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要我说,今日这选驸马宴,就是走个过场。”
谢惊澜摇着那把湘妃竹的折扇,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坐在斜对面的我听见。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锦袍,玉冠束发,坐在一群世家子弟里,确实算得上出挑。可那张嘴里说出来的话,却跟淬了毒似的。
“长公主心里早有人选了吧?”他侧过身,朝我这边抬了抬下巴,嘴角那抹笑又轻又薄,“除了我谢惊澜,这满京城还有谁配得上长公主殿下?”
席间静了一瞬。
我捏着青瓷酒杯的指尖有些发白,脸上却还得端着笑。
坐在旁边的二妹明玉“噗嗤”一声笑出来,拿团扇掩着半张脸,声音却清楚得很:“谢小侯爷这话说的,我大姐姐可是长公主,选驸马自然要千挑万选,哪能这么早就定下?”
“二公主说得是。”谢惊澜合了扇子,在掌心一下下敲着,眼睛却还盯着我,“那臣就等着,看长公主最后能选个什么样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臣可把话放这儿了,若真选到臣头上,臣宁愿去迎春楼娶个清倌人,也断不敢高攀长公主。”
席间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我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刺过来,有同情的,有看热闹的,有幸灾乐祸的。那些目光像针,一根根扎进我早就千疮百孔的脸皮。
“谢惊澜。”我放下酒杯,声音还算稳,“你喝多了。”
“臣没喝多。”他笑得更畅快了,往后一靠,整个人懒洋洋地倚在椅背上,“臣清醒得很。长公主若不信,等会儿选驸马时,大可以试试。”
我没再说话。
说话也没用。
谢惊澜讨厌我,整个京城都知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八岁那年,先皇后——我娘亲病逝,父皇续娶了程家女。谢惊澜随他母亲进宫请安,在御花园撞见我被明玉推倒在地,抢走了娘亲留给我的羊脂玉簪。
他站在假山后头看了全程。
我以为他会帮我。
结果他转身走了,第二天就在太学里说,长公主夏明舒哭起来真难看,鼻涕眼泪糊一脸。
从那时起,他就开始处处跟我作对。
我学作诗,他说我狗屁不通。
我学抚琴,他说像弹棉花。
我骑马,他故意惊我的马,害我从马背上摔下来,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后来我学乖了,不在人前做任何事。
他就换了种法子。
逢人就说,长公主殿下真是好涵养,被欺负到头上了也不吭声。
是,我不吭声。
我能怎么吭声?
娘亲走了,父皇眼里只有朝政和新后。继后程氏表面温良贤淑,背地里克扣我的用度,纵容明玉抢我的东西。宫人们最会看眼色,送来的饭菜是冷的,炭火是湿的,衣裳洗不干净。
我能活到今日,全靠“不吭声”三个字。
“皇上驾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刺破宴席上尴尬的寂静。
所有人起身跪拜。
我跟着伏下身,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听见父皇的脚步声从面前经过,带着一身疲惫的龙涎香气。
“平身。”
父皇的声音有些哑。
我起身坐回位置,抬眼看向上首。父皇穿着明黄常服,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继后程氏坐在他身侧,穿着正红宫装,笑得端庄得体。明玉坐在下首,朝我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今日是为长公主选驸马。”父皇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静下来,“朕看了礼部呈上来的名单,都是青年才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席间。
谢惊澜坐直了身子,脸上那点轻佻的笑收了起来,可眼神还是亮的,带着势在必得的光。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镇北侯手握兵权,我是长公主。这门婚事,对谢家百利无一害。他再讨厌我,也会娶。
娶回去,再慢慢折磨。
“朕与皇后商议过了。”父皇继续说,“长公主的驸马,需得才德兼备,能为朝廷分忧。”
明玉插了句嘴:“父皇,大姐姐的驸马,自然要最好的。”
“这是自然。”父皇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我,“明舒,你自己呢?可有中意的人选?”
