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深秋一个雨夜,台北街头湿冷。九十五岁的薛岳推开家门,发现门缝里塞着一张法院传票——台湾银行以拖欠房租为由,要把他告上法庭。冰冷的印章像刀子,让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军人呆立当场。
这一纸诉状说来并不意外。两年前,他顶着“国民大会代表”的身份站出来反对李登辉扩权,随即被“关照”取消补助。房租本来由官方报销,一旦停了拨款,靠微薄津贴过活的他根本无力承担。十几万元新台币的欠款,就这样把他推向被告席。
1993年4月,他被轮椅推入台北地方法院。法槌落下那一刻,审判席上是机械的询问;而围观席,则在窃窃私语:“这不是当年的‘长沙之虎’吗?”有人只在课本里见过他的名字,如今却在这里看到一位须发皆白、手指颤抖的老人。轮椅上的薛岳缓慢抬头,吐出一句让全场瞬间噤声的话:“我曾经杀了十万日本人。”
时间拨回近一个世纪。1895年《马关条约》签字,中国山河飘摇。第二年,广东乐昌一座小山村里,薛家添了一个男婴。父亲给他取名“仰岳”,意在“仰慕岳飞”。少年志气高,他十五岁便只身赴广州投考陆军小学,誓学刀枪,“将来讨还国仇”。
广州的晨练号角、枪声和硝烟,塑造了这位少年锐利的神经。1920年陈炯明炮轰总统府时,他护送宋庆龄突围而出;北伐首战汀泗桥,他率队强攻,身先士卒,被同僚唤作“老虎仔”。孙中山盛赞其“胆大心细”,并亲手在地图上为他划出了“北伐必经之路”的重任。
全面抗战爆发的1937年,薛岳已是镇守贵州的大员。卢沟桥的枪声传来,他连发三封电报请缨。终于赶到上海前线后,他把军帽往指挥桌上一扔,只说一句:“寸土不让。”此后半年,日军未能跨过吴淞口一步,“三月亡华”的豪言破灭,也在这座城市里先碎成了泡影。
战争最惨烈时,他常亲上火线。一次在罗店,炮火绞成的泥浆飞溅,他飞身救下被震昏的团长,人群中有人惊呼:“薛司令疯了!”他却笑着挥手:“命都不要的人,疯点没关系。”短短几周,部队伤亡过半,却死守不退。上海保卫战结束,敌军伤亡六万,薛岳第一次登上战功榜首。
1938年,日军挥师进逼武汉,湖北、江西、安徽火海连成一片。薛岳临危受命,布下“口袋形”防御圈,到万家岭将日军第一○六师团一步步引入绝境。刀光火海连烧三昼夜,日军被歼万余。东京朝野哗然,天皇史无前例地下令“全力救援”。这场大捷同台儿庄、平型关一起,被后世并称“抗战三大捷”。
更响亮的名号,在湖南诞生。自1939年起,长沙三度沦为日军闪击目标。薛岳接下第九战区司令长官一职,誓言守护湘江天险。蒋介石九次催令撤退,他却回电一句:“薛岳在,长沙在。”第一次长沙会战,他利用稻田水网迟滞敌装甲,反手一击斩敌四万。日军恼羞成怒,倾十二万兵力卷土重来。薛岳把稻田挖沟、把粮草藏山、把交通线切成“九宫格”,再以反包围的“天炉战法”将敌军困在熊熊火网之中。第二、三次会战,日军连败,累计损失逾十万。自此,“天炉战神”声震中外。
美国在1946年授予他“自由勋章”,表彰其为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立下的卓越功勋。可战争的硝烟散去后,他却迅速淡出了政坛。1949年底,他跟随败退台湾的政府,率三军渡海,旋即被架空。台南郊外那片柚子园,成了老将军与历史的唯一纽带。
余生似水,却也不平静。面对李登辉的政治操作,他直言“违宪”。一句直白惹来报复,补贴砍掉,催租函雪片般飞来。台银将他告上法庭的那天,他已九十七岁,身体羸弱,却突然挺直腰背,向法官陈述:“抗战八年,我指挥部队歼敌十万以上。今天,却为了几间房子站在被告席上,这算什么道理!”短短三十个字,让庭中许多人红了眼圈。法官最终裁定免收欠款,算是给英雄留下最后的体面。
晚年的薛岳常托探亲者捎话回乐昌老家:“屋后的桂花还在不?我想闻闻那味儿。”1998年5月3日,这位“长沙之虎”在嘉义静静离世,享年一百零三岁。家乡政府随后修缮了薛氏祖祠,把他的戎装、佩章与他年轻时写下的日记一并陈列;中央广播电台也于2005年抗战胜利六十周年时,将其事迹列入《抗日英雄谱》。
在军事史的年轮里,他的名字与万家岭、长沙紧紧相连。那些被称作“天炉”的包围圈早已无声,但在硝烟中铸就的军魂,却不会因一纸诉状而蒙尘。退至晚年的孤寂,并未抹去战场的锋芒;法庭上的那句低吼,不过是老兵不死的回响,提醒后人:曾经有这样一群人,用血与火守过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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