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恒
记忆有重量吗?于我而言,和舍中学的三年时光,便是压在心底最沉、也最暖的一块。三十余载世事更迭,从临高县和舍镇的黄土操场,到半生辗转走过的万水千山,人事浮沉,光景变迁,可只要一闭眼,那座爬满牵牛花的铁栅栏校门、砖瓦房教室的斑驳墙皮、操场边大榕树的浓荫,便清晰如昨——连空气里那股粉笔灰混着黄土与榕树新叶的清浅气息,都能真切闻见。那是八十年代的初中岁月,是我人生最纯粹的起点,是刻在骨血里的青春印记,任时光磨洗,愈发温润,愈发鲜明。
初入和舍中学的那个清晨,露水还凝在铁栅栏的牵牛花藤上,紫莹莹的小花开得正好。我背着母亲连夜缝补的蓝布书包,站在褪色的“和舍中学”红漆字前,心里满是怯生生的期待。校园不大,几排砖瓦房教室顺着地势缓缓铺开,墙面上留着往届学生的粉笔涂鸦,被风雨冲刷得模糊,却像时光的年轮,默默记着一代又一代少年的足迹。教室的木门推开来吱呀作响,三十几张木制课桌椅整齐排列,桌面刻着歪歪扭扭的名字,椅面磨出了温润的包浆,阳光从木格窗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短不一的光斑,旧书本与粉笔灰的味道裹着暖意,瞬间驱散了我初来乍到的忐忑。
操场是实打实的黄土地,没有塑胶跑道,没有规整的球场,唯有两根锈迹斑斑的篮球架,孤零零立在中央,却是我们整个青春的乐园。一到课间,尘土便随着奔跑的脚步飞扬,落在头发上、衣角上,没人在意——那是青春的尘埃,裹着少年人蓬勃的生命力。我总爱坐在操场边的大榕树下,老榕树的枝干粗壮得要两人合抱,气根如帘垂落,浓密的枝叶撑开一片偌大的荫凉,能遮住大半个操场。看同学们追跑打闹,听篮球砸在黄土地上的沉闷声响,还有女生们脆生生的笑声,风穿过枝叶缝隙,沙沙轻响,像时光在耳边低语,悄悄把这些细碎的美好,妥帖藏进记忆深处。
那些年的老师,是照亮少年前路的光。数学王老师永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袖口磨出了细细的毛边,手里的粉笔好像永远用不完。他讲题语速慢,眉头微蹙,眼神专注得很,一道几何题,能在黑板上画出三种解法,直到最后一个同学眼里露出恍然大悟的光亮,他才会舒展开眉头,抬手擦去额角的汗珠,粉笔灰便顺着脸颊滑落,在蓝布褂上留下淡淡的白痕。我至今记得,有一次数学考砸了,他没批评我,只是把我叫到办公室,从抽屉里摸出一块水果糖,轻声说:“难题就像爬坡,一步一步走,总能上去。”那粒糖的甜,混着老师的温厚,记了半生。
语文陈老师是个温婉的女子,梳着齐耳短发,说话语调轻柔,却藏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她最爱读朱自清的《背影》,读到“等他的背影混入来来往往的人里,再找不着了,我便进来坐下,我的眼泪又来了”时,声音会微微发颤,教室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连后排最调皮的几个男生,眼眶也悄悄红了。她教我们写作文,说“文字要写心里话,真诚就好”,她的板书娟秀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我们总爱在课后,偷偷拿着铅笔,在草稿纸上模仿她的字迹,一遍又一遍。
