞒,我家老爷……上月纳了一房良妾,年轻貌美,甚是得宠。我……我心中实在……”她语带哽咽,说不下去。

原来是心病。秦大夫恍然大悟,看向苏落薇的目光更多了赞赏。能一眼看出病人情志致病,这份洞察力,已非常人可及。

苏落薇点点头,温言道:“夫人,胎儿感知母体情绪,您这般郁结于心,于自身于胎儿皆是大损。我为您开一方,疏肝解郁,和胃安胎。但更重要的,是您自己要放宽心。您是正室,有娘家倚仗,又有嫡子傍身,地位稳固。妾室再得宠,也不过是玩物。您若为此伤了自己和腹中孩儿,才是亲者痛、仇者快。”

她语气不疾不徐,既点明利害,又给予安慰,句句说中周夫人心坎。周夫人听着,眼泪扑簌簌落下,但眼中的绝望郁结却散去了不少。

“小郎中……所言极是。是我钻了牛角尖了。”她拭了拭泪,重新戴好帷帽,“还请小郎中开方。”

苏落薇提笔,在秦大夫方子的基础上,加减了几味药,并特意加入了一味合欢花,用以宁心安神。又细细交代了饮食宜忌和舒缓心情的方法。

周夫人千恩万谢地走了,留下颇为丰厚的诊金。

待人走后,秦大夫拍案叫绝:“林微啊林微,你今日这番‘话疗’,堪比灵丹妙药!医者,医身更要医心,你已深得其中三昧!”

苏落薇谦虚道:“是秦伯伯平日教导有方。”

她心中却想,后宅女子的心病,她亲身经历,如何不懂?只是从前,无人医她的心罢了。

此事之后,“悬壶堂有位擅治妇人病、尤其能解心结的林小郎中”的消息,竟悄悄在一些内宅妇人中流传开来。虽只是小范围,但来找苏落薇看诊的妇人渐渐多了些,且多是些不方便明言的隐疾或情志病症。苏落薇细心诊治,又能体谅她们的难处,口风极紧,越发赢得信任。诊金自然也丰厚起来,大大缓解了医馆的经济压力。

苏落薇将多赚的钱,一部分交给秦大夫补贴医馆,一部分悄悄攒下。她知道,这点钱还远远不够。

她要的,不仅仅是安身立命。

这一日,苏落薇照例去西市摆摊卖药。生意不错,正准备收摊时,一个穿着体面、管家模样的人挤了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和担子上的膏药间扫了扫。

“你可是悬壶堂的林小郎中?”

“正是。阁下是?”

那管家压低声音:“我家主人想请你过府看诊。诊金好说。”

“府上是?”

“城北,永宁侯府。”管家声音更低,“是我们府上一位……贵人,患了隐疾,不便外出。还请小郎中移步。”

永宁侯府?苏落薇心中微凛。那是真正的勋贵之家,地位远在沈家之上。这样的府邸,自有御医或名医可供驱策,为何会找到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郎中”?

除非,这“隐疾”极为特殊,不便为外人所知,连御医也信不过。

风险与机遇并存。

苏落薇略一沉吟,道:“既如此,容我回医馆取药箱,与师父交代一声。”

“不必了,”管家似乎很急,“药箱我们已备好常用之物,小郎中只需带上你的银针和……擅长的药即可。马车已在那边等候。”

看来是早有准备,且势在必行。

苏落薇心念电转,点头:“好。”

她收拾好摊子,跟着管家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马车并未直接驶向城北的永宁侯府,而是在城内绕了几圈,最后从一处僻静的侧门,进入了一座幽深广阔的府邸。

她被引着,穿过重重庭院回廊,最后来到一处极为清静雅致的院落。院内药香弥漫,丫鬟仆妇皆屏息静气,气氛凝重。

进入内室,只见雕花拔步床上,锦帐低垂,隐约可见一个身影倚靠着。床边坐着一位衣着华贵、气质雍容的老夫人,正握着帐中人的手,满面忧色。旁边还站着两位神色严肃的大夫模样的人,正低声交谈,摇头叹息。

“太夫人,林小郎中请到了。”管家恭敬禀报。

那老夫人立刻抬头看向苏落薇,目光锐利如电,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看到苏落薇如此年轻,还是个“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有劳小郎中。老身这孙儿……”老夫人声音哽咽,“前些日子不知何故,突发恶疾,双腿麻木,渐渐不能行走,如今……如今已是连站立都难了。请了无数大夫,汤药针灸用了无数,皆不见起色。听闻小郎中虽年轻,却擅治疑难,还请务必施以援手。”

