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秋,陪都重庆已经入夜。八路军办事处昏黄的灯泡下,邓颖超轻声招呼一位贵客:“蓝太太,请坐。”一句朴素的问候,让蓝妮记了一辈子。那次短暂会面,埋下了十多年后通信的伏笔。
蓝妮生于1912年澳门,一个家世显赫却多舛的苗族家庭。祖父蓝和光是光绪末年的举人,父亲蓝世勋留英学军事。家教严,又极重开放式教育,从南京到上海,她换了三所女校,英语流利,心气颇高。
家庭意外来得猝不及防。1926年父亲目睹友人被枪击后精神失常,经济骤降。为了维系生计,她答应与中央银行职员李定国成婚。三年抱仨,日子却越过越薄——丈夫不理家务、不思进取,她终于在1934年提出离婚。
离开李家,蓝妮要钱没钱,要工没工,唯一的资本便是那张无可挑剔的面孔与不俗谈吐。旧上海的社交场,它们值钱。应酬、宴会、舞会,她总能把听来的商业消息记得清清楚楚。有人惊叹:“赵飞燕、貂蝉也不过如此。”有人则暗暗警惕这位聪明女子的算计。
1935年一次私人晚宴,孙科进门,看见穿淡绿色旗袍的她,脚步停住。四目相对,一个微笑,戏剧开场。孙中山次子,留美博士,名声与权势兼具,却屡在亲政与家事之间失衡。蓝妮懂西式礼仪,又懂得低声细语里的进退。酒杯轻碰,孙科脱口而出:“今晚真算有缘。”
往后三年,上海到南京,蓝妮以“秘书”身份出入立法院。学识可以谈,诗词也能说,连餐桌上的花艺她都安排得妥帖。孙科笑称她“知我冷暖,识我心意”。然而民国已行一夫一妻制,社会舆论猛如潮水。为了稳住位置,蓝妮让孙科写下那张著名的字条:除原配陈氏、二夫人蓝氏,别无第三人。她把字条锁进首饰匣,一生带在身边。
抗战爆发后,两人赴渝。邓颖超常来家里联络统战工作,蓝妮负责张罗饭菜。邓颖超爽朗,一句“蓝太太,这回炸酱面味道正!”逗得众人开怀。蓝妮暗赞:这才是真豪气。抗战结束,她带女儿回沪,经营房地产赚得第一桶金,却也因此卷入“玫瑰别墅官司”,成为孙科竞选副总统失利的导火索之一。1948年怒别孙科,情断义绝。
1949年,局势急转。蓝妮先把女儿送去香港,随后辗转落脚九龙。她开金号、炒黄金,几度沉浮,最终在1960年代移民美国旧金山,加入美国籍。表面风平浪静,思乡之情却越积越深。
1984年春,旧金山的晨报刊出祖国改革开放的新政,归侨房产可依法追还。蓝妮反复琢磨:是否该冒昧写信?她提笔,用一口流利又略带旧体的中文,称呼“邓大姐”,讲了重庆岁月、讲了在沪产业、讲了自己漂泊三十年的劳苦。“若政策允许,愿回籍度余生。”末尾她加了一句:“谨祝身体康健,如有唐突,还望见谅。”
信寄出不到两月,外交邮袋把邓颖超的亲笔回函送到她手里。短短数行,情义深厚:一、欢迎回国探亲;二、上海房产依法归还;三、复兴路十二号“玫瑰别墅”可供养老使用。落款“颖超 五月”,端端正正,毫不拖泥带水。
1986年3月,蓝妮回沪。机舱门刚开,风很冷,她却拉着舷梯扶手久久不肯松。上海统战部工作人员在一旁提醒:“孙太太,邓主席在等您。”她这才快步下机。握手那一刻,邓颖超笑得很真:“老朋友,总算回来了。”两位耄耋老人重叙旧事,旁人都不忍插话。
当年那处位于锦江饭店后侧的小洋楼,已按程序归还。政府又将维护后的“玫瑰别墅”交给她居住。檐口翻修,花架仍旧,老藤蔷薇一年开两次,香味与记忆一起回炉。蓝妮常在院里晒太阳,偶尔提笔写诗:“历尽坎坷入坦途,一腔感慨不必诉。”老人们路过,总会多看两眼:那位,是孙科的二夫人。
1996年6月的一个清晨,佣人推门送药,发现她安静合眼。床头柜放着那张泛黄的字条——六十年前的墨迹尚未褪色。旁边是一封回国批件,红头文件,日期一九八四年。历史并未刻意留下华丽句点,却把所有细枝末节都摆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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