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六岁四个月的时候,因为头疼半个月,4月20日我们带她去做了磁共振。当天结果出来,写着“怀疑脑干胶质瘤”。我和我老公都是省会三甲的医生,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找了神经科的同事看。第二天做了增强磁共振——结果比前一天还糟,医生说延髓也有,做不了手术了。

那天回家,我和老公关上门一直哭。前一天孩子还活蹦乱跳地去幼儿园,怎么今天就仿佛被宣判了?两天后,我们带她去了北京天坛医院,托人找到了这方面的专家,也是副院长。答案一样:手术做不了,建议穿刺,之后可以回当地放疗。

那几天,我们动用所有关系,只想让检查和住院能快一点。那大概是我人生中最煎熬的几天——虽然我知道,更煎熬的还在后面。赶上五一假期,最快也要五天之后才能住院。可就在这时候,孩子因为肿瘤压迫,突然尿不出来了。我们商量了一下,当晚就带她坐高铁回了家。第二天一早,在我们自己医院办了住院,赶在五一放假前,把穿刺做了。

住院期间,孩子是懵懂的。我们只能编一个又一个谎话,哄着她插尿管、做腰穿、剃头发、进手术室。一周后,病理出来了——是最恶的那种。其实我们心里早有预感。老天好像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脑干、弥漫内生、浸润性、H3K27M突变+……每一个词都在说,这个病,全世界都治不了。中位生存期9到12个月,两年生存率不到10%,发病率百万分之六——这么小的概率,我们赶上了。

我老公说:“我救了那么多人,为什么是这样?”如果我们不是医生,或许还会幻想:北京不行去上海,上海不行去国外。可我们查遍了文献,每一篇都在告诉我们同样的结局。

之后,我们开始找全国的临床试验,但没有合适的。五一假期过后,放疗开始了。定位时要做一个头模,扣在她的小脑袋上。我摸着那个头模,上面连眼睛、鼻梁、嘴唇的轮廓都清清楚楚。我当时想,如果以后真的见不到她了,我至少还能看看这个。

刚开始放疗时,候诊区总有些年长的病人投来同情的目光,还有人会凑过来问:“孩子几岁?怎么了?”我知道他们没有恶意,可我真的不想回答,更不想在孩子面前讨论这些。后来,我每天都带她躲在人少的角落等,在病房里也不和其他病友多说话——我怕被问起。

到今天,放疗第12天,她能下地走路了,虽然还不稳。之前因为肿瘤引起的共济失调,她站不住,只能在床上趴着躺。有时趁我们不注意,她就溜下床,在地上爬。看着她六岁的身体在地上爬,一岁半的弟弟却满屋子跑,我们心里像刀割一样,只好尽量不让她下地。

最近,女儿常常哭着说:“妈妈,我不想离开你,我不想看不见你。”我说妈妈永远不会离开你。她又问:“万一有一天你死了怎么办?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吗?我不想变成星星,变成星星就没有眼睛了,我看不见妈妈了。”我只好忍着泪告诉她,我们都不会变成星星,妈妈也不会死。

她说,每年的圣诞愿望和生日愿望,都是希望妈妈长生不老,“但我知道那是骗人的。”那一刻我甚至胡思乱想:难道是因为她许愿让我长生,老天就扣了她的寿命给我吗?

我的搜索记录里,除了医学文献,多了许多迷信的内容:“人死了多久会投胎?”“再生一个孩子,她还会回来吗?”

有天半夜,老公忽然说:“有个问题不得不考虑——要不要买墓地。”我说:“能不能买大一点的?将来我和她埋在一起。”后来有人告诉我,未成年夭折不能立碑,对家人不好。我不信这些,我不想我的孩子没有家。

慢慢地,我的心态比最初平静了一些。从完全不能接受、整天以泪洗面,到现在面对现实、积极治疗、好好陪她。在她面前,我能做到一切如常,笑着逗她开心。只是一个人的时候,思绪还是会飘到乱七八糟的地方。直到现在,我还是怕见熟人,怕他们关切的眼神和询问——我怕自己下一秒就撑不住。

此刻是5月25日凌晨0点22分。因为在头条看到这个问答,我想着记录一下,也算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说说话。

