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〇年初冬,西子湖面起了北风,杭州警备区司令员吴化文坐在疗养院的藤椅上,披着斗篷出神。身边的保健医生悄声嘱咐注意休息,他只点点头。几个月来,他总惦记着一个念头——脱下军装,回山东老家看看。这种念头若换在两年前,谁也不会信。那时他还指挥三十五军冲锋渡江,自认离不开军号与马达声。
回到一九四九年四月,三野发起渡江战役。原本担负牵制任务的三十五军因形势骤变,距离南京最近,临危领到入城的光荣。政委何克希在南岸催马而来,把电令递给吴化文。吴这才意识到机会临头,立刻调集船只,全军夜渡。二十四日拂晓,南京城头的青砖还带着潮气,三十五军三一二团三营首先摸进中华门,宣告二十二年国民政府覆灭。
短短五天,三十五军在南京执行警备,部队秋毫无犯。街头茶客评点:“这支队伍规矩得很。”粟裕在淮海后就担心起义部队纪律,如今总算放下心,却仍电令二十四军迅速接防,让三十五军沿京杭公路南下。谨慎,可以看出高级指挥员对新改编部队的复杂情绪。
严格说来,三十五军并非纯起义。吴化文于一九四八年九月率整编九十六军起义,部队随后改编,但番号早在中央统一计划之中。原本预留给鲁中南纵队的三十五军番号,却先落在吴部头上。为平衡淮海后接管的数支起义军,陈毅提议把鲁中南纵队并入三十五军,充实各师建制。鲁中南指战员闻讯心中难平——当年吴化文在沂蒙制造无人区,双方血债相抵。还是陈毅站出来:“合编是为了共同进步,谁也不是客人。”这才让怨气稍歇。
合编只是开始,思想改造更难。诉苦运动一开,不少旧军官面红耳赤。吴化文在内部会上仍习惯江湖口吻,用“妓女从良”比喻起义,以示决心。副军长杨友柏当场摔杯,“你又羞辱弟兄!”场面一度僵硬。政治部主任吴宪拉着两人劝和,吴化文只得公开检讨。自此以后,他讲话多了几分斟酌,昔日的土匪作派渐渐收敛。
杨友柏值得一提。此人不但吴的妹夫,还是起义核心,将他从蒋介石、王耀武的高官厚禄劝返都没成功。早在大汶口溃败后,王耀武曾许以八十四师师长之位诱降,他却佯应不赴,最终跟随吴化文投向解放军。这种生死与共的旧部,对吴有情分,也让他在部队里多少留有威信。
然而,新军队的规则彻底不同。升迁不靠拍肩膀,批评可来自任何列兵。吴化文自觉施展不开,心头愈发压抑。一次下级在诉苦会上指责他贪酒好色,他虽然面无表情,心里却五味杂陈。久病加郁闷,让他动了退意。
杭州解放后,三十五军拆分归浙江军区。吴化文留任警备区司令,可兵无战事,他整日批公文、接待上访,心生厌倦。不久,他移居上海养病。那段时间,山东老区群众状告信雪片般飞到华东局,痛陈其旧案。陈毅批示严查,却指明“既已起义,当区别对待”。风声虽过,吴化文知自己须靠组织庇护,仍免不了夜半难眠。
这时,他给老部下田向前写信,字里行间透出冷落与不安:“部队改制,我用不上劲,想回家省亲,歇口气。”田向前回信一句点醒梦中人:“要念解放军对你的好。”短短十四字,提醒吴化文若非一九四八年那一跳,如今恐怕早在公审台前。吴握信沉默良久,次日覆书感谢:“受教。”
中央很快得知他的想法。毛泽东九月在北京接见,旁人记得那段对话。主席问:“身体不好?”吴起身答:“劳苦旧患,怕耽误工作。”毛又问:“有无委屈?”吴连说没有。主席挥手道:“愿意去地方就去吧,安心治病,也要好好为人民办事。”话不多,却让这位曾经四易其主的军长心头落石。
同年十一月,吴化文正式复员,出任浙江省人民委员会委员、交通厅厅长。对这位半生漂泊的旧将而言,官衔已不算什么。剿匪、修路、整治内河,他都按部就班。旧部偶尔探望,听他感慨:“枪声停了,我才知安静多难得。”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轻叹。
从西北军到日伪,从国民党到人民解放军,吴化文的履历曲折得近乎传奇。对三十五军将士而言,南京五日警备是洗刷旧迹的证明;对鲁中南老战士来说,与昔日仇敌同袍更显斗争与包容交织;对他本人,这一连串转折终换来继续生存的机会。一九六二年五月二十八日,吴化文病逝于杭州,终年六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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