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一年十二月的华北夜里,气温已逼近零下。李作鹏坐在不足八平方米的小屋里,军大衣裹得紧紧,豆油灯摇晃,他却怎么也咽不下眼前那碗发酸的高粱米饭。桌角还放着一封写了一半的请示——他想把“伙食太差,影响健康”这几个字写进报告,却又觉得难以启齿。
隔离审查已经持续三个多月。对这位曾任海军副司令、身披中将军衔的老兵而言,眼前日子既陌生又刺目:每天三顿战士灶,饭硬菜咸,盆里总飘两片白菜叶,让人想起二十年代赣江边的流亡岁月。可那时他二十出头,硬馒头配冷水也能咽,现在年过六旬,长期高血压、胃溃疡,身体迅速“干瘪”下去,短短数周掉了十多斤肉。
李作鹏并非矫情。新中国成立后,军队高级干部仍沿袭着供给制,烟酒茶皆由后勤统配。出海检查,军舰的伙食往往比岸上还好,水兵喜欢的“糖醋鱼”“红烧肉”,他也常附着尝一筷。一朝风云突变,优待不复,他这才真切品出“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的滋味。
捱到一九七二年春天,情势出现松动。四月初,几位负责看护的战士悄声议论:“听说上面来电,说黄、吴、李、邱可以‘生活上要照顾’。”李作鹏心里咯噔一下,不敢自信,又怕捕风捉影,于是按捺不住写了新报告,语气却放软:“最近体力下降,难以参加学习和劳动,望照顾膳食。”
五月,变化落到实处。驻地警卫连腾出一间十六平米的小屋,土炕临窗,又加了热水瓶和半新的棉被。最让他惊喜的,是门口多了一位临时炊事员。每天早五点,灶间飘出热面汤味;午间,小锅里煲着排骨冬瓜;晚上还有一盅花生猪蹄汤。菜金标准一下提到每天六角,这在那年头可算不菲。猪肉八毛一斤,鱼五毛,多数干部一个月才见一两回荤腥,而他顿顿能配点肉食。
“老李,想吃啥尽管说。”炊事员端来一碗热乎乎的白米饭,略带山西口音。李作鹏捧着饭碗,沉默半晌:“我就图个胃里踏实,不想闹脾气了。”一句话,道尽辛酸。
当时负责看守的干部事后回忆,上级电报中的句子颇为直接:“四人均系老一辈革命者,生活上有资格吃好,有条件吃好。”这话传到耳边,李作鹏并未高兴得失态。他不过在心里默念:赣中农暴、中央苏区反“围剿”、平型关、辽沈、平津……自己几十年里头扎进枪林弹雨,若说资格,确实挣来的。
有意思的是,小灶只风光到一九七三年初。那年二月,警卫干部突然通知:统一回大食堂打饭,电扇、凉席也得上交。李作鹏不吭声,默默搬回硬板床。两个月后,命令再度反转,小灶恢复。外界风向如何,他无从得知,只觉日子像风向标,说变就变。
时间推到一九八零年。那场万人关注的特别法庭开庭,李作鹏因在“文化大革命”中的角色被判刑。翌年,获保外就医,安置于太原某疗养院。一向喜欢北方干燥空气的他,靠喝浓茶、听戏曲消磨漫长岁月。晚饭桌上偶尔仍见红烧肉,但再也提不起当年那股子“吃好”的底气。
一九九九年夏末,李作鹏回到北京,与子女同住。彼时的他已满八十五岁,身体大不如前,过往荣辱沉淀成淡淡回忆。有人探望时问起那段小灶风波,他摆手笑道:“人活一世,最难的是认清自己还能吃多少,别光惦记着资格。”言语轻飘,像雨后随风翻飞的柳絮,却藏着难以言说的沉重。
纵观这段插曲,可见建国后高级干部生活制度由“供给制”向“货币化”过渡的曲折。政策在摇摆,个人情绪也在起伏。对懂行的老兵来说,吃穿住行本是一种政治信号。当年的那句“有资格吃好”,既是肯定,也是提醒:是功劳,是枷锁。
李作鹏晚年很少再提军旅旧事,却常讲母亲递来的那碗红薯粥:“那时候没油没盐,我也照样干活。”听者哑然。或许人真到了风平浪静的岁月,才悟出满桌山珍海味撑不起精神。 精神得靠自己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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