双腿麻木,不能行走?苏落薇心头一震。这症状……

她上前几步:“晚辈需先为贵人诊脉,查看患处。”

老夫人挥手,丫鬟轻轻撩开床帐一角,伸出一只手腕。手腕白皙,骨节分明,属于一个年轻男子。

苏落薇凝神诊脉。脉象沉细涩滞,犹如泥沼,郁结不通。再观其面色,舌苔厚腻微黄。

“可否让晚辈查看一下贵人的双腿?”她谨慎问道。

老夫人点头。丫鬟卷起裤腿,露出两条肌肉已见轻微萎缩、肤色略显苍白的小腿。苏落薇伸手,在不同穴位按压询问感觉,又仔细观察了皮肤颜色和温度。

心中渐渐有了一个惊人的猜测。这症状,极像母亲医书中记载的一种罕见过敏或中毒反应引起的“痿证”,并非单纯风寒湿痹或虚损所致。书中提到,南疆有一种罕见的“醉魂花”,其花粉若被特定体质者吸入或接触,可致经脉麻痹,先从下肢开始,渐次上行,若不能及时对症解毒疏络,最终会全身僵瘫,药石无灵。

“贵人发病前,可曾接触过什么特别的花草、香料,或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暖房、花园,或是收了什么特殊的礼物?”苏落薇问道。

帐中人似乎动了一下。旁边一位老大夫忍不住开口:“小郎中,世子发病前一切如常,并无特殊接触。我等皆认为是风寒入络,湿邪内蕴……”

老夫人却抬手止住他的话,目光深深看着苏落薇:“特别的花草?小郎中何出此言?”

苏落薇不答,继续问道:“发病之初,可是先从脚趾或脚底有轻微麻木或刺痛感,如蚁行感,而后逐渐向上蔓延?且夜间或安静时感觉尤为明显?”

帐中传来一个微弱却清晰的青年声音,带着惊讶:“……正是。”

两位旁听的大夫脸色变了变。

苏落薇心中有数,转向老夫人,语气沉稳:“太夫人,若晚辈诊断无误,世子此症,非寻常风寒湿痹,亦非虚损。乃是……中了某种罕有的、药性偏于麻痹神经的‘毒’。此毒并非立刻致命,而是缓慢侵蚀经脉,致使气血不能濡养筋脉肌肉,故而成痿。”

“中毒?!”老夫人霍然站起,脸色剧变。两位大夫也失声惊呼。

“不可能!世子饮食起居皆有专人伺候,岂会中毒?”一位大夫驳斥。

苏落薇不慌不忙:“此毒或许非经口入。晚辈怀疑,是一种特殊的花粉或香料,通过呼吸或皮肤接触进入体内。世子发病前,房中可曾摆放过新的盆栽、鲜花,或是用了新的熏香、香囊?”

老夫人立刻厉声询问房中丫鬟。一个贴身大丫鬟战战兢兢地回想,突然道:“奴婢想起来了!发病前三日,世子的一位同窗好友,曾送了一盆据说是从南边带来的、极其珍稀的兰花,名叫‘玉蝶惊梦’,花香清幽,世子甚是喜爱,就摆在书房窗下,日日观赏……那花,在世子发病后没两天,就莫名枯萎了!”

“花呢?”老夫人急问。

“奴婢见花枯了,就……就扔了。”丫鬟吓得跪倒在地。

线索似乎断了。但苏落薇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玉蝶惊梦”?她从未听过此花名,但描述很像母亲书中提到的“醉魂花”的别名之一。

“太夫人,当务之急,是先为世子解毒疏络。此毒缠绵,需用针药结合。晚辈可先施针,激发阳气,疏通瘀滞,再辅以解毒活血、强壮筋骨的汤药。但需找到毒源或残留,确认毒性,方能彻底根治,防止复发。”

老夫人盯着苏落薇看了半晌,眼中情绪复杂,最终化为决断:“好!老身信你!请小郎中立时施治!至于那送花之人……”她眼中寒光一闪,“老身自会查个水落石出!”