5月27日

短短两天,收到好多陌生人的安慰和建议,谢谢你们。很多人说,带孩子去旅游吧,别过度医疗增加痛苦。其实我们也这么想。4月1日,我们还在北戴河阿那亚的沙滩玩,一家四口特别幸福,还说等天暖了再来。可半个多月后,所有计划都被击碎了。在北京时,我们订好了阿那亚最好的酒店,想再带她去一次——之后我们永远不会再去那个地方了。可因为她病情突然加重,只好取消。

后来因为要做穿刺,她长发剃光了。她不爱戴假发,从那以后就不喜欢拍照了。住院时排尿困难,插着尿管睡觉翻身都不舒服,我们索性拔了,白天每隔三四个小时我亲手给她导尿。出院后她走不了路,出门全靠婴儿车,坐久了还会头晕呕吐,旅游暂时成了奢望。我老公说,等放疗后她能走了,状态好点,我们就带她去海边,去迪士尼,药随身带着。我们现在,就在等那一天。

也有网友推荐中医。我是西医,但不排斥中医。只是目前我们在做标准的放化疗。放疗对孩子来说不算痛苦,每天一分钟,她会抱着她最爱的小刺猬玩偶进去。放疗会产生一股味道,她管这叫“臭臭治疗”。化疗药配上止吐药,目前恶心呕吐也不太明显。如果放化疗结束还是没效果,我们会再去尝试别的——只要对她有帮助、副作用小,我们都愿意试。

如果没有这场病,今年9月她就是小学生了。昨天开始入学普查,我们给她办了延缓入学,虽然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她总说,不想上小学,想上大班,想念她的好朋友。还念叨:“谁谁答应送我个小礼物,都好几个月了也不给我。”她说要等头发长得像妈妈这么长了再去小学,怕别人把她当小男孩。

她每天都有好多愿望:长大要当画家,要考离家最近的大学,这样天天都能回家和妈妈睡觉。她说:“好羡慕妈妈,再过一个月就是妈妈生日了,我的生日还得等半年,好倒霉。”她说圣诞礼物想要一支画笔,“画什么就能变出什么”。我逗她:“那你画个恐龙,岂不是变出个大恐龙?太吓人了。”

现在一切都还算平稳。她状态比之前好些,我也请了长假专心陪她。治疗还在继续,我们也在继续。

2023年6月18日

今天是我34岁生日。女儿是唯一一个对我说“生日快乐”的人。她给我唱生日歌,还惦记着我没吃蛋糕,问我:“妈妈你为什么过生日还不快乐?”

明天是放疗第30次,最后一次了。结疗之后反而更迷茫——意味着再也没有确定的治疗了,只能等待。盼望放疗后的“蜜月期”能长一点,再长一点,多给我们一些时间,带她去看看这个美好的世界。

2023年11月2日

孩子在昏迷中离开了。没有痛苦。再也不用头疼了,再也不用打针吃药了。现在,她应该已经在天上看着我了吧。

悲伤之余,我心里竟有一丝庆幸——庆幸她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经历后期的瘫痪、失语、失明,不用靠胃管进食、靠制氧机呼吸,不用反复吸痰才能维持。如果结局从确诊那天就已注定,那我希望她能走得体面。

火化后,能看清她小小的颅骨形状。我心里默默想着:肿瘤终于没有了。

爸爸就像当年在产房外等着她出生一样,这次在骨灰领取处等着她出来。一样是捧着出来的,一样是那么小小一个。

我庆幸这半年,她是在爸爸妈妈的陪伴下,自由自在地度过的。直到最后一天的上午,她还有说有笑,吃了几口小蛋糕,喝了蓝莓果汁,告诉我“一点也不酸”。尽管后来都吐了。

前一天我中午回家,她还说:“妈妈回来了,我的心就回来了,就觉得饿了。妈妈不在,我什么都不想吃。”

一切都来得太快,爸爸没来得及买到她最爱的草莓。为此,他自责地抽自己耳光。

总会有遗憾吧,那些没来得及为她实现的小小愿望,我会继续替她完成。

谢谢你,我的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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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张张,一个致力于深耕癌症患者亲身叙事的自媒体作者,这里不止有前行路上的艰辛,还有不像命运低头的滚烫故事。

如果快乐很难,那就祝你平安!愿我们都能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