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2月6日傍晚,成都郊外细雨初停。成都体育学院附属医院的练功房里,院长郑怀贤正指导学生做擒拿拆招。电话铃毫无征兆地响起,值班员只说一句:“省委请您马上过去,有急事。”短短六个字,却推开了一段鲜为人知的外交幕后。
车灯划破夜色,郑怀贤很快出现在省委会客室。来人并未说明具体对象,只交代“中央首长旧伤复发,七天后必须康复”。他略一沉吟,提笔写下一张药材清单:川乌、没药、海风藤、当归,外带自制黑膏药。老人握拳示意,“这些药今晚必须备齐”。
此时的北京人民大会堂里,周恩来正托着缠着绷带的右臂倾听汇报。手肿已持续三周,疼痛甚至影响书写。向缅甸、巴基斯坦的行程定在正月初三起飞,任何延期都会牵动新中国刚刚铺开的外交线路。西医会诊后给出“至少两个月休养”的结论,陈毅急电毛泽东:情况不乐观。主席很干脆,“让小周回国,中医再试一次。”
電話挂断,医疗组立即列出国内外知名伤科大夫名单,名字刚写到第三位,周总理抬手示意停笔:“联系贺龙要的那位郑先生。”这位中医兼武术名家的履历颇有传奇色彩:1906年生于河北深县,自幼从拳师父亲学艺,1924年拜孙禄堂门下,既练形意、八卦、太极,也学扶伤正骨之术;30年代在上海传艺时,被杜月笙延为保镖;1936年柏林奥运会上表演华拳,令德方高层惊叹;解放后随原教练体系调往西南,1958年在贺龙支持下开办成都体院附院伤科。
周总理腕伤的根子远在1944年延安坠马事件。那次虽赴苏联治疗,却留下韧带陈旧性劳损。1963年12月14日,他与陈毅出访非洲十国,在埃塞俄比亚参观农场时脚下一滑,整个人侧扑台阶,用的正是这只旧伤臂。随行医生当即发现肘关节外侧明显软组织出血。当晚埃塞俄比亚方面派来专家,却因语言与设备限制只做了固定处理。接下来的索马里行程,见面握手上百次,创面二次受力,血肿扩散,疼痛越发剧烈。
2月7日17点,周恩来与邓颖超乘专机抵达成都。金牛招待所灯火通明,屋外松柏掩映。郑怀贤步入客厅,精神矍铄,白色练功鞋微带雨痕。两人在门口相握,周总理刚用右手轻轻一使劲,指节便不自觉颤了下。郑怀贤察觉这个细微动作,另一只手迅速扶住腕部,目光落在肘尖,“只是筋膜错位,骨头无碍。”
“郑先生医术,名不虚传。”周总理笑着点头。随行医生暗中松了口气。
诊疗第一步是手法复位。郑怀贤以拇指沿尺骨滑行至痛点,三分力扣住关节,瞬间内旋外展各一次,伴随“咔嚓”轻响。随后局部敷上他自配的黑膏药,外裹丝绸布带。第二天清晨拆开,水肿消退三成,关节活动角度恢复超过二十度。不得不说,这样的速度让习惯西式流程的医护颇感意外。
为了稳固疗效,他每日两诊:上午推、拨、拿、按各五分钟,下午加温灸与活血药汤。郑怀贤解释,传统伤科讲“先形后药”,骨缝归位后再用药牵引淤血,否则事倍功半。这套理念与现代解剖学“先清创后药物”原理竟出奇地吻合,算是一种跨学科默契。
治疗进入第三天,总理已能自由屈伸前臂。期间他特意拿起钢笔试写外交文件,笔迹平稳,略有迟缓却无明显抖动。郑怀贤见状交代:“和外宾握手时,手别全伸直,三分曲度最安全。”周总理当即演练几遍,脸上露出轻松神情。
2月12日除夕,最后一次诊疗结束后,招待所小餐厅里摆上川味年夜饭。郑怀贤举杯敬酒:“待总理凯旋,再为您做系统调养。”周恩来答:“中国伤科不能断代,你要多带徒弟。”一句嘱托,凝结了对传统医脉延续的期望。
2月14日凌晨,国务院代表团启程赴仰光。一路上周总理平均每日握手超过五百次,手腕仍保持灵活。消息传到北京,毛泽东说:“中医好手,还得多找。”
3月初,总理再赴成都,进行第二阶段密集调理,主攻韧带陈痛根源。七天后离川,他与郑怀贤在操场拍照留念,身后学生们正击掌对练。那张黑白照片,如今仍挂在成都体院旧院史室。
进入70年代,因为黄埔军校旧履历,郑怀贤一度受到冲击。几封写给中央的申诉材料被截留,情况危急。周恩来得讯,批示“此人有功国家,照顾为宜”,才使其安然度过风雨。1980年,郑怀贤病逝,享年七十四岁。生前整理的《伤科手印十八法》和《内家拳正骨要诀》后由人民体育出版社刊行,至今仍是多所体育院校的参考教材。
如果说非洲意外把周总理推向再次伤痛,那趟匆匆夜车则把传统骨伤医术拉回外交舞台。一个七天的极限疗程,串起旧中国武人、民国浪潮、新中国外交三条线索,也给后来者留下值得玩味的医武交融范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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