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3月中旬,广西边境的薄雾还未散去,二连新兵班的王宝成突然闻到一股腥甜的味道。玉米杆被夜露压弯,步哨打着手势示意搜索。几分钟后,一个衣衫破碎、浑身血痂的青年躺在地里,背上还紧紧绑着五六公斤重的56式冲锋枪。枪口已经生锈,人却死死护着。哨兵下意识扣动保险,青年用嘶哑的嗓子挤出一句话:“同志,别…开枪,我是中国军人。”三个字——中国军人,让哨兵的瞳孔一震。

卫勤担架赶来,玉米叶被掀起时,陈旧的血污和腐烂的纱布一起掉落。随行军医查看后判断:臀部贯通伤,创口感染八天以上,体温超过四十度,若再晚两小时,人就可能挺不过去。可这名自称肖家喜的士兵,仍拒绝放下那支已无击针的冲锋枪。作为应急处理,军医剪掉布条,清洗蛆虫,注射青霉素,随后送往凭祥后方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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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很快报到团部。参谋翻开花名册,才回忆起这个名字。肖家喜,1959年生,西川渠县人,1978年春入伍,第50军148师炊事班战士。档案显示,他在2月28日撤出高平时失联。那天部队正执行有计划后撤,越军游击纵队突然切断山口道路,主力连急于突围,无暇顾及炊事班。师里按规定报“战斗走失”,本拟列入牺牲名单。

边境战役自2月17日打响,东线谅山与西线老街同时推进,二十七天后完成“惩处越南当局”既定战略,3月初起各军团开始梯次撤回。正当主力踏上归途时,黎笋集团调集地方武装频繁设伏,试图用骚扰抹去败绩。肖家喜所在的148师就是在这种连环阻击中被拖住。炊事班只有两支步枪、三百多发子弹,缺乏战斗经验,突围后分散成数股,敌人沿血迹一路追堵。

夜色里,肖家喜成了“诱饵”。他主动背枪带弹,朝相反方向奔跑,将敌人火力吸引过去。途中被流弹击穿臀部,他却没有停步。简单塞块纱布止血,又继续拖着枪奔袭。拐进岔口时,他故意把血滴在一条废弃羊肠道上,把追兵引偏。甩掉敌人后,他钻进喀斯特洞穴,靠仅剩的一个压缩饼干和半壶水撑过第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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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行程没有路标。他只记得指导员说过:抬头找北斗就是回家的方向。于是,夜里借星光辨位,白天藏在密林石缝。伤口开始坏死,散发出腥臭,他便撕掉衬衣做绷带;蛆虫啃噬时,他咬木棍忍痛挖掉。整整八昼夜,平均每天只能挪动十公里,最后干脆匍匐,用膝盖一点点蹭。凡是掉队武器一概不扔,因为“枪在,兵就没死”。

值得一提的是,他完全可以藏在山里等待我军搜救。可他认定撤军序列已远,自己若不赶在越南游击队前到达国境,就会连累搜救分队再次冒险。于是强行北上。饥饿难耐时,他剥树皮嚼野草根;天降暴雨,他索性趴在地面喝积水。极度虚弱下,他梦见家乡嘉陵江水缓缓东流,母亲在岸边呼喊,他握紧枪又爬出梦境。

3月15日凌晨,他翻过最后一段界山。玉米地的出现给了他确认:自己进了中国境内。那一刻,他的精神弦突然松了,随即昏倒。后续发生的事情,靠的是巡逻兵的警觉与军医的抢救。三次清创,两次全麻手术,一条左腿差点保不住,臀部被切除坏死组织七百多克,才把命捡回来。

也许是命硬,也许是意志在撑。他用了十三个月恢复行走,复原时,臀部肌肉仍凹陷一掌,但他坚持留队。1981年,他调往装甲团当技术员,边学机械原理边参加单兵装甲驾驶训练。不久,团里向成都军区推荐立功人选,军区党委批准授予“一等功”。授奖那天,王震上将走进病房,拍拍他的肩:“好样的,钢筋炼的胆!”

外界议论为何一个未在主攻阵地冲锋的炊事兵能获如此高荣誉。看似只是求生,实则肩负武器不失、不丢,保存了我军情报与战斗资产,还牵制追兵,为主力安全后撤赢得时间。参谋部后来测算,如果当晚那股越军切入主力侧翼,可能造成约百人减员。从这个角度说,“一条命挽回了一条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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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肖家喜本人对荣誉异常淡然。转入装甲旅后,他把嘉奖证书锁进储物柜,谁提起,他总摆手:“那都是过去的事,多练一趟装甲抢修,比谈荣誉重要。”十年间,他完成了152次紧急抢修任务,无一返修记录,最终升至装甲旅副旅长。1998年,他脱下军装,留下三句话给新兵:“枪别丢,方向别乱,命不要轻易往后退。”

退役后,他回川北老家,拒绝地方安排的安稳岗位,选择去职业技术学校讲机械维护。有人问他为何不写回忆录,他笑:“在玉米地那一刻,我就把自己留在部队了,写不出来。”如今,许多当年和他一起撤退的战友都已花甲。每逢团聚,大家会敬他一杯酒,总有人感慨:如果那时他把枪扔了,今天还坐得了这一桌吗?

战争有限度,精神却能穿越时空。肖家喜没讲过豪言,他用八昼夜的匍匐诠释了“活着也是一种战斗”。那片玉米地已被岁月掩埋,边防线上换了一批又一批哨兵,但关于那个衣服破烂、背着枪的青年故事,仍在新兵训练时被反复讲起,提醒后来者:艰难中守住本色,才配得上“共和国军人”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