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9月22日夜,北京医院八层病房的灯并未熄灭。乔冠华求生的意志在微弱跳动,章含之守在床前,反复用纱布擦掉他嘴角的血丝。凌晨一点,他轻轻握住妻子的手,断断续续留下三个字:“别难过。”这句话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次日10时40分,作为新中国第一位走上联合国讲坛的外交家,乔冠华与世长辞,终年71岁。
消息很快传到中南海,外交部、新华社、人民大会堂的电话此起彼伏。相关部门同时着手拟定悼词、安排遗体告别、准备八宝山骨灰安放位置。一切按惯例进行,本不该生出波澜,可章含之在悲痛中冷静提出三个出人意料的要求:停办官方告别仪式;不登报悼文、不做评价;骨灰不入八宝山,由家属自行保存。文件递到中央办公厅,几位负责人交换眼神后,批示两个字:同意。
风平浪静的表面其实暗含分歧。乔冠华是副总理级别干部,照规定应享受相应礼遇。一旦简化程序,是不是打破惯例?有人担心带来连锁效应。得知情况的外交部老同事却摇头:“老乔一辈子不拘形式,这才像他的风格。”一时间,支持声反而压过了顾虑。
9月25日清晨,医院太平间外挂起白幔,没有花圈成排,也没有哀乐循环播放。章含之站在门口,只向来者点头致意。黄华、余湛、唐闻生等老友默默排队走入,三分钟告别,随后离开。有人悄声评论:“这场告别短,却格外沉甸甸。”章含之听见,并未回应。
外界不解章含之为何如此坚持,答案要追溯到十三年前。1970年秋,毛泽东在中南海接待她时直言:“我们需要女外交家,你去当发言人。”她从此进入外交部。三年后,她与乔冠华公开结合。那桩恋情承受了非议——他年过花甲,她刚到而立;他历经风浪,她背负离异名声。毛泽东笑称“天生丽质双飞燕”,可坊间冷语并未就此停歇。对世俗评判的厌倦,让章含之对“形式”二字格外警惕。
爱情带来的并非只有浪漫。1982年乔冠华肺癌复发,最危险的几夜,他靠氧气维系呼吸,章含之整晚守在床头,喂药、拍背、清痰,几乎分秒不离。主治医师私下说“撑不过半年”,可乔冠华硬是挺过第一个春天,迎来中秋。那年八月,他还兴致勃勃让司机去北京饭店买月饼,结果只咬了一口,再也没碰。章含之把月饼纸盒小心折起,塞进抽屉,一折就是几十年。
再往前回溯,1973年3月,她办完离婚手续,却不敢告诉乔冠华。直到老同事闲聊透露,他才站在窗边呼喊:“多美的雪!”外人不知所以,只有窗前那个人明白是喜极而泣。爱情来之不易,他们更懂得珍惜彼此,因此章含之要为丈夫守住最后的尊严——不让陌生的议程绑架逝者。
10月25日,乔冠华遗体告别仪式如期举行。不到百人,三十分钟,连花圈都由家属自费购置。陈毅元帅之女陈昕特意赶来,一句“伯父安心走吧”让章含之眼眶泛红。告别完毕,她亲手合上棺盖,俯身轻拍木板,“我们回家。”只有身旁助手听见。
四天后,章含之领回骨灰。外面下着小雨,她没有叫车,独自抱着方盒走回东四十条旧宅。院子里枯叶被雨水拍打,发出细碎声响。她把骨灰盒放在书房正中,摆上一张他最爱的留声机唱片《蓝色多瑙河》,让圆舞曲缓缓流淌。那一夜,北京的初冬格外清冷,她却在音乐里听见了昔日的笑声。
骨灰一直没有进公墓,存放在书柜中央,与他编辑的《现代国际关系论集》做伴。亲友来访,章含之偶尔会拍拍木盒:“他就在这儿,别替我担心。”有人问她后不后悔当年的简葬决定,她只往窗外望去,留下一句:“爱过的人,怎么会后悔。”此后再无多言。
乔冠华生前以锐利笔锋和机敏口才闻名国际,去世时却选择最朴素的退场方式。许多年里,关于那场葬礼是否“规格过低”的议论断续出现。可时间把一切争议磨平,只留下对外交家风骨的怀念——以及对那位用三条建议护夫周全的女子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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