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周子衡 苇草智酷学术委员、浙江现代数字金融科技研究院理事长

转自 | 微信公众号“周子衡”

自1945年以来，美元作为全球储备货币的地位构成了战后国际经济体系的核心。这一体系源于布雷顿森林协议，将美元与黄金挂钩，其他货币则与美元挂钩，从而赋予美国巨大的“超额特权”。这一特权允许美国通过发行美元来维持巨额赤字，同时将通胀压力转嫁给全球持有美元的国家。然而，进入21世纪，特别是近年来，这一体系正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美元霸权的衰落已不再是理论推测，而是通过黄金、白银价格暴涨、全球央行抛售美国国债以及新兴支付体系的兴起等事实显现出来。这一进程不仅标志着金融格局的重塑，更预示着美国主导的单极世界秩序走向终结。

美元霸权的起源与危机

1965年，法国财政部长瓦莱里·吉斯卡尔·德斯坦首次使用“exorbitant privilege”（超额特权）一词，精准概括了美国从美元储备地位中获得的巨大优势。当时，美元是唯一与黄金直接挂钩的货币，每盎司黄金固定兑换35美元，其他国家货币则通过美元间接与黄金挂钩。美国因此可以无限制地印钞，用于支付国内福利开支和海外军事行动，而全球其他国家不得不接受这些美元作为储备。

然而，这一特权并非没有代价。20世纪60年代，美国因越南战争和国内“大社会”计划导致财政赤字急剧扩大，黄金储备持续流失。1971年8月15日，尼克松总统宣布关闭“黄金窗口”，单方面终止美元与黄金的固定兑换关系。从此，美元成为纯粹的信用货币，其价值不再由黄金支撑，而是依赖于国际社会对美国经济与政治稳定的信任。

关闭黄金窗口后，美元通过“石油美元”体系延续了霸权地位。1973年，美国与沙特达成协议，沙特承诺以美元定价石油并将石油收入投资于美国国债，其他OPEC国家随后跟进。这一安排使全球石油贸易成为美元的主要支撑，任何想购买石油的国家都必须持有美元，从而维持了对美元的需求。

但这一体系的稳定性建立在两个前提之上：一是美国经济与政治的可预测性，二是美元不被用作政治工具。过去几十年，美国基本维持了相对稳定的法律与司法体系，政治虽有分歧，但未出现极端动荡。更重要的是，美国很少将美元作为制裁武器，对盟友与对手一视同仁。然而，进入21世纪，尤其是2010年代以后，这一前提被严重破坏。

制裁武器化与信任崩塌

自特朗普政府以来，美国大规模使用金融制裁，将美元体系从经济工具转变为地缘政治武器。2018年以来，美国对伊朗、俄罗斯、委内瑞拉等国实施全面制裁，切断其SWIFT国际支付系统接入权限，甚至对欧洲企业施加“二级制裁”。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后，美国主导将俄罗斯主要银行排除出SWIFT系统，并冻结俄罗斯约3000亿美元的外汇储备。这一举动对全球金融界造成巨大冲击，许多国家意识到，持有大量美元资产可能随时面临政治风险。

制裁的泛化导致全球对美元体系的信任急剧下降。过去，美元被视为“中立”货币；如今，它被视为“美国可以随时没收的资产”。这一转变直接推动了去美元化的加速。俄罗斯、中国、印度等国开始加速构建替代金融基础设施。2023年以来，中国跨境银行间支付系统（CIPS）快速发展，已成为SWIFT的重要补充。CIPS采用数字化结算方式，交易速度远超SWIFT的传统电报式系统，且不受美国控制。

与此同时，BRICS国家（巴西、俄罗斯、印度、中国、南非）正在探索建立以黄金为基础的新货币体系。各国央行大量增持实物黄金，并减少美元资产配置。根据国际清算银行数据，2022年以来，中国、印度、土耳其等国黄金储备显著增加，而美国国债持有量则持续下降。日本作为美国国债的最大外国持有国，也因自身债务危机开始减持美国国债，进一步加剧美元供给过剩。

黄金与白银市场的结构性变化

美元信用衰退最直观的表现是黄金与白银价格的暴涨。1971年，黄金固定价格为35美元/盎司；2024年初约为2650美元/盎司；2025年已飙升至5160美元/盎司。白银价格同样惊人：2024年10月初约为45美元/盎司，短短数月内涨至113-114美元/盎司。

价格上涨的根本原因并非黄金本身“升值”，而是纸币购买力的持续下降。全球各国央行抛售美国国债，转而购买实物黄金与白银，以对冲美元贬值风险。同时，国际黄金市场出现“纸黄金”与实物黄金的巨大价差。纽约市场纸黄金价格约为113美元/盎司，而上海市场实物黄金价格高达127美元/盎司。套利空间的存在表明，纸黄金市场已严重脱离实物供给。市场普遍估计，纸黄金与实物黄金的比例在20:1至100:1之间。一旦信任彻底崩塌，出现“挤兑”实物黄金的现象，整个纸黄金体系将面临崩溃。

