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赵志鹏

文/致昨日的青春

父亲和母亲生活在河边的一个小村子里。

我们家住在村子的西南角,门前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

冬天的时候,树林一片萧瑟,树叶落满了厚厚的一层,走在上面沙拉沙拉的,非常有趣。

我小的时候,母亲喜欢领着我在树林里捡树叶,母亲背一个大花篓子,我跟在她身后,把树叶堆成堆,抱进花篓子里带回家,母亲就烧树叶烙煎饼,烧火做饭。

一到夏天,树林里就热闹起来。一到中午,一阵一阵的蝉鸣就像交响乐一样,此起彼伏。

树林里有好多人在那里粘知了,大家扛着一根竹竿,竹竿头上绑一块面筋,仔细的寻找隐藏在树叶间的蝉。

到晚上的时候,父母领着我和妹妹,我们抱着大手电筒,在这里捉知了猴。

第二天早晨,父亲就拿知了猴到集市上去卖了,给我们买笔买本子。

父母靠着勤劳的双手供我和妹妹读书,我们都考上了大学。

我们走出了小村庄,来到了大都市,有了不错的工作,成家立业了。

日子慢慢的往前走,父母也渐渐老去。

每次回老家看到父母相扶相携,相依相伴的样子,我总是无限欣慰。

其实父亲和母亲的性格都比较要强,比较犟。他们一辈子总是吵吵闹闹,但是让人奇怪的是,不到三分钟就和好了,谁也离不开谁。

我的父亲母亲和一般农村的夫妻不同,他们俩不管去哪里,都要肩靠肩膀靠膀,形影不离。

据我观察,别的农村夫妻很少有干啥都要一块的,基本上都是各干各的,他们不像城里的夫妻善于表达感情,他们更内敛,羞于表达。

而我的父母就差上街手拉手了。

去赶集的时候,父亲骑一辆自行车,母亲骑一辆自行车,而且从来不是一前一后,都是左右并行。

我们家种了一块菜园,去城里卖青菜的时候,父亲的自行车后面带着一大篓子青菜,母亲的自行车后面用小筐子装了一筐的青菜。

其实我知道他们不只是卖青菜,他们更想一起去城里逛逛。

卖了青菜,父亲就给母亲扯块花布,或者给母亲花十几块钱买双鞋子。

一路上,母亲高兴得就差唱歌了。

父亲总是笑哈哈的对我说:“你娘太好打发了,十几块钱就惹的她高兴好几天呢。”

有这样的父亲和母亲,我心里非常温暖舒适,家和万事兴啊!

我们家在村里算是数得着的人家,我和妹妹都学业有成,经常往家寄钱,父母身体健康夫妻恩爱,家里不缺吃的不缺喝的,在农村就是好日子了。

母亲76岁那年,突然脑出血,好在出血面积不是很大,在重症监护室住了15天之后,抢救了过来。

但是母亲出院以后,生活不能自理了。

我和妹妹都远离家乡,我们想出钱给母亲雇个保姆,可是父亲摇摇头说:“花那个钱干嘛?雇保姆能比得上我照顾你母亲细心吗?没事,你们放心工作,家里有我呢。”

父亲照顾母亲非常细心。

刚开始母亲大小便能自理,只是脚步走路踉踉跄跄的,那时候父亲还轻快一些,只需要给母亲做饭,伺候她吃饭就行了。

后来几年,母亲神志不清醒,大小便都需要别人帮忙了,可把父亲累坏了。

我和妹妹离家都一千里左右,回去一趟不方便,但是只要有空,我们就往家跑。

每次回去,看到父亲为了帮母亲累得满头大汗的样子,我就继续提出要雇保姆,都被父亲拒绝了。

他说:“没事,累点累点吧,我愿意伺候你娘,这是我的责任。你娘走进咱家的那一天,我就认定了不管她好好的,还是生病了,我都得伺候她,陪着她。”

父亲的一番话说的我心里很酸涩,这是一个男人的责任,一个男人的担当啊。

母亲81岁那年身体状况突然变差。

那天中午我正在上班,突然接到父亲的电话,他急促地说:“你赶紧和妹妹说声,快点回来吧,我怎么觉得你娘不对劲呢?”

放下父亲的电话,我立马联系妹妹,我们马上订了返程的机票。当我们回到家的时候,母亲只剩下一口气在等着我们。

我和妹妹都到家以后,母亲才放心的闭上了眼。

其实,对于母亲的离世我们是有心理准备的。但是这一天真的来临时,我们依然心如刀割。

办理母亲的后事时,一向健硕的父亲突然脚步不稳,走路摇摇晃晃,随时要跌倒的样子。

前来帮忙的人进进出出的,父亲操心这个操心那个,我们让他坐着歇着,他说:“你们不用管我,这是我最后替你娘做事了,以后我还能替她做什么?”

