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湖南邵阳,两名制作印度飞饼的师傅被当地科技部门认定为“外籍专家”,并各自领取了1000元慰问金。这笔钱经由邵东市科技和工业信息化局发放,但该局迅速将责任指向上级,称认定和款项来源均是邵阳市科技局的主意,自己“只是经办单位”。消息传出,街头巷尾的飞饼摊瞬间被卷入了关于人才定义、公共资源分配和行政诚信的激烈争论中心。一面是金黄油酥的异域小吃,一面是盖着官方印章的专家名衔,两者之间那道本应清晰而严肃的界线,在此刻变得模糊而又滑稽。
说到专家,我们心中通常会浮现出怎样的形象?或许是实验室里攻克关键技术的研究者,或许是高校里传授前沿知识的教授,又或许是引领行业创新的高级管理人才。湖南省政府官网明明白白地写着,被认定为外国专家的人士,通常需要执行政府或国际组织间的协议,或在科教文卫领域从事专业工作,其中多数岗位还应具备大学学士以上学位和五年以上的相关经验。
这些标准勾勒出的,是一个服务于“高精尖缺”导向的引才框架。而此刻,两位通过劳务中介招聘而来、在餐饮店制作飞饼的师傅,因为做出的饼“口感上确实优于本地师傅”,便穿越了这套框架,直接抵达了终点。这不禁让人困惑,我们用以衡量人才的尺子,究竟是依据学术与专业的刻度,还是已然换成了一副嗅觉灵敏、只追寻异域风味的鼻子?
公众的疑惑与调侃因此如潮水般涌来。网络上有人半开玩笑地反问:“那咱们的拉面师傅、刀削面师傅是不是该评‘本土专家’?” 更有人戏谑道:“我会包饺子,技术比飞饼更复杂,算不算专家?” 这些玩笑话背后,是一种普遍而尖锐的公平焦虑。
人们并非吝啬于对外籍劳动者的友善,也并非否定一门手艺的价值。大家真正无法接受的,是“专家”这个承载着社会崇高敬意的称号,以及其背后所连带的公共财政资源,被如此轻率地定义和分配。当严肃的人才政策在街头小吃摊前似乎失去了重量,它伤害的不仅是政策的公信力,更是公众对公平底线的信任。
那么,这笔每人1000元的慰问金,究竟从何而来,又为何而发?根据官方回应,资金源于财政。财政资金不是某个部门的“小金库”,它源于每一位纳税人的付出,理应用在关乎社会进步与公共福祉的刀刃上。为两位飞饼师傅发放补贴,如果依据的是清晰的人才激励政策并经过透明程序,或许尚可讨论。
但现实是,面对追问,邵阳市科技局仅以“请以官方通报为准”作为答复,而具体经办部门则早早摆出了“我们只是执行者”的姿态。这种“只发钱、不解释”的做法,这种遇到质疑便相互推诿的沉默,让整件事蒙上了一层阴影。它让人不禁联想,这是否是某种形式主义下的“成果展示”,或是为了完成某些不为人知的指标而进行的“突击花钱”?当程序失语,再合理的开支也难免显得可疑。
更深一层看,这起略显荒诞的事件,或许无意中折射出了地方发展的一种深层焦虑。近年来,各地争夺人才,尤其是国际人才的竞争日趋激烈。在这样的大背景下,个别地方可能为了快速凸显“引才成果”,在执行中将政策适用范围不当扩大,甚至出现“低门槛认定”的现象。
将飞饼师傅认证为专家,表面上看起来是扩大了“外籍专家”的统计数量,制造了海纳百川的开放景象。然而,这种“凑数”式的做法,实则是对真正高端人才的一种稀释和不尊重。它仿佛在宣告,那张标志性的外国面孔本身,有时比面孔背后的真才实学更符合某些僵化的考核标准。这种导向一旦形成,不仅无法引来凤凰,反而可能让真正的人才敬而远之。
回过头来看那两位身处风暴眼的印度师傅。他们可能完全不明白,自己每日在高温灶台前挥洒汗水,只为做出一张张可口飞饼的寻常工作,何以会与一个国家的“专家”政策产生关联。据他们所在餐厅的同事描述,平时甚至因为语言不通而“不怎么交流”。他们更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到了台前,成为了某种行政逻辑下的符号。他们的手艺值得获得合理的报酬和市场的认可,但这与被体制认证为“专家”,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将两者混淆,既是对专业精神的轻慢,也是对普通劳动者价值的错位解读。
说到底,人才认定绝非是可以随意粘贴的标签,而是一项严肃的、关乎国家创新与发展战略的制度安排。一座城市、一个地方的吸引力,绝不在于它能否将飞饼师傅的名字列入专家名录,而在于它是否拥有尊重知识、崇尚专业的清晰规则,是否建立了公平、透明、可预期的法治环境。公共财政的每一分钱都承载着公众的托付,它的使用必须经得起最严格的审视。邵阳的这起事件,如同一面镜子,照见了个别地方在治理精细化、资源分配科学化上的短板。它提醒我们,比吸引眼球更重要的是坚守规则的本分,比制造话题更迫切的是重建程序的信任。只有当“专家”二字重新变得沉重而清晰,我们对于知识和人才的尊重,才算真正落到了实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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