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5年的那个春天,开封城里炸开了一个惊雷般的消息:刚刚坐镇中原没几个月的胡督办,人没了。
灵车一路往西,要送他回陕西老家入土,这一晃荡就在路上走了二十多天。
怪事也就是这时候发生的。
照理说,那个年头的军阀死了,老百姓要么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要么心里偷着乐,觉得阎王爷总算开了眼。
可偏偏胡景翼的灵柩路过哪里,哪里的路边就摆满了老百姓自发凑出来的祭品,哭喊声震天响,纸钱飘得像下雪一样。
这种场景,搁在那个“兵过如梳,匪过如篦”的乱世,简直让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时代的带兵人,大概齐能分成两拨。
一拨是把地盘当自家后院的“土皇帝”,脑子里只有刮地皮、拉杆子,然后拿这些当筹码去跟更大的头目讨价还价。
另一拨,就是胡景翼。
他是个彻底的“另类”,这辈子尽干些当时聪明人觉得“亏本”的买卖。
这笔账,得从他刚出道那会儿算起。
胡景翼是陕西富平出来的关中汉子,小时候练过高家拳,一身的硬功夫。
但在学堂看了几本讲新道理的小册子后,他心里亮堂了:光靠拳头硬,这世道变不了。
1911年武昌那边枪声一响,胡景翼二话没说,连夜冲上耀县药王山,把反清的大旗给扯了起来。
那时候他手底下有个第一标,全是靠着老乡情分,硬生生从渭北凑起来的班底。
队伍刚拉起来,立马就撞上了那个年代所有“草头王”最头疼的坎儿:没钱没粮。
仗打得挺顺手,收复了渭北几个镇子,还顺手收拾了帮会头子张南辉,缴了一大批粮食。
这会儿,一道必须要做的选择题摆在了案头。
路子一:把粮食扣下当军饷。
乱世里,有粮才有兵,有兵腰杆子才硬。
这是当时绝大多数军阀闭着眼都会选的路,也是所谓最“理智”的活法。
路子二:把粮食分了。
手底下有兄弟急眼了:“大哥,这可是拿命换回来的,留着招兵买马不好吗?”
胡景翼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他心里的算盘是这么打的:咱们提着脑袋干仗图什么?
不就是为了把乡亲们从清廷和土匪窝里捞出来吗?
这粮食本来就是从百姓牙缝里抢走的,现在还回去,那是天经地义。
于是,他选了第二条路。
这事儿在当时看来,简直就是败家到了极点。
可也就是这种“傻劲儿”,让他还没成气候的时候,就在陕西地界攒下了吓人的好名声。
后来直皖战争一打,他的队伍被直系收编,挂牌成了陕军第一师。
胡景翼表面上装得挺顺从,背地里却在疯狂“憋大招”。
别的军阀忙着抢地盘、抽大烟、纳小老婆的时候,胡景翼在干嘛?
他在逼着手底下的大老粗识字。
他请了教书先生,教士兵念书,还得练战术、练射击。
他是一门心思要把这支泥腿子组成的队伍,变成一支明白“为啥要打仗”的铁军。
到了1924年,第二次直奉战争开打。
这又是胡景翼人生的一个十字路口。
那时候局势乱成一锅粥。
直系的吴佩孚看着势头猛,其实底下人心早就散了。
胡景翼手里攥着三张牌。
要么跟着吴佩孚一条道走到黑,当个听话的打手,运气好能混个省长;
要么搬个板凳坐山观虎斗,等分出胜负再下注;
要么就玩把大的——倒戈。
他和冯玉祥、孙岳拜了把子。
这三个人脾气差得远了去了。
冯玉祥是个急脾气,能打仗但容易冲动;孙岳办事四平八稳;而胡景翼,恰好成了黏合这两人的胶水。
中秋节那天,他们突然调转枪口,搞出了那场著名的北京政变,直接端了曹锟的老窝。
这一手,直接把北洋军阀的历史进程给改写了。
事后,胡景翼挂上了国民军副总司令的头衔。
冯玉祥的国民一军守着京畿,胡景翼的国民二军就成了向南边发展的急先锋。
他带着弟兄们一路南下,把吴佩孚的残兵败将扫了个干净,最后在河南站稳了脚跟。