课间十分钟,是青春最鲜活的模样。走廊里,女生们凑在一起,分享从家里带来的炒花生、地瓜干,小声讨论着琼瑶小说里的情节,笑声脆生生的,像山涧的泉水淌过青石;教室角落里,几个男生围着一本翻得卷边的武侠小说,头挨着头看得入迷,手指着书页,激烈争论郭靖和杨过谁更厉害,连上课铃响了,都舍不得合上书;篮球场上,男生们抢着一个破皮篮球,奔跑、跳跃、投篮,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浸湿了衣衫,却笑得开怀。偶尔篮球飞进花坛,压弯了几株含羞草,大家便哄堂大笑,那笑声纯粹热烈,在校园里久久回荡,飘过高高的榕树顶,飘向远处的田野。
我与同桌的情谊,就藏在这些细碎的时光里。她梳着两条麻花辫,额前留着整齐的刘海,写字格外工整。我数学不好,她便把自己的笔记借我,在难懂的公式旁,悄悄画着小小的笑脸;我跑步崴了脚,是她扶着我一瘸一拐去医务室,一路上絮絮叨叨,叮嘱我慢些走;运动会上,我跑八百米,跑到一半便体力不支,是她在跑道边跟着我跑,沙哑着嗓子喊“加油,再坚持一下”,那声音,成了我撑下去的力量。有一次,我不小心把她的笔记本弄湿了,急得快要哭了,她却笑着摆手:“没事,晾干了照样能看。”那份纯粹的善意,像春日的暖阳,轻轻裹着我的初中时光,温暖了许多年。
校园里的集体活动,是刻在记忆里的高光时刻。运动会是每年最隆重的事,提前好几天,大家便开始摩拳擦掌。短跑赛道上,选手们像离弦的箭,奋力冲刺,耳边是全班同学震耳欲聋的呐喊;长跑途中,即便气喘吁吁、双腿发软,也没人轻言放弃,因为身后,是最坚实的陪伴;接力赛上,接力棒在掌心传递,那不仅是速度的较量,更是信任的托付,当最后一棒冲过终点线,无论输赢,大家都会相拥而泣,共享这份拼搏后的喜悦。
文艺汇演从没有华丽的舞台,更没有精致的道具,却藏着最真挚的热情。女生们穿着自己缝制的花裙子,跳着《茉莉花》,裙摆飞扬,像一朵朵盛开的栀子花;男生们表演小品,用扫帚当马,用板凳当车,台词带着临高本地的乡音,幽默又亲切,引得台下观众捧腹大笑;有个同学抱着一把旧吉他,弹唱《同桌的你》,歌声略带沙哑,却满是深情,台下的同学们跟着轻轻哼唱,眼角渐渐湿润。那些简单却热烈的场景,成了青春里最珍贵的收藏,想起时,心里依旧暖暖的。
毕业的日子,来得猝不及防。那天的天空,蓝得没有一丝云,阳光泼洒在校园里,砖瓦房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我们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校服,在教学楼前合影留念,摄影师喊“茄子”,大家都努力挤出笑容,可眼底的不舍,却藏也藏不住。回到教室,陈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我们,眼神里满是期许与眷恋。她说:“你们就像羽翼渐丰的小鸟,要飞向更远的地方了。记住,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守着初心,做个真诚、善良、有担当的人。”话音刚落,教室里便响起轻轻的抽泣声,我看着窗外的大榕树,看着讲台上的老师,看着身边朝夕相处的同学,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胸前的校徽上,晕开一圈浅浅的湿痕。
三十多年过去,我走过无数城市,经历过人生的起起落落,也曾在深夜里迷茫彷徨,可只要想起和舍中学,想起那些老师和同学,心里便会涌起一股温暖的力量。去年同学聚会,二十多个人从四面八方赶来,重聚在和舍中学的校园里。老榕树依旧枝繁叶茂,气根如帘垂落,砖瓦房教室虽经修缮,却依旧是当年的模样。王老师和陈老师都已年过七旬,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我们围坐在当年的教室里,像少时那样,听老师说话,聊起当年的趣事:聊王老师课上沾满身的粉笔灰,聊陈老师读《背影》时的温柔,聊运动会上掉在花坛里的破皮篮球,聊课堂上偷偷传过的小纸条……时光仿佛逆流,我们又成了当年那些青涩的少年,眼里有光,心里纯粹。