苏落薇不再多言,取出银针。这一次,她的神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凝重。永宁侯世子,身份尊贵,此症又极为蹊跷,牵涉可能甚广。治好了,或许是一步登天的机遇;治不好,或卷入什么阴私……后果不堪设想。

但她没有退路。这是她快速积累名望和人脉的绝佳机会,也可能是……接近某个层面,获取某些信息的跳板。

她屏息凝神,选穴下针。所取穴位,多为阳经要穴和解毒奇穴,手法更是用上了母亲记载中最为精妙复杂的“雷火神针”行针术,以气御针,刺激穴位深处

第3章

三日。

整整三日,苏落薇几乎未离开永宁侯府那处清静的院落。

头一日施针后,永宁侯世子顾砚卿双腿的麻木感便有所减轻,脚趾甚至能微微动上一动。这微小的变化,却让守在一旁、三日未合眼的老太君激动得老泪纵横,紧紧攥着苏落薇的手,连声道谢。

苏落薇不敢松懈,根据世子脉象和反应,不断调整针法与汤药。老太君将她奉为上宾,辟出紧邻世子卧房的厢房供她休息,饮食起居无微不至,所有药材,无论多珍贵稀有,只要苏落薇开口,立刻便有人寻来。

苏落薇沉浸在攻克疑难重症的专注里,心无旁骛。只有在夜深人静,独自对灯整理脉案时,才会偶尔分神,想起悬壶堂的秦大夫,想起那个破败却安宁的小庄子,想起……更远的过往。

老太君做事雷厉风行。送花的那位“同窗好友”很快被“请”到了侯府。一番不动声色的威逼利诱下,那公子哥儿吓得魂飞魄散,供出那盆“玉蝶惊梦”是他在京郊一处隐秘的花市,从一个南疆行商手中高价购得,只因听说此花罕见,花香有安神奇效,想着顾砚卿近日读书辛苦,便当作新奇礼物送来。他赌咒发誓绝不知花中有毒。

线索似乎又断了。那南疆行商早已不知所踪。老太君脸色阴沉,但对着苏落薇时,依旧客气感激:“若非小郎中慧眼如炬,看出是毒非病,砚卿他……怕是真要被人害了去还不知缘由!这份恩情,永宁侯府记下了。”

苏落薇只谦逊道:“医者本分。世子体内余毒未清,经络仍需调理,万不可大意。”

到第三日傍晚,顾砚卿已经能在两个小厮的搀扶下,尝试着站立片刻。虽然双腿仍颤抖无力,但比起之前的完全瘫痪,已是天壤之别。

老太君大喜过望,亲自设了小宴款待苏落薇。席间,老太君看着苏落薇清隽沉稳的侧脸,忽然问道:“林小郎中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医术,不知师承哪位名家?可曾想过……有个更安稳的前程?”

苏落薇心头微动,放下筷子,恭敬道:“晚辈师从家传,并得悬壶堂秦大夫指点,粗通医理。如今在悬壶堂坐诊,觉得甚是安稳,能治病救人,于愿足矣。”

老太君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却摇摇头:“悬壶堂秦大夫,老身略有耳闻,是位仁医,只是……到底清苦了些。小郎中一身本事,岂能埋没于市井?老身观你行事沉稳,心细如发,更难得是品性端方。如今太医院正在遴选年轻医士,以补充新鲜血液。老身不才,在宫中尚有几分薄面。若小郎中有意,老身或可代为举荐。”

太医院?

苏落薇心中一震。那是天下医者心中的圣殿,更是距离权力中心最近的地方之一。若能进去,不仅能接触最顶尖的医术,获得常人难以企及的资源,更能……接触到某些层面的人与事。

一个模糊而大胆的计划,在她心底悄然成型。

但她面上不露分毫,只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惶恐:“太医院?晚辈年轻识浅,医术粗陋,岂敢奢望……”

“诶,”老太君摆手,“医术高低,老身这两日看得分明。你那份洞察病因的眼力和对症下药的胆魄,便是许多老太医也未必及。太医院需要的不只是按部就班的庸才,更需要能解决疑难、敢于创新的英才。老身这话,小郎中不必立刻答复,可回去仔细思量。无论如何,永宁侯府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这已是极重的承诺和橄榄枝。

苏落薇起身,郑重一礼:“多谢太夫人抬爱,晚辈……定当仔细思量。”

