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初春的一个深夜,北京东交民巷一间灯火通明的小楼里,几位编辑正围着油灯敲打油印机,纸张散发着油墨的味道。
屋里最年长的是头发花白的叶圣陶,他放下铅字,抬头嘱咐旁边的小伙子:“再晚也得排完,娃娃们等着呢。”
解放才三年,全国仍在废墟上喘息。1949年冬天,从天津港溯江而上的那艘木质货轮,如今已是人们茶余饭后的佳话。船舱里没有金条,也没有外宾,装的全是刚印好的《人民识字课本》和《新算术》样书。江面雾气翻滚,护航的解放军握枪警戒;他们知道,这船货不是普通纸张,而是上百万孩子即将开启的另一条战线——课堂。
实际上,早在1949年春,毛泽东就向中共中央秘书处打了“急电”:新中国一定要有自己的教材,绝不能再让下一代在旧教材里找未来。由此,教科书编审委员会仓促成立,负责人正是素有“文字园丁”之称的叶圣陶。
战争尚未结束,南线枪声仍在回荡,教材却必须在当年秋季开学前赶出。老编辑们分散在北平、华北、东北,靠着战时供给和电车票对接稿件。没人抱怨,大家心里都明白,教育这条战线耽搁不起。
纂编最难的是语文。新社会需要新观念,课文首推革命故事。编辑部向全国征稿,一时间包裹雪片般飞到北京。稿纸泛黄,却句句滚烫。
最令编辑们惊喜的,是标题叫《吃水不忘挖井人》的稿子。作者是一名驻江西瑞金的通讯员,他写道:1933年,毛主席在沙洲坝带头挖井,一镐一锹,手上磨破血泡。井水涌出那天,乡亲们欢呼,祖孙老少用甘甜的井水做了第一锅红薯粥。后来,村里人在井台立碑,刻下八个字:吃水不忘挖井人。
这八个字,被叶圣陶一眼相中。稿子言辞朴实,没有一句华丽的修辞,却字字见情。教材组连夜讨论,决定将它排进小学第二册。理由很简单:孩子从这八个字懂得感恩,懂得饮水思源,比什么都强。
同一批被选进课本的,还有《朱德的扁担》和《陈毅吃墨》。前者写的是1928年井冈山的艰苦岁月。朱德自己砍毛竹,削成扁担,两端各写“四字口号”——“朱德扁担”“不准乱拿”。一句“军长都挑粮”胜过千言万语。后者则让学生知道,少年陈毅如何如饥似渴地读书,连糍粑蘸墨水都不自觉。那句俏皮的“肚里墨水少”逗笑了无数课堂,也勾起了老师们的温柔回忆。
选材定下,难题又来了——工人只有三十名,排字、校对、印刷,昼夜轮转仍捉襟见肘。周恩来说,教育是战略大事;毛泽东则批示,“三十个编辑远远不够,起码得三百。”于是,年轻教师、退伍军人、地下党报编辑纷纷领到调令,扛着行李涌进北京。人教社的队伍,一夜之间壮大十倍。
有意思的是,教材编写并非简单排字。中国十年战乱,八成以上农民不识字。为了让大人也能翻书识字,辛安亭等人提出“先学拼音,再认方块字”。僵硬的注音符号应运而生。两年,数字惊人:一亿多文盲借此摘帽。
1958年2月11日,《汉语拼音方案》在全国人大通过。拉丁字母从此融入中国课堂,孩子们用“a o e”打开汉字大门,“朱”“德”“吃”“水”不再难写。
同年,中学“语文”被拆成《文学》《汉语》两册。分科的主张来自胡乔木。他向毛主席汇报时,用了四个字——“照苏学习”。主席同意后,人教社停掉旧版,重新编排。吴伯萧把矛盾、老舍请来写短篇;字数要精确,生词要控制,一篇篇为教材量身定做。
进入六十年代,课文内容不断更新,但审稿环节从未松动。有人提出把《朱德的扁担》改写成《林彪的扁担》。稿子送到西山疗养的朱德手里,老人笑了,“扁担借他几天,终究得还。”数年后,“九一三”事件爆发,课本默默换回原题。
1977年,高考恢复不久,邓小平再次盯上教材。旧书早已发黄,知识断层严重。教育部请求从国外购买参考书,预算十万美元。李先念批准了这笔“舍不得却必须舍”的款项,几项基建延期。英国、美国、日本的教材整箱运到首都机场,翻译组连夜开工。微积分、电磁感应、分子生物学等概念第一次出现在中国中学课本。第五套全国统编本,于1980年秋季正式面世。
那一年,沙洲坝石碑依旧立在井旁。村里的孩子翻开新语文第一课,仍能读到那八个大字。课后他们奔到老井打水,抬头只见井壁倒映蓝天。老人拍拍孩子的后背:“记着,书里写的,不只是故事。”
七十多年过去,《吃水不忘挖井人》没有被时代淘汰。它简短、朴素,却像清水一样,浸润过几代人的童年。有人统计,迄今约有三十个版本的语文教材保留了这篇课文,字数或删或增,精神却始终如一。
教材的历史,其实就是国家的成长记录。从木船护送的铅印薄册,到如今彩色铜版纸,每一页都写着同一个信念:让后来者知道,脚下这片土地的甘泉,来自怎样的掘井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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