如今,每当想起和舍中学,心中便满是感恩。感恩那座小小的校园,装下我最纯粹的青春;感恩那些敬爱的老师,用知识与关爱,照亮我前行的路;感恩那些亲爱的同学,用陪伴与真诚,温暖我的年少岁月。
我衷心祝愿和舍中学,桃李满天下,弦歌永不辍;祝愿曾经教导过我们的老师们,福寿安康,笑口常开;祝愿亲爱的同学们,在人生的道路上,各自精彩,平安顺遂。
和舍中学,是我青春的摇篮,是我心灵的归宿。我的初中时光,那些最真、最纯、最暖的日子,都永远凝驻在这片土地上。它不是声名显赫的学府,没有华丽的建筑,却在我心里,占据着无可替代的位置。无论我身在何方,无论世事如何变迁,和舍中学永远是我心中最温暖的港湾,是我永远惦记的家——惦记着铁栅栏上的牵牛花,惦记着黄土地上的欢歌,惦记着大榕树下的浓荫,更惦记着那股藏着青春与温暖的、粉笔灰混着黄土和榕树的气息。这份眷恋,早已融入我的血脉,成为我生命中最珍贵的财富,任岁月流转,永远鲜活,永不褪色。
本文所刊图片均由作者提供
李恒,土生土长的海南临高人,海南省作家协会会员。自幼浸润于琼岛的海风椰韵之中,深耕海南本土文化研究多年。他尤擅以亲历者的独特视角,打捞南海渔耕文明与民俗信仰里的鲜活记忆,笔下文字兼具史料的严谨质感与乡野的烟火气息。他始终致力于挖掘那些藏在珊瑚石缝间、飘在渔港炊烟里的海南故事,让这片土地的独特风情与人文底蕴,被更多人听见、看见。
附诗一首:
和舍中学的榕影
作者/李恒
八十年代的风,裹着临高的黄土气
和舍中学的铁栅栏
缠满牵牛花的紫
晨露凝在藤尖
像少年攥紧的小心思
蓝布书包晃着
撞开砖瓦房的吱呀
门轴一转,就漾开三年的少年事
大榕树把浓荫铺展,气根垂成软帘
遮住黄土地的尘,藏起课间的喧
破皮篮球砸在土场上
闷响惊飞了雀
女生的笑
脆得像井泉浸过的梨片
顺着走廊淌,漫过青石板的边
粉笔灰在晨光里飘
落满王老师的蓝布褂
几何题绕了三圈,我仍愣在桌前
他轻敲课桌,没骂笨
只把步骤再写一遍
陈老师读《背影》,声音轻轻颤
后排的我,把脸贴紧课本
泪滴砸在“蹒跚”二字
洇开浅浅的圆
同桌的麻花辫晃来晃去
笔记上画着小笑脸
我借抄时
铅笔头戳出好几个小洞天
八百米跑到腿软,她递来凉白开
瓶口沾着她的指纹
甜意漫过喉间
篮球飞进花坛
压弯了含羞草的肩
我们笑作一团,炒花生的香
粘在衣角,也粘住那年的课间
“和舍中学”的红漆字
在风里褪了色
木格窗斜漏天光
在课桌上画着斑驳
我刻下歪扭的名字
还有小小的太阳一朵
刻得浅,却烙进了心窝
接力赛的汗,湿了掌心的执着
接力棒攥得发烫,传着同班的热
文艺汇演的花裙,是母亲缝的温柔
旧吉他弹《同桌的你》
跑调也唱得热烈
台下的我们,跟着和
嗓子哑了也快活
毕业那天,日头晒得人睁不开眼
校服洗得发白,校徽上的泪迹未干
陈老师轻说“常回来看看”
声音软如榕叶
王老师塞来一把水果糖
话少,却暖透心田
我们挥手说再见
榕树的影子晃啊晃
像故乡的手,轻轻牵
三十余载,走遍万水千山
梦里总回那方土场
大榕树仍在老地点
粉笔灰混着榕树的香
还有黄土的暖
在心底扎了根,绕成了茧
那些笨拙的、纯粹的、鲜活的片段
早成了心底,最珍贵的惦念
和舍中学的晨光,永远亮在眼前
榕树下的青春,未被岁月磨淡
是每次回望,都温热的从前
是走再远,都揣在胸口的暖
是榕树扎根黄土
刻在骨血里的永远
是我的初中时光
凝驻在此,岁岁年年
责编:唐雄
审校:冬琴
编辑:佚名 李顺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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