到了河南,胡景翼这把“算盘”打得更响,也更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那时候的河南,在各路军阀眼里就是块肥肉,也是个火药桶。
土匪遍地,老百姓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换个别的督办来,头一件事准是搜刮民脂民膏,先把之前的军费捞回来再说。
胡景翼偏不这么干。
他扔出四个字:“豫人治豫”。
这四个字分量重得很。
为了落实这四个字,他把宋振标、郭仲隗这些河南本地有名的读书人请出山,给他们实权,让他们放手去整顿官场歪风,狠狠收拾土匪。
不光这样,他还干了几件“赔本买卖”。
掏钱修铁路、办工厂,这都是长线投资,猴年马月才能见回头钱;专门拨钱资助穷娃娃读书,这纯粹是做慈善;他甚至还搞了个“古墓保存会”,派兵盯着荒郊野岭的老坟头,生怕被乱兵挖了去换军费。
最让人把下巴惊掉的是,他大门敞开,把李大钊和王若飞给请来了。
一个是北大教授,共产党的创始人;一个是留洋回来的革命党。
胡景翼请他们给自己的兵讲课,讲新道理,讲啥叫革命。
他还挑了一批好苗子,送到苏联去留学,临走前嘱咐:“去学人家的本事,回来救咱们中国。”
这是多大的心胸?
在那个军阀把军队当私产、防“赤化”像防老虎的年代,胡景翼这是主动给自己的部队“换血”。
可惜,老天爷不给时间。
1925年刚开春,著名的“胡憨之战”爆发了。
对手是盘踞豫西的镇嵩军头子憨玉琨。
这时候,胡景翼的身体已经亮起了红灯。
左胳膊上长了个大疔疮,也就是中医说的“发背”那类恶疮。
在没有抗生素的年头,这玩意儿是能要命的。
那一仗打得惨得很。
憨玉琨觉得胡景翼病得快不行了,肯定管不了事,想趁机反扑。
确实,胡景翼疼得胳膊都抬不起来。
按常理,主帅病重,哪怕不去大城市看病,也该躲在后方指挥。
但胡景翼心里的账是这么算的:我要是这时候退了,人心就散了。
这一仗要是输了,河南又要落到那帮只知道抢东西的旧军阀手里,之前的建设、改革,全得打水漂。
于是,前线出现了让人傻眼的一幕。
胡景翼让人把他抬上轿子,一路抬到了最前沿的战壕里。
他咬着牙忍着剧痛,在火线上指挥。
国民二军的士兵一看主帅都这样了,一个个眼睛都杀红了,硬是把憨玉琨的防线撕开个大口子,一口气拿下了洛阳。
进城那天,胡景翼下的第一道命令,还是那个老规矩:
“谁敢动老百姓一针一线,军法处置。”
那是他这辈子最后的高光时刻。
到了4月份,因为累过头了,再加上伤口感染恶化,胡景翼在开封的公馆里倒下了。
快不行的时候,他死死攥着部下岳维峻的手,气若游丝,断断续续地交代:“河南的事…
你接着办…
最后,他长叹一声:“英雄至此,肝肠寸断矣。”
这句话,是他对自己壮志未酬最无奈的总结。
他走后,孙中山先生评价他“所历弥苦,所志弥坚”。
国民党元老于右任亲自写了墓志铭,字字句句都是惋惜。
后来,冯玉祥在郑州修了个“胡公祠”,对联上写着“奠幽燕、绥汴洛”,纪念这位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
甚至到了1936年,抗日名将董其武回忆起这位老上级,还是那句话:“胡司令心里是真装着老百姓。”
胡景翼走的每一步,好像都在跟当时军阀界的“成功学”对着干。
他不攒私房钱,不搞家族式那一套,不防备新思想,甚至连命都不惜。
但也正因为这样,他在那个乱哄哄的时代留下了一个特别的样板。
他当年办的志诚中学,后来走出了无数人才;他带出来的国民二军,后来成了北伐战争里的一把尖刀。
要是老天爷再给他十年,要是他能在河南把那套“豫人治豫”、甚至带着点红色色彩的实验做到底,近代中国的北方历史,说不定就是另一番模样了。
只可惜,历史没有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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