离开永宁侯府时,老太君不仅给了极为丰厚的诊金,还特意派了一辆侯府标记不显、但内里舒适宽敞的马车相送,更赠了一块刻着顾氏族徽的玉牌,言明凭此玉牌,可随时求见。

马车没有直接回悬壶堂,而是依苏落薇的要求,先绕道去了她在京郊的庄子。

庄头见她从这样气派的马车上下来,身后还跟着侯府派来护送的两名健仆,态度瞬间变得恭敬无比,再不敢有半分怠慢。苏落薇只淡淡吩咐了几句,查看了春耕进展,见田地已按她的方法整治,秧苗长势喜于往年,佃户们干劲十足,心下稍安。

她又去看了自己住过的主屋,屋内陈设依旧简陋,却打扫得干干净净。她将自己带回来的部分银钱和几样侯府赏赐的不太扎眼的东西留下,吩咐庄头用于改善庄户生活和添置农具。

“夫人……”庄头如今是真心敬畏,迟疑道,“前些日子,沈府那边……还派人来问过您的近况。”

苏落薇眼神一冷:“你怎么说?”

“小的按您之前的吩咐,只说您深居简出,安心养病,并无异常。”庄头忙道。

“嗯。”苏落薇点头,“以后他们再来问,依旧这么说。另外,若有人打听‘林微’或者悬壶堂,一概说不知。”

“是,是,小的明白。”

苏落薇在庄上略作停留,便又乘马车返回城中。到了悬壶堂附近巷口,她让侯府马车和仆人回去,自己步行回到医馆。

秦大夫见她平安归来,悬了三日的心才放下,听她简略说了永宁侯府之事,又是后怕又是骄傲。

“你这孩子,胆子也太大了!永宁侯府那样的地方……好在是治好了,若是……”秦大夫摇头,随即又笑起来,“不过,这也是你的机缘。那位顾太夫人,年轻时便是巾帼不让须眉的人物,在宫中说话颇有分量。她能赏识你,是你的造化。”

苏落薇将大部分诊金交给秦大夫,只留了小部分和那块玉牌。秦大夫推辞不过,只好收下,感慨道:“有了这笔钱,咱们悬壶堂总算能喘口气,添置些好药材,也能修缮一下门面了。”

“秦伯伯,”苏落薇沉吟道,“太夫人提了太医院遴选之事,您看……”

秦大夫闻言,沉默良久,叹了口气:“林微,以你的医术和心性,悬壶堂这片浅滩,确实留不住你。太医院……虽也非净土,但那里有最好的医书,最多的病例,最快的晋升之阶。你若想去,秦伯伯不拦你,反而替你高兴。只是……”他看着她,目光慈爱又担忧,“那里不比民间,规矩大,是非多,更要紧的是,贵人云集,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你……务必要处处小心。”

苏落薇心头暖流涌动,跪下给秦大夫磕了个头:“秦伯伯教诲,林微铭记在心。无论将来身在何处,悬壶堂永远是林微的家,您永远是林微的亲人。”

秦大夫红着眼眶将她扶起:“好孩子,好孩子……起来。你要去,便好好准备。太医院遴选,除了医术,有时也考校些别的,比如辨识药材、应答宫规礼仪等等。这些日子,你便专心准备,医馆的事,有我和阿生呢。”

从这日起,苏落薇便减少了外出看诊,大部分时间都埋头在秦大夫的书房里,翻阅他珍藏的医学典籍,尤其是与宫廷御医相关的记载、常见贵人体质病症、以及各类珍稀药材的图谱药性。秦大夫也将自己知道的一些太医院旧闻和不成文的规矩,细细说给她听。

同时,她开始有意识地调整“林微”这个身份的一些细节。言行举止,在原本的沉稳基础上,更添几分符合“有志青年医者”的端方持重;衣着虽仍是朴素,但料子和剪裁稍作讲究,干净挺括;甚至通过饮食和穴位按摩,让原本过于纤细的骨架和肌肤,显得稍微健康结实些,减弱那份属于女子的柔美。

她必须确保,在更严格的审视下,“林微”这个男子身份,毫无破绽。

就在苏落薇紧锣密鼓准备之时,沈府那边,却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柳姨娘“不小心”在花园滑了一跤,虽被丫鬟及时扶住,并未摔倒,却受了惊吓,动了胎气,腹痛不止。府医来看,开了安胎药,却效果不显。沈老夫人急得团团转,柳姨娘更是哭得梨花带雨,扯着沈寂的衣袖哀哀诉说,暗示是否是因苏落薇离开,府中没了正头夫人镇着,才招致这般不顺。

沈寂被她哭得心烦,又见母亲焦急,便对沈忠道:“去请王太医过府一趟。”王太医是太医院专精妇科的圣手,与沈家有些交情。

沈忠却面有难色,低声道:“大人,方才老奴已派人去请了。王太医府上说,太医今日一早便被召进宫,为贵妃娘娘请平安脉,怕是今日不得空。”

沈老夫人更急了:“这可如何是好!京城还有哪位妇科圣手?”

