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红莉
黄昏或清早,我去小区超市采购,总能遇见他们——手里拎一只巨大塑料杯,褐色茶汤已见底,几片粗叶茶壁虎一样贴于杯壁。喜欢披一件外套在肩上。我乡下大伯也是如此打扮,焦裕禄般气质。
时代似乎在他们身上静止。蜡黄的脸,瘦。微驼着背,在超市里转来转去,最后总是一把空心菜、几块豆干、四五青椒、五六馒头。一边说话,一边烟不离嘴,从裤子口袋掏出一叠票子,大多五元、十元,一层层,叠得整齐。一齐掏出来,堆在左手掌心,用右手拇指食指小心捏住,一张一张翻,翻书一样珍惜,不时吐点儿唾沫在手上,将票子濡湿。超市老板头也不抬:五块六,算你五块五吧。笑得憨然,一脸实诚的谦卑,算是城里人嘴里的“谢谢”二字吧。
前阵子,也是黄昏,在超市偶遇一位大哥。他买一块豆腐,喜滋滋拎在手里,刚出超市,见门口盆里养了一群泥鳅,随嘴一问:泥鳅多少钱卖?老板叼着烟,歪斜着嘴:二十五。他迅速低下头,如若做错事的孩子,一脸窘迫,急切走开……橘黄的夕光追随着他瘦弱的背影,彩云满天。
大晴天,他也穿着一双沾满泥巴的胶靴,肯定刚从建筑工地下来,做的是苦力活,却不舍得买半斤泥鳅吃。或许他会在心里盘算,回到老家,犁一亩田,就能白捡一碗了,何必费那个钱呢?最重要的,是要把这些挣来的钱紧紧攥在手里,回老家盖楼,或者供孩子读大学。
是我家附近在盖一片大楼房,每幢四十余层。他们在这里驻扎两三年之久。出出进进间,我熟悉他们。
去冬,大约放了寒假之故,有一位父亲带着孩子去超市买菜。少年刚进城,眼神怯怯的,举手投足间,局促不安。那父亲将装着几块豆干的塑料袋拎在手里,一直在超市转,舍不得走,转了又转,最后走到肉案前,鼓起勇气指着一块五花肉:这个怎么卖?老板一脸漠然:九块五拿走,晚上的生意了,赔本给你。他没有表示什么,只默默走开。老板仿佛被狗咬了,甩出一句脏话。
少年紧随父亲离开。他高中生的样子,默默看着自己的父亲受辱,而无力还手。望着他们的背影,我特别心疼。实则,他的父亲是买得起那块五花肉的,可是节俭惯了。凭一身力气挣钱,总是不易。眼前这个少年眼看着要上大学了,往后还不知要花多少钱。
将我家附近的所有高楼盖完,他们便会离开这里,去往下一个工地。城市也并非最终归宿,他们还得回到乡下。
有一年清明,我回故乡。村子几乎空了,唯余老人、幼童。站在菜地旁,我直想痛哭。那种荒凉,冰锥一样直插心际。一座座村庄生机不再,纵然油菜花开得绚烂。极少数人家移民至镇上,做做小生意;大部分人家,大门紧锁。清明当日,也有邻居帮忙在风雨剥蚀的门檐插两把绿柳。
中国3亿农民工就是这样漂泊过来的。
有十余人,在我们小区租了一个底楼单元房。每日晨昏,他们穿着沾满泥点的衣裤出入于小区。到了仲夏,天不亮即起,扛着铁锹、铁锤上工去。黄昏,我照例在小区散步,经过底楼,他们的日常起居尽显眼前:有的打牌,有的在厨房炒菜——房东没有给安装抽油烟机,烟熏火燎;有的什么也不干,光着膀子躺在高低床上,双腿耸起,摆弄收音机。是戏曲,吱吱呀呀的,有时是秦腔。秦腔是没有装饰音的,就那么天地浑然地砸下来,酷似十米高台跳水,轰隆一声,生命里仿佛什么珍贵的东西被撞碎了……
不知他们来自哪个省份。除了听秦腔,有时他们也听别的地方戏,纯正的方言,我一句也听不懂。男男女女的对唱中,另一帮人,扑克甩得啪啪响,搭一条毛巾在肩上,不时揩一把汗。一台电扇摇头晃脑,扇出的全是热风。他们全然不顾,专心致志而又兴奋异常,有的输了,懊悔得哇哇叫,用手将牌扒拉扒拉,脸上停驻着悔不当初的遗恨。
我疾步于小区草圃边缘一圈又一圈,自夕暮至星光乍出。夏天的时候,他们睡得早,在震天响的广场舞曲里熄了灯。阳台上挂满晾衣绳,零零落落搭着洗净的衣物;敞开的窗户,没有安装挡纱,蚊虫长驱直入,却也睡得酣甜。
这一群人里,竟也有一名妇女,特别壮实。她与男人一样干活,不输精气神。大抵是夫妇两人一起上工的。
每日黄昏,他们下班后一齐往小区走。一路上,他们会互相开开玩笑,偶尔打闹一下。这就是他们的娱乐生活了,像小时候,我们去田里帮大人抱稻子。大人不分尊卑长幼,肆无忌惮开玩笑。年幼的我们,什么也不懂,看见大人笑得前仰后合,便也条件反射跟着一起傻笑。天地空旷无限,众人的笑声荡得远,生命里忽现一段段妙不可言的自在。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巴里,凉凉润润。
为什么深陷城市多年,却念念难忘乡下的童年?是用了近四十年才想明白过来——是天地自然原初的秩序,形成的万物之美,让一颗心永远流连。田地的稻秧、山坡的野草、门前蜿蜒的小河,哪一样不是天然而成?所以美呀。
这种自然之美,特别滋养生命,去工业化,没有杂质沉渣,是流动的、生生不息的、鲜活的。
如此,每见自乡下来城里打工的他们,分外亲。
来源:工人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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