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接班,一台后腹腔镜下肾上腺肿瘤切除术。
手术开始才半小时,监护仪上那个原本平稳的数字——呼气末二氧化碳分压(PetCO₂),开始悄无声息地攀升。37...45…50…55…60...当它稳稳停在68mmHg时,手术间里的空气仿佛也凝重起来。
病人生命体征尚平稳,但作为麻醉医生,我们都知道,这个数字背后,是一场正在酝酿的“内环境风暴”。立即采取紧急行动:查体(发现胸前广泛皮下气肿)、查血气(PH7.21,PaCO₂ 79mmHg,BE-8.9,严重呼吸性酸中毒并代谢性酸中毒)、与外科沟通(得知腹膜已破损,气体窜入腹腔?)…
处理之后,我陷入了更深的思考:今天它停在了68,如果手术复杂,它继续涨到80、100呢?我们到底能“容忍”多久?高到什么程度,就必须喊停手术,为了安全而转为开腹?
这不仅是今天这一台手术的问题,更是所有腔镜手术(无论是基层还是大三甲)都可能面临的通用安全拷问。
高碳酸血症——“内忧外患”的病理生理风暴
要理解“容忍度”,首先要明白高碳酸血症在体内点起的“几把火”。它不仅是一个呼吸问题,更是一个全身性的病理生理事件。
1. 对中枢神经系统:
直接效应:CO₂能自由通过血脑屏障。PaCO₂升高会直接导致脑血管扩张,脑血流量增加,颅内压(ICP)升高。这对于已有颅内病变或颅脑顺应性差的患者是致命风险。
间接效应:严重的呼吸性酸中毒(pH<7.2)会抑制中枢神经系统功能,导致嗜睡、意识模糊(二氧化碳麻醉),甚至昏迷。
参考依据:经典生理学指出,PaCO₂在25-80mmHg范围内,每升高1mmHg,脑血流量约增加1-2ml/100g脑组织/min。当PaCO₂ > 80mmHg时,此效应更为显著。(见摩根麻醉学中的神经生理学与麻醉章节)
2. 对循环系统:
双向作用:轻度高碳酸血症(PaCO₂ 50-60mmHg)通过兴奋交感神经,常表现为心率增快、心肌收缩力增强、血压升高。这具有一定的代偿意义。
失代偿风险:当PaCO₂进一步升高(如>70-80mmHg)或存在严重酸中毒(pH<7.2)时,其对心肌的直接抑制作用、外周血管扩张作用以及可能诱发的心律失常(特别是室性心律失常)将占主导地位,导致心肌抑制、低血压和循环衰竭。
关键点:这种循环抑制在已有心脏疾病的患者中会提前和加剧出现。
3. 对呼吸与内环境:
这是最直接的效应。PaCO₂升高导致呼吸性酸中毒。机体通过肾脏代偿(排酸保碱)需要数小时至数天,在急性手术期几乎来不及。
严重的酸中毒(pH<7.2)会降低心肌和血管对儿茶酚胺的反应性,诱发高钾血症(细胞内钾外移),并干扰凝血功能。
小结:高碳酸血症的影响是全身性的、进行性的。它的危害不是“到达某个阈值突然发生”,而是随着程度加重、时间延长,风险呈指数级上升。
决策依据——我们该在哪个“路口”喊停?
基于以上病理生理,我们可以建立一个“阶梯式评估与决策框架”,而不仅仅是盯住一个绝对数字。
第一步:明确原因,积极处理
排除设备与通气因素:检查呼吸回路、钠石灰、气道压力。调整呼吸参数(增加分钟通气量)是首要且基本的手段。
寻找外科原因并沟通:皮下气肿是导致PetCO₂异常升高的红色警报。必须立即告知外科医生,降低气腹压力,检查穿刺点。麻醉医生加用肌松药有助于降低腹内压和改善通气。
第二步:建立“危险分层”与行动阈值
在采取了上述措施后,若PetCO₂/PaCO₂仍持续上升,需根据以下分层进行决策:
警戒层(PaCO₂ 50-65 mmHg,pH >7.25):
状态:患者通常耐受良好,生命体征平稳(心率血压可能轻度升高)。
行动:密切监测,持续优化通气,与外科保持沟通,寻找并处理原因。这是争取时间、避免升级的窗口期。
危险层(PaCO₂ 65-80 mmHg,pH 7.20-7.25):
状态:可能出现明显的心动过速、高血压。酸中毒开始影响内环境。颅内压升高风险显著增加。
行动:必须进行动脉血气分析确认。这是向外科发出“严肃警告”的关键节点。明确告知:“目前二氧化碳水平已进入危险范围,对大脑和心脏构成直接压力。如果无法在10-30分钟内通过降低气腹压力、找到漏气点等方式控制住上升趋势,为了患者安全,我们必须讨论中止腔镜、转为开腹手术的可能性。”
参考依据:多项研究指出,PaCO₂ > 70-80 mmHg是导致严重颅内压升高和神经系统并发症的独立危险因素。
极危层(PaCO₂ > 80 mmHg,pH <7.20):
状态:面临循环抑制(低血压)、严重心律失常、二氧化碳麻醉、脑水肿的即刻风险。
行动:这是明确的“手术必须停止”的指征。应果断要求外科立即解除气腹,准备中转开腹。同时,麻醉方面需进行过度通气、纠正酸中毒(如慎重使用碳酸氢钠)、支持循环等抢救措施。
回到今天的手术。在沟通后,外科医生降低了气腹压,更加仔细地操作,我们通过调整呼吸和加深麻醉,最终将PetCO₂稳定在40-55mmHg左右,有惊无险地完成了手术。
但这次经历再次强化了我的认知:麻醉医生不仅是生命体征的“监控员”,更是病理生理风险的“预言家”和“管控者”。对于腔镜手术中飙升的二氧化碳,我们心中必须有一张清晰的“风险地图”和一条果断的“行动红线”。
这条红线,由数字(PaCO₂ > 65-80 mmHg)、趋势(持续上升)、时间(预计漫长的手术)和患者的基础状况共同绘制。当红线被触及,我们有责任,用专业、清晰、坚定的语言,为了患者的安全,按下那个“暂停键”。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