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八十年代,东台城的老人们闲聊之时,依然记得——1944年,那年夏天,有个叫汤小园的少年,死得很可惜。

汤小园死的时候,脸朝墙,后脑勺对着外头。狼狗把他的头皮扯得一缕一缕的,血淌进领口里,干了以后,衣裳硬得跟盔甲似的。

那年,汤小园虚岁只有十三岁。

1944年7月,鬼子把六个新四军押进达马司令部牢房的时候,汤小园正在街上给人修板凳。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他爹死后留下个木工箱子,他就靠着这点手艺混口饭吃。

抓人的事他是在干活时听别人说的。

六个人,用铁丝穿手腕子,穿过去,再弯回来,再从第二个人的手腕子穿过去,一串儿穿着,其中一个还是半大孩子,看着也就比他大两三岁。

当天下午,汤小园可就出了事。

日军据点内有个翻译官,姓周,隔三差五指使他去打酒。

那天周翻译扔给他两张票子,让他去南街打四两烧刀子。

汤小园跑去打了,往回走的时候,碰见两个卖梨膏糖的挑子,挤在路边耍把式。

他挤进去看了一会儿,等想起来手里还有酒要送,天都快黑了。

回去交差的时候,周翻译不在,酒直接让一个矮胖的日本军官看见了。那军官夺过酒瓶子,叽里呱啦地骂了一通,汤小园一句没听懂。

那军官把酒瓶子往地上一掼,碎碴子溅了一脚面,紧接着就是一耳光。

汤小园耳朵里嗡的一声,眼前黑了半晌,等缓过来,人已经被拖进牢房,咣当一声,铁门便在后头给关上了。

牢房里黑,一股子尿骚味和霉味。汤小园蹲在地上捂着脸,半天才看清墙角还蹲着几个人。

“小孩儿,你也是被抓进来的?”

说话的人声音不高,带着点北边口音。汤小园点点头,又想起来黑地里人家看不见,就嗯了一声。

“多大了?”

“十三。”

那人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汤小园眼睛慢慢适应了,才看清是六个人,挤在墙角里。

对方手腕上都缠着东西,他凑近了一看,心里一抽。

竟然是铁丝

铁丝从左手腕穿进去,从手背上出来,弯个圈,再从下一个人的手腕穿进去。铁丝头拧在一块儿,拧得死紧,皮肉都勒得翻出来,黑紫黑紫的。

“你是做啥营生的?”刚才那人又问。

“木匠。”

“带家伙没有?”

汤小园摸摸腰后头。他那把斜剟子还在,插在裤腰带里,鬼子把他推进来的时候没摸着。

“有把剟子。”

那几个人一听,顿时动了。靠他最近的那个人把身子挪过来,压低声音说:“小孩儿,我们是新四军。能帮个忙不?”

汤小园愣了愣。

新四军他听过,城北乡下的,打鬼子的。

“你先把铁丝弄开,”那人说,“不用全弄,弄开一个,我们自己来。”

汤小园把剟子摸出来,手有点抖。黑地里看不清,他只能用手摸着找铁丝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那铁丝拧得紧,他一点一点剟,剟了半晌,剟开一股。

那人咬着牙,却一声没吭。

又剟了一会儿,终于全部松开了。那人自己把铁丝从手腕里抽出来,咝咝吸着凉气,然后接过剟子,摸到第二个人跟前。

一个传一个。

约莫一个时辰,六个人的铁丝都解开了。

“得想办法出去。”领头那人说。他叫大陈,是这几个人的班长。

众人摸到墙根,牢房后墙是土的,年头久了,潮得厉害。大陈试着用剟子挖了一下,土直往下掉。

“挖!”

七个人轮着挖,汤小园手小,挖得慢,就负责把挖下来的土捧到墙角。挖到半夜,挖出一个洞,黑乎乎的,不知道通到哪儿。

大陈把头伸进去探了探,缩回来说:“能钻人。”

外头是条窄巷子,他们一个一个钻出去,汤小园最后一个。

外头没有月亮,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往哪儿走?”有人问。

汤小园说:“南门。我熟。”

众人贴着墙根走,汤小园在前头带路,大陈断后。

走了约莫一袋烟工夫,到了城墙根底下。

城墙不高,但是有人看着,他们趴在草窠里等,等巡逻的过去,翻过城墙豁口,外头就是河。

河不宽,二三十米。

汤小园会水,脱了裤子往腰里一系,悄没声滑下去。后头的人跟着下,有会水的,有不会的。

两个不会水的,抓着岸边的芦苇根子,死活不敢撒手。

“下来!”大陈压着嗓子喊。

那两人不动。

就在这时,城墙上亮起了火把。有人喊了一声,紧接着枪响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大陈一咬牙,游回去拽他们。一个被他拽下来了,拖着往对岸游。另一个慌了,手一松,人往下一沉,再没冒上来。

还有一个也沉了,等他们游到对岸,回头数人,少了两个。

汤小园蹲在河边上,浑身发抖。不是冷,是怕。

大陈拍拍他脑袋,没说话。

他们往西跑,跑到窑那边,天快亮了。

大陈让汤小园走,他不走。大陈说:“那你找地方躲躲,别跟人说。”

汤小园就回了。

他在外头躲了两天,第三天回去拿衣裳,在南街让冯木匠撞见了。

冯木匠是汉奸,脸上长个肉瘤子,一眼就认出他来,随即扯开嗓子招呼旁边的日伪军抓人。

汤小园扭头就跑,没跑出二十步,就叫人摁住了。

再进据点,是白天。

那个矮胖军官看见他,眼珠子都红了。他叫人把汤小园塞进那个墙洞里——就是他们挖出来的那个洞——头朝外,脚朝里,卡得死死的,动不了。

然后放狗。

狼狗扑上来的时候,汤小园闭着眼。他听见自己的头皮被撕开的声音,跟撕布一样。

血糊了一脸,流进眼睛里,他睁不开。

后来狗被人拽走了,汤小园已是奄奄一息。

有人问汤小园新四军跑哪儿去了,他说不知道。又问。还说不知道。再问,他就不吱声了。

那天下午,他们把汤小园从墙洞里拖出来,拖到南门外,活埋了。

过了几十年,有人问大陈,汤小园长什么样。

大陈想了半天,说:“瘦。脸黑。手上有茧子,木匠的茧子。”

又说:“那孩子至死没告诉我们叫啥。后来才知道的。”

有人说,战争是一台巨大的绞肉机,把无数人的命碾碎在里面。可碾碎的不只是命,还有太多本该长大的孩子,太多本该开花的年纪。汤小园不过是那千千万万里头的一个。他没能看到鬼子投降,没能看到东台城解放,没能过上一天好日子。

他这辈子,就停在了十三岁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