全殿的目光又聚过来。
我缓缓起身,屈膝行礼:“全凭父皇母后做主。”
“那好。”父皇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圣旨,“朕已有人选。”
谢惊澜的背挺得更直了。
我垂着眼,看着地砖上繁复的花纹,心里一片死寂。
选谁又有什么分别。
不过是从一个牢笼,换到另一个牢笼。
“新科状元,傅清砚。”父皇的声音落下来,“才学出众,品性端方,堪为长公主良配。”
时间静止了一瞬。
然后我听见“啪嗒”一声。
很轻,但在死寂的大殿里,清晰得刺耳。
我抬起眼,看见谢惊澜手里那把湘妃竹的折扇,掉在了地上。扇骨摔裂了,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愣愣地看着地上的扇子,又愣愣地抬头看向我。
脸上那点势在必得的光,碎得干干净净。
“傅清砚,上前听旨。”父皇说。
席末站起一个人。
青衫,素带,身姿如松。他走到殿中,撩袍下跪,动作不疾不徐,像早就演练过千百遍。
“臣在。”
声音清润,像山间泉。
我看着他垂下的后颈,有些出神。
傅清砚。新科状元。寒门出身,殿试时一篇《治河策》让父皇拍案叫绝,点了一甲头名。
我知道他。
但也仅止于知道。
“朕将长公主许配于你。”父皇说,“望你今后恪尽职守,善待公主。”
“臣,领旨谢恩。”他叩首,起身,转向我,躬身行礼,“微臣傅清砚,见过公主殿下。”
我这才看清他的脸。
不是谢惊澜那种嚣张夺目的俊,是另一种好看。眉眼清隽,鼻梁挺直,唇色有些淡。看人时目光很静,像深秋的湖,不起波澜。
“傅大人请起。”我说。
他又行了一礼,才直起身。
殿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压得很低,但足够让人听清。
“怎么会是他?”
“寒门子弟,也配尚主?”
“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谢惊澜还盯着地上那把摔坏的扇子。半晌,他弯腰捡起来,一片片拾起摔散的扇骨,握在手里,握得指节发白。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我。
眼睛红了。
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怒极了,恨极了,烧出来的红。
我别开眼,不再看他。
宴席继续,但气氛完全变了。
父皇坐了不到一刻钟就说乏了,起驾回宫。继后跟着走了,走前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是喜是怒。
明玉没走。
她端着酒杯走过来,笑得甜极了:“恭喜大姐姐呀,得了个状元郎做驸马。”
我没接话。
“不过大姐姐,”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寒门出身的驸马,说出去可不太好听。往后赴宴,怕是要被人笑话呢。”
“不劳二妹费心。”我说。
“我这是替大姐姐着想。”她眨眨眼,“谢小侯爷虽说嘴巴毒了点,可到底是侯府嫡子。这傅清砚……听说他老家在陇西,家里穷得连个使唤丫头都没有。大姐姐嫁过去,难不成要自己洗衣做饭?”
她说完,捂着嘴笑了两声,扭着腰走了。
席间其他人也开始陆续告辞。
经过我面前时,行礼,道喜,眼神里却都是藏不住的怜悯和嘲弄。
是啊,长公主嫁了个寒门状元。
天大的笑话。
最后只剩谢惊澜还坐着。
他握着那把破扇子,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伺候的小太监想上前,被他一眼瞪了回去。
“滚。”
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
我起身,打算离开。
“夏明舒。”
他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真要嫁他?”他声音哑得厉害。
“圣旨已下。”我说。
身后传来酒杯砸在地上的碎裂声。
瓷片四溅。
“好,好。”他笑起来,笑声又冷又涩,“长公主殿下真是好眼光。寒门状元,前途无量。臣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我没接话,抬步往外走。
“夏明舒!”他又喊了一声。
我这次连停都没停。
走出大殿时,天已经黑透了。宫灯一盏盏亮起来,在风里晃出昏黄的光。
青禾等在殿外,见我出来,连忙迎上来,把斗篷披在我肩上。
“殿下,回宫吗?”
“嗯。”
她扶着我上轿。轿子抬起,晃晃悠悠地往长公主殿去。
“殿下……”青禾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谢小侯爷他……太过分了。”青禾声音里带着哭腔,“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那样说您,奴婢听着都要气死了。”
我闭上眼,没说话。
气什么。
习惯了。
轿子在长公主殿前停下。我下了轿,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这算什么?!寒门子弟也配娶我大夏长公主?!”
是明玉的声音。
“二公主息怒。”继后程氏的声音慢悠悠的,“皇上既然下了旨,那就是定局了。”
“可我不甘心!”明玉声音尖利,“那傅清砚算什么东西?!谢惊澜再不好,也是侯府嫡子!父皇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大姐姐在他心里,就只配得上这种货色?”
“住口。”继后呵斥,“那是你父皇的决定,轮得到你说三道四?”
“我就是不服!”