和母亲做最后的告别时,我们强忍着不哭。

父亲也没掉眼泪,他走过母亲的身边,轻轻的摸了摸母亲的脚,叹了口气说:“我还没有伺候够,你咋就走了呢?以后再也见不上你了,唉,这辈子到头了。”

在母亲的葬礼上,父亲没有表现出过分的悲伤。

他反而安慰我们说:“你妈走了就走了吧,她活着也受罪了,她这是去享福了。我也想开了,夫妻哪有一块走的呢?总得有先走的那一个,剩下的一个还得过日子呀。”

父亲能这样想,让我们也放心了一些。

安葬了母亲,我和妹妹讨论父亲的赡养问题。我想把父亲带到我们家养老妹妹,妹妹想让父亲去她家。

我们争执不休时,父亲说:“都别争了,我哪也不去,我就在家里。这里的一切我都熟悉,去了你们那里,我两眼乌黑,我认识谁呀?再说,我离你娘近一些,心里好受。”

既然父亲这样说了,我们就不勉强了,只是嘱咐他一定好好注意身体,有事随时给我们打电话。

母亲去世的第二天我就匆匆返程了。

我想回去处理一下工作,休年假,再请上几天事假,回来多陪陪父亲。

妹妹还没返程,她婆家是附近村子里的,她说在家多住些日子陪陪父亲,妹妹有时候住在我们家,有时候去婆家住,这样我也放心一些。

母亲刚刚去世,我们不能把父亲一个人扔在家里。

我每天给妹妹打好几个电话,问问父亲的情况,因为父亲耳朵有些背,打电话他不一定能听得着。

妹妹告诉我,父亲每天都要去母亲的墓地,劝也劝不住。

父亲在母亲的墓前絮絮叨叨的和母亲说话。他也不哭,就是不停地说。

晚上,父亲抱着手电筒也去母亲的坟地,妹妹不让去,父亲说不行,我不去怎么能行?你娘一个人躺在那里,她最怕黑了,我得陪着她。

父亲在母亲的墓地前点起了一堆堆的篝火。

他说:“你冷不冷啊?你冷就过来烤烤火吧,你不用怕,我会一直陪着你,就像你活着时一样。咱俩一辈子没分开,我可不能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

当妹妹告诉我这些时,我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我终于明白了母亲在父亲心里的地位,那是谁都无法代替,永不可磨灭的。

妹妹还告诉我,自从母亲去世,父亲就是睡不着觉,晚上从墓地回来,他屋里的灯一直亮着,辗转反侧。

我长长的一声叹息,这可怎么办呢?

我上班时也心神不宁,我决定提前请假回家看父亲。

我没有把休假的事和妹妹说。

那天当我下了高铁,刚刚打上出租车的时候,我突然接到了妹妹的电话,她急促地说:“哥,你赶紧回来,咱爹不好了。”

我心头一紧,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我催司机师傅开的快一点,只要别违章就行。

当我踉踉跄跄的扑进屋子里,我看到父亲倒在沙发上,已经没了呼吸。

妹妹哭着告诉我,她从婆家回来的时候,喊了两声爹,可是父亲没答应。

妹妹跑进屋子,就看到父亲倒在沙发上。

妹妹打过120,但是医生来了之后,摇摇头说人已经没救了。父亲应该是突发心梗,猝然离世。

霎时,犹如天塌地陷,我的世界一片苍白。

我几乎晕倒在父亲的身边。

天呐,仅仅相隔六天,母亲走了,我的父亲也走了。爹,你让我怎么过?让我怎么面对?

妹妹哽咽着说:“咱爹身体一直好好的,他就是因为过度思念过度悲伤,心力交瘁才走的。咱一直低估了他和母亲的感情。咱娘走了,把父亲的心也带走了。”

我痴痴的呆呆的,我永远想不到,父亲用这样的方式离开我们。

母亲给了我们几年尽孝的时间,可是父亲没有给我们一天床前尽孝的机会。

此时此刻,我突然体会到,父母和儿女之间最残忍的告别方式,莫过于不给儿女尽孝的机会,这是一辈子永远无法释怀的懊悔和遗憾。

我们又匆匆忙忙给父亲办理了后事,父亲的葬礼上,我和妹妹苦哑了嗓子,我们都哭干了眼泪。

我们成了没爹没娘的孩子。

娘啊,爹啊,你们倒是走的无牵无挂,去那边团聚了,可是我和妹妹怎么办?以后我还能回这个村子吗?我还能回这个家吗?

办完父亲的后事,已经是下午了,妹妹不顾我的劝阻,踏上了返程的列车。

她说心痛到无法呼吸,没法在这个空荡荡的家里待下去了。

我又住了一晚。

我一会儿摸摸父亲坐过的沙发,一会摸摸父亲最喜欢玩的他自己穿的核桃手串,眼前不断晃动着父亲的影子。

晚上我就躺在父亲的床上。

父亲的枕头上依然有他身上的气息,那是一种亲切的、散发着油汗味的老年人的气息。我把枕头紧紧贴在脸上,滚烫的泪水浸湿了枕头。

第二天早晨一大早,我就起床了。

我把堂屋门锁上了,屋里所有的东西保持不动。

当我锁上大门的那一刹那,我不由自主地、无力的跪倒在大门前。

爹啊娘啊,让我再给你们磕一个头吧,儿就要远行了,以后我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爹在娘在,即使再破旧的房子也是温暖的家。

爹不在了,娘不在了,就没有家了。

走出村子,我再次回头,这个小村里长眠着我的爹、我的娘。

从此,我的人生只剩归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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