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1月,长白山的夜色像冰一样凝固。零下四十度,狂风卷着雪粒横扫山谷,公安部队三纵的侦察小队埋伏在白桦林中。电台里忽然传来急促呼叫:“报告军长,天上出现降落伞光点!”短句划破寒夜,所有人立刻屏住了呼吸——敌伞兵又来了。
烽烟散尽,眼前的战局却让人想起十七年前的另一次“初见”。1935年6月,距离长征胜利会师只有几天路程,红四方面军的先头部队正翻越岷山。那时的程世才,不过二十三岁,却已是红三十军军长。高山云雾翻滚,他领着部下悄悄接近懋功,全靠一张略显粗糙的手绘地图。同行者李先念后来回忆:“世才总拿根小树枝描着山脊,像玩命儿似的。”年轻,就是无畏。
会师当天,帐篷外仍残存冰雹砸出的浅洼。毛主席和林彪、聂荣臻步入临时指挥部,环顾满脸风霜的官兵。毛主席握住程世才的手,目光沉稳却带笑意:“你这个军长,很年轻啊!”短短一句,既是赞许,也是嘱托。程世才挺直了腰板,只回一声“是”。这声“是”,在往后几十年里,被他用无数次行动来兑现。
懋功之后,程世才奉命北上包座,协同李先念迎战胡宗南部第四十九师。山高、路险、补给难,可二人硬是凭借“围点打援”的巧招,把敌军拉进包座狭谷,不到两日全歼之。这一仗,使中央红军打开通往甘南的通道,也让“少年军长”的名头在各路红军中不胫而走。
抗战爆发,延安窑洞里传来号角。程世才先后在平西、平北指挥游击队,同日伪反复周旋。1940年,他率部参加百团大战,封锁铁路、拔除据点,击痛了华北日军。敌特报称:“平北山地,红军首领程某来去如风。”这是另一种赞誉,却也提醒他:未来的战争将更艰巨。
抗战胜利的硝烟尚未散去,东北的天就被新的炮火点亮。1946年春,林彪集结兵马,准备死守四平。受命而来的程世才被任命为东北民主联军第三纵队司令员。尚未整训完毕,他就被推上前线,首任是断绝新一军的补给线。拉锯十余日,敌人战法一变,竟企图翻越梅河口侧面包抄。程世才与罗舜初急电林彪,请求机动作战,“否则易堕其计”。林彪最初电复要其坚守,战况却证明了三纵的判断。随后总前委调整部署,允许程、罗南下长白山,开辟新局。事实证明,这一建议为南满局面保住了一方屏障。
长白山深处,三纵在雪线间构筑反空降据点。一杆枪、一炉火、一张被单,寒夜里就是全部奢侈。敌机一亮灯,枪声便如冰雹砸下。那次抓下“文队”“沈队”,再到击落带着C-Z4编号的黑色运输机,公安战士付出鲜血,也打出了新中国立国之初的边境威严。短短两年,三纵与各地公安部队共捕261名空投特务,捣毁了外国谍报机关在东北的多条潜伏链。毛主席批示八个字:“定期总结,灭尽伞敌。”掌舵公安部队实际事务的正是程世才。
人们常说“猛将当行伍出”。程世才的峥嵘岁月却从未脱离学习。两次进延安抗大、中央党校;辽东前线间隙,他仍逼自己读书做笔记。他认准了“会打仗,也得会治军”,把苏联装甲兵的条令翻得稀烂。1950年,他受命筹建公安部队;十年后,又调装甲兵,主持战法革新:轻重型坦克混编、夜袭射击、散装迂回——这些后来在边境自卫反击战中发挥奇效。
外表粗犷的程世才对保卫中央首长却极为细致。北京香山一次重大会议,警卫处排查时养成了“地下排水井全部开盖检视”的新规矩,正是他拍板确定的。消息传开,不少年轻警卫员暗暗叫苦,可日后事实证明,任何看似苛刻的细节,都在关键时刻能救命。
岁月更迭,1970年许光达病逝,装甲兵需要主心骨。中央仍想起了那位“很年轻的军长”。程世才临危受命,主持装备换代。苏式T-34、59式坦克逐渐形成批量配备,他带队总结出多套山地、夜战、寒区的小分队突击战法。将士们说:“车体是钢铁,敢拼敢冲的胆子还是军长教的。”
有人问他,何以总能在要紧关头说出合情合理、甚至略显冒险的主张?他笑答:“以前在四方面军,徐老总就教了我一个字——胆;可没有那点读书功,还真不敢拍胸脯。”
1982年,他进入中央顾问委员会,仍旧背着小包下部队调研。同行干部看他攀山越岭,忍不住劝:“老首长,歇歇吧。”程世才摆手:“不多看一眼,心里不踏实。”
1990年11月15日,北京初冬清冷。78岁的程世才走完战斗一生。八宝山的告别厅里,罗瑞卿的挽联只有十六字:“虎将胆,治军严;赤子心,国有功。”字不多,却写尽了那句早年的评语——“很年轻”,其实也是“无限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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