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1月27日凌晨,歌乐山麓的枪声划破夜色。蹲在阴湿牢房里的郭德贤听见一连串爆炸,尘土扑面而来,她下意识把仅存的一包干粮塞进五岁的女儿怀里,低声嘱咐:“小波,别怕,跟着人群跑。”这是她从入狱那天起就预演过无数次的场景,如今终于到了决断生死的关头。

枪声持续了很久。白公馆与渣滓洞相距不过一岭,无数同伴倒下,火把将夜色烧得通红。母女俩被涌动的人流冲散,转眼,母亲的身影消失在浓烟深处,郭小波却被人推到山路一侧,跌跌撞撞滚到草丛里。她哭不出声,只抱着那包干粮,朝灯火最亮的方向慢慢走去。

三天后,11月30日薄暮,解放军挺进山城。城门初开,人群从防空洞和屋檐下涌出,杂糅的欢呼声盖过了残留的枪炮味。那天早晨,朝天门码头边的石板路上,卖橘子的王素珍刚把箩筐支好,瞥见一个小女孩蹲在对面,衣衫薄得可怜,双膝裹着褪色的红线裤。孩子望着来往行人,像急着寻找什么却又不敢开口。王素珍心底一酸,暗暗留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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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意寥寥,她索性递过去一瓣橘子。女孩捧着吃完,怯生生地抬头。王素珍问:“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那双因风霜而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合:“我家……白公馆。”短短五个字,却让王素珍怔住。她在山城讨生活多年,自认对地名门清,可“白公馆”三个字,怎听都不像寻常住址。

车水马龙的街角忽然乱了阵脚。谣言说败兵已在城里埋下炸药,市民被惊得四散。王素珍来不及多想,扯起女孩钻进最近的防空洞。人声鼎沸,汗水与恐惧混成一股咸味。女孩紧紧攥着她的衣角,“阿姨,我想妈妈。”王素珍拍了拍她的肩,“先活下来要紧。”

炮声逐渐远去。傍晚时分,解放军的号角在江面回荡,阵阵“欢迎人民解放军”的呼喊顺着山城台阶攀升。尘埃落定,王素珍把摊子又摆了出来,同时领着孩子守在原地,指望奇迹出现。三五天过去,无人来找。王素珍心里发急,却不能丢下孩子不管。她拿出全部积蓄,托茶馆里的伙计四处打听“白公馆”的下落。

有位老报贩支支吾吾:“妹子,白公馆不是宅子,是监狱。听说专门关共产党和进步人士。”王素珍脑袋嗡地一声,低头看着手里沾泥的桔子,心里没了底。可既然接了这孩子,就要把事办到底,她咬牙继续奔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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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初的一天,街墙上贴出几张新启事。墨迹犹湿,上面写着:寻女郭小波,失踪时着红线裤。落款:郭德贤。王素珍几乎跳起来,她拉着孩子问:“郭小波是不是你?”女孩用力点头。接下来的事情一气呵成,派出所的解放军战士帮忙核对信息,母女终于在南纪门简陋的救济站相见。那一刻,王素珍听见旁边的大汉擦泪骂了句“该死的反动派”,骂声粗,却透着暖意。

郭德贤身体羸弱,右臂仍缠着纱布。简单寒暄后,她向王素珍道谢,语气平静得像在谈邻里琐事。可听她讲起那些日子,再粗线条的汉子也沉默了。

1924年,郭德贤出生在云阳,哥哥是一名早期共产党员。哥哥牺牲后,她接过旗帜,十五岁加入地下组织。抗战期间,她在川东、云贵一带奔走,联络、送情报、掩护伤员,脖子上总挂着一枚小竹哨作为暗号。1944年结婚,次年丈夫随新四军秘密回渝建立交通站。夫妻一个做情报,一个搞接头,日子过得如履薄冰。

1948年春,特务机关突然大搜捕,丈夫当夜失联。郭德贤判断事情凶险,立刻把《新华日报》延安版、密码本以及几十张交通证据扔进灶膛,随后扮作佣人外出报信。幸存的地下党员后来回忆:“若非郭同志那天出门买菜,我们全得葬身特务枪口。”

秋末,她和两个孩子被捕。白公馆里,电刑与水牢流传着同一句话:“活着出去是奢望。”然而,那年11月,随着解放军逼近重庆,监狱内革命者的情绪并非低落。有人撕下毛毯红线绒,有人拆开旧衬衣黄纽扣,一针一线缝起五星红旗。灯油不足,大家就把剩饭榨成糊当胶水。升旗那天,牢房里竟响起合唱,蒋介石的看守也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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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日屠杀来得猝不及防。刘伯承大军已至城外,特务妄图毁尸灭迹。不到一小时,近三百人倒下。郭德贤抱着小波,从侧墙缺口翻到后山,子弹擦破她右臂,但人终究滚到了灌木丛里。她把女儿往小道推,又追着儿子的哭声返回,最终只找回小波。那一别,儿子小可再无下落。

讲到这里,她忽然停住。王素珍递过一杯温水,气氛僵滞几秒。随后郭德贤轻声说:“革命胜了,孩子们有书读,好过什么都强。”一句话,让屋里所有人直起脊梁。

1950年以后,郭德贤被安排在重庆市民政局,从事烈士家属接待。她性子朴素,办公室唯一装饰是一面略显褪色的红旗——当年牢里那块布。她每年11月都去歌乐山烈士陵园,带着小波站在纪念碑前,默默数刻在碑上的名字。旁人问她为何不多讲讲当年血雨,“说多了,孩子们睡不着觉。”她总这样回答。

时间越往前推,人们越能理解那张寻人启事的分量。没有王素珍,郭小波很可能被当作流民送往孤儿所;没有那包干粮,五岁的孩子撑不到解放军进城。命运在那条石板路一次次拐弯,最终汇成了山城的烟火气,也映进后来者的课堂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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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王素珍并未因此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大事。1952年,她把摊子挪到朝天门老客运码头,卖橘子的声音依旧清脆。有过路人提起那段事,她只摆摆手:“重庆人,帮个忙理所应当。”言语平实,却让旁人再无追问。

如今,白公馆旧址仍在歌乐山北坡,斑驳围墙之间,刑讯室的铁门保持开启状态,角落里那段残缺的旗杆已封存进陈列馆。参观者走过时,很难把眼前宁静同当年硝烟对应,可一旦读到那份编号为“渝特三六七”的囚号登记册,便会明白薄薄几页纸背后,是多少家庭的呼喊与等待。

历史不是沉重枷锁,它更像一盏冷静的灯,照出曾经的牺牲,也映出平凡人伸出的那双手。1949年冬日里,一位普通商贩、一名地下党员和一个无助孩童交织出的命运点滴,说明战争终会过去,人性的温度却能穿透寒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