一旁伺候的嬷嬷小声提醒:“老夫人,奴婢前几日听永宁侯府的下人说起,他们府上近日请了一位年轻的郎中,姓林,医术极为高明,连侯府世子那般凶险的腿疾都给治好了。据说,也颇擅调理妇人病症……”

“永宁侯府?”沈寂眉头一蹙。永宁侯府门第高贵,等闲人攀附不上,他们请的郎中,怕是请不动。但柳姨娘还在呻吟,母亲眼巴巴望着。

沈忠察言观色,又道:“老奴还听说,那位林郎中,似乎就在城南一家叫‘悬壶堂’的小医馆坐诊,并非侯府私聘。”

“悬壶堂?”沈寂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略一思索,想起之前沈忠汇报苏落薇行踪时,似乎提过她在南城一家小医馆前停留。难道就是这家?

他心中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异样,但眼下不是细究的时候。“既如此,便派人去悬壶堂,请那位林郎中过府一趟。务必客气些。”

半个时辰后,沈忠亲自来到了悬壶堂。医馆门面果然狭小陈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一个小学徒正在柜台后捣药。

“请问,林微林郎中可在?”沈忠客气地问。

阿生抬头,见来人衣着体面,气度不凡,不敢怠慢:“林师兄在后院研读医书。您是哪位府上?有何贵干?”

“老夫乃左都御史沈府管家,奉我家大人之命,特来请林郎中过府,为府中姨娘诊治。”沈忠报上名号。

左都御史沈府?!

阿生手一抖,药杵差点掉在地上。他可是知道,这位“林师兄”的真实身份,正是从那沈府出来的下堂妇!这……这沈府的人怎么找上门来了?

他强自镇定:“请、请稍候,我这就去通报。”

后院书房,苏落薇正对着一本药材图谱凝神记忆,听到阿生慌慌张张的禀报,手中的笔“啪”地掉在了桌上,墨汁染污了书页。

沈府?请林微过府诊治?为柳姨娘?

刹那间,无数念头在她脑中翻滚。是巧合?还是沈寂发现了什么?他认出她了?不,不可能。她现在是“林微”,与苏落薇判若两人。

那为何偏偏是沈府?偏偏是柳姨娘?

秦大夫闻讯也赶了过来,脸色凝重:“林微,这……”

苏落薇迅速冷静下来。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秦大夫道:“秦伯伯,无事。沈府既来请,我便去一趟。正好,也看看他们如今……是何光景。”

她的语气平静,眼神却幽深如古井,藏着秦大夫看不懂的冰冷暗流。

“可是……”秦大夫万分担忧。那可是龙潭虎穴啊!

“放心,”苏落薇拿起自己的药箱,检查了一下里面的银针和常备药,“我是‘林微’,悬壶堂的郎中。他们请我看病,我便只看病。”

她看向阿生:“请沈管家稍候,我马上就来。”

片刻后,苏落薇以“林微”的面目,出现在了悬壶堂前堂。沈忠打量着她,见她一身半旧青衫,身量不高,面容清秀却带着少年人未脱的稚气,眼神沉静,举止从容,并无寻常市井郎中的局促或谄媚,心中倒也生出一丝好感。

“有劳林郎中跑一趟。”沈忠客气道。

“医者本分。”苏落薇颔首,声音刻意压得略低,带着少年变声期般的微哑。

上了沈府派来的马车,车轮滚动,驶向她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已隔了千山万水的方向。苏落薇闭目养神,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药箱的边缘。

又回来了。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

马车从侧门进入沈府。府中的一草一木,亭台楼阁,依旧精致华美,与她离开时并无二致。只是如今看来,却只觉得冰冷虚假,令人窒息。

她被引着,穿过熟悉的回廊,走向柳姨娘居住的“惜芳院”。路上遇到的仆妇丫鬟,有些面熟,却无人认得这个低眉顺眼的“小郎中”,只当是寻常大夫,匆匆一瞥便罢。

惜芳院内,药气混合着浓郁的熏香。柳姨娘半躺在贵妃榻上,面色苍白,眼圈泛红,一手捂着腹部,我见犹怜。沈老夫人坐在一旁,满脸忧色。沈寂则负手立在窗边,望着窗外,背影挺拔,却透着一种熟悉的疏离感。