这一结构性变化还导致实物白银短缺。各国尤其是中国与印度的大量实物需求，使上海市场价格显著高于纽约，进一步凸显美元主导的金融市场正在失去定价权。

美国债务危机与hyperinflation风险

美元霸权衰落的另一个关键因素是美国自身的财政与货币状况。美国联邦债务占GDP比重已超过127%，而日本更高达260%-300%。长期以来，美国通过发行国债将赤字转嫁给全球。当全球央行不再购买美国国债时，大量美元将回流美国本土，导致货币供给过剩与通胀压力激增。

历史上，类似情况曾导致严重后果。20世纪80年代，阿根廷经历过1000%年通胀率，货币迅速贬值，中产阶级财富被摧毁。阿根廷居民不得不每天前往货币兑换所，将比索兑换成美元以保值。类似场景可能在美国重演。美元大幅贬值将导致进口商品价格暴涨，生活成本急剧上升，而中产阶级将首当其冲。富人阶层因持有黄金、白银等硬资产，受影响较小。

与此同时，美元贬值对出口有一定正面作用，但美国经济高度依赖进口，进口成本上升将进一步加剧通胀，形成恶性循环。更严重的是，美元信用崩溃将波及全球所有依赖美元体系的国家。日本、欧洲等主要债权国也将面临资产大幅缩水。

地缘政治动荡加剧金融不确定性

美元霸权衰落与地缘政治高度交织。当前，美国在伊朗、委内瑞拉、俄罗斯等方向的强硬政策，进一步加剧全球对美元的不信任。

以伊朗为例，美国威胁对其发动军事打击，可能导致霍尔木兹海峡关闭。全球约45%的石油产量经由波斯湾出口，一旦海峡关闭，油价可能飙升至150-200美元/桶。这将给俄罗斯带来巨额收入，但对依赖海湾石油的国家造成毁灭性打击。美国自身虽有战略储备，但长期中断将引发经济混乱。

在委内瑞拉问题上，美国对马杜罗政府的指控缺乏事实依据。过去十年，美国缉获的芬太尼99%来自墨西哥，委内瑞拉几乎为零。委内瑞拉石油产量仅占全球2%，对全球供给影响有限。相关行动更多服务于特定政治捐助者的商业利益，而非战略需要。

类似地，美国对格陵兰的兴趣也缺乏战略依据。过去75年，美国从未被丹麦或格陵兰拒绝使用现有军事基地。所谓“阻止中俄”的理由难以成立。更可能的解释是，相关决策服务于特定商业利益，而非国家战略。

特朗普政府的政策风格进一步加剧不确定性。通过威胁关税、制裁盟友、公开侮辱欧洲领导人等方式，美国主动破坏了原本愿意购买美国国债的国家对美元的信心。欧洲企业曾大量购买美国国债以支持美元体系，却换来公开羞辱。南韩、印度等国也面临类似威胁。这种“以威胁维持霸权”的做法，实际上加速了全球对美元的脱离。

多极化世界的到来

美元霸权终结并非孤立事件，而是全球权力格局从单极向多极转型的金融表现。过去，美国凭借美元垄断地位，可以单方面制定规则；如今，新兴经济体已建立起替代路径。CIPS、BRICS支付系统、黄金挂钩货币构想等，都在削弱美元的中心地位。

这一转型对美国而言是灾难性的。过去，美国可以通过印钞维持巨额赤字与全球军事存在；未来，一旦美元失去储备地位，赤字融资能力将大幅下降，帝国维持成本急剧上升。更重要的是，全球将形成以“管理华盛顿非理性”为原则的多极体系，而非美国主导的单极秩序。

俄罗斯、中国、印度等国并不希望美国突然崩溃，而是希望看到渐进式收缩与稳定。但美国当前的政策选择——武器化货币、威胁盟友、制造地缘冲突——正在把世界推向更剧烈的对抗与脱钩。

结语

美元作为全球储备货币的时代正在走向终结。这一进程由多重因素共同推动：信任的崩塌、制裁的滥用、替代体系的兴起、实物贵金属需求的激增，以及美国自身的财政失控。黄金与白银价格的暴涨、白银市场的结构性断裂、全球央行抛售美国国债，这些都是美元信用瓦解的明确信号。

历史将把这一时期视为货币体系的重大转折点，类似于1971年关闭黄金窗口，但规模与影响远超当年。未来数年，世界可能面临高通胀、货币重估、地缘冲突升级的多重危机。美国若不能重建国际信任，重拾可预测性与负责任的货币政策，其帝国地位将不可逆转地走向衰落。

而对全球而言，这既是风险，也是机遇。多极化金融体系的建立，将终结单一货币的霸权，赋予各国更大的货币主权与经济自主性。但这一转型过程注定充满动荡。当前，我们正处于历史的十字路口，目睹着一个延续八十年的金融时代的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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