“老夫人,大人,林郎中到了。”沈忠禀报。

沈寂转过身。目光落在进来的“少年郎中”身上。

很年轻。这是他第一印象。过于年轻了。身量单薄,面容清俊,眼神却很沉稳,与他见过的许多年轻医者或怯懦或浮躁不同。这少年身上,有一种奇特的、超越年龄的镇定。

不知为何,这少年的眉眼轮廓,让他隐隐觉得有几分……说不出的熟悉感。但细看,又分明陌生。

苏落薇垂着眼,避开沈寂审视的目光,上前向沈老夫人和沈寂行礼:“草民林微,见过老夫人,沈大人。”

声音低哑平淡,毫无波澜。

“林郎中不必多礼。”沈老夫人急道,“快来看看柳姨娘,她腹中孩儿可还安稳?”

苏落薇走到榻前。柳姨娘抬起泪眼,看向她,眼中带着挑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这么年轻,能有什么本事?

苏落薇面色如常,取出脉枕:“请夫人伸手。”

指尖搭上柳姨娘的手腕。脉象滑数,略有浮意,显示胎动不安,但根基未损。又观其面色、舌苔,询问了事发经过和目前症状。

“夫人可是受了惊吓后,始觉小腹坠痛,腰酸乏力,伴有心烦、夜寐不安?”苏落薇问。

柳姨娘点点头,娇弱道:“正是。林郎中,我这孩儿……可还保得住?”

苏落薇收回手,退后两步,对沈老夫人和沈寂道:“老夫人,沈大人放心。夫人脉象虽略有胎动之象,但胎元尚固,并无大碍。此次腹痛,更多是惊吓所致,肝气郁结,扰动胎气。待草民开一剂疏肝解郁、宁心安胎的方子,夫人按时服用,静心休养几日,便可无虞。”

她语气笃定,条理清晰,让焦躁的沈老夫人稍稍安心。

沈寂一直在旁静静观察。这少年郎中诊脉时神情专注,言辞简洁切要,不卑不亢,与那些要么战战兢兢、要么夸夸其谈的寻常大夫截然不同。更让他注意的是,这少年自进门后,除了必要的礼节,目光从未乱瞟,举止分寸拿捏得极好,全然不似这个年纪该有的城府。

“如此,便有劳林郎中开方。”沈寂开口,声音依旧清冷。

苏落薇走到桌边,提笔写方。她的字迹,早已刻意改变了风格,不再是苏落薇时那种娟秀的闺阁体,而是带了些筋骨、略显稚拙的行楷。

方子开好,她吹干墨迹,双手递给沈寂过目。沈寂接过,扫了一眼。方子以柴胡、白芍、白术、茯苓等疏肝健脾为主,佐以合欢皮、酸枣仁宁神,配伍平和,正对柳姨娘“惊吓郁结”之症,看似平常,却比府医那直接强效安胎的方子,更贴合病机根本。

他不由又多看了这少年一眼。“林郎中年纪轻轻,用药倒是老道。”

苏落薇微微躬身:“大人谬赞。妇人孕中,情志最是要紧。疏解其郁,胜于强行固胎。”

这话,隐约与她之前在永宁侯府劝解周夫人时所言,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此刻听在沈寂耳中,却让他心中那丝异样的熟悉感更浓了。

曾几何时,似乎也有个人,用平静的语气,说过类似关照人心的话?是谁?记忆模糊不清。

“听闻林郎中日前治好了永宁侯世子的腿疾?”沈寂状似随意地问道。

苏落薇心头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侥幸而已。是侯府世子福泽深厚,太夫人信任,晚辈方能尽力一试。”

回答得滴水不漏,既不过分谦虚显得虚伪,也不居功自傲。

沈寂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将方子递给沈忠:“按方抓药。”又对苏落薇道:“诊金……”

“草民为永宁侯府太夫人诊病时,已收过侯府厚赠。此次能为沈大人府上略尽绵力,是草民荣幸,不敢再收诊金。”苏落薇拱手道。她不想与沈府有任何金钱瓜葛。

沈寂看了她片刻,倒也没坚持。“既如此,沈忠,送林郎中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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