“不服也得服。”继后的声音冷下来,“你父皇这是在敲打谢家。镇北侯手握兵权,若再尚了长公主,谢家就太过显赫了。至于傅清砚……寒门出身,无依无靠,正好拿捏。”
我站在门外,手脚冰凉。
“可这也太委屈大姐姐了。”明玉语气软下来,带着假惺惺的怜悯。
“委屈?”继后笑了,“明舒那孩子,从小就没享过什么福。嫁个寒门子弟,说不定是她的造化。至少,不用在深宅大院里跟人勾心斗角。”
“那倒是。”明玉也笑了,“听说傅家穷得叮当响,连个像样的宅子都没有。大姐姐嫁过去,怕是要住漏雨的破屋子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畅快。
我转身,没进殿。
“殿下?”青禾小声问。
“去御花园走走。”
夜里风大,吹得人脸上生疼。青禾提着灯笼跟在旁边,小声说:“殿下,咱们回吧,天冷,当心着凉。”
我没理她,沿着石子路慢慢走。
走到荷花池边时,我停下脚步。
池子里的荷花早就谢了,只剩枯叶在风里摇晃。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
“殿下。”
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我吓了一跳,猛地转身。
傅清砚站在三步外,穿着那身青衫,在月光底下像抹瘦削的影子。
“傅大人?”我稳住心神,“你怎么在这儿?”
“臣奉命留宿宫中,明日一早要去文渊阁整理典籍。”他走近两步,躬身行礼,“方才在宴上,多谢殿下为臣解围。”
“我何时为你解围了?”
“殿下没有当众驳斥谢小侯爷,便是为臣解围。”他抬起眼,目光还是那样静,“若殿下当真与他争执,无论结果如何,难堪的都是臣。”
我看着他,没说话。
“夜深了,殿下早些回去歇息吧。”他又行一礼,转身要走。
“傅清砚。”我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
“你为什么要答应这门婚事?”我问,“以你的才学,本可以走得更远。尚了公主,便是断了仕途。”
驸马不得干政,这是祖制。
他转过身,月光照在他侧脸上,投出淡淡的影。
“殿下觉得,臣是为了攀附皇权?”
“难道不是?”
他笑了。
很淡的笑,一瞬即逝。
“臣若真想攀附,宴上便会与谢小侯爷争个高下。”他说,“臣之所以应下,是因为臣觉得,殿下需要一个人站在您身边。”
我心头一震。
“殿下在宫中的处境,臣略有耳闻。”他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皇后娘娘和二公主,谢小侯爷,还有那些捧高踩低的宫人。殿下一个人,很辛苦吧。”
我没说话。
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发不出声。
“臣不敢说能护殿下周全。”他看着我,目光沉静而认真,“但至少,臣可以成为殿下手里的刀,或者盾。殿下需要什么,臣就是什么。”
风更大了,吹得池水哗哗作响。
“条件呢?”我问,“你要什么?”
“臣要殿下的信任。”他说,“还有,在臣需要的时候,殿下站在臣这边。”
“你要谋反?”
“臣要的,是清明朝堂,是海晏河清。”他微微躬身,“这与殿下的愿望,应当不冲突。”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臣今日在宴上,没有对殿下说过一句假话。”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卷,递给我,“殿下若愿意信臣,三日后子时,还在此处相见。若不信,将此物烧了便是。”
我接过纸卷。
他再次行礼,转身走入夜色,很快消失在小径尽头。
我握着那枚纸卷,在冷风里站了很久。
“殿下……”青禾小声说。
“回宫。”
回到寝殿,我屏退左右,坐在灯下展开纸卷。
纸上只有三个字,墨迹很新。
“公主可信我?”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许久。
信,还是不信?
信一个今日才第一次说话的陌生人?
还是继续过现在这种日子,在深宫里慢慢熬,熬到死?
窗外的风更大了,拍得窗棂哐哐作响。
我走到灯前,将纸卷凑近火苗。
火舌卷上来,很快将纸卷吞没,化作灰烬,飘落在桌案上。
纸卷烧完的第三天,子时。
我没带青禾,一个人提着盏小灯笼,踩着月色往荷花池去。
夜里静得吓人。
风吹过枯荷的声音簌簌的,像有人在耳边低语。我紧了紧身上的斗篷,脚步没停。
走到池边时,傅清砚已经在那儿了。
他还是穿着那身青衫,站在枯荷残叶前,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看见是我,眼里掠过一丝很淡的光。
“殿下果然来了。”
“我只听你说。”我停在他三步外,没再靠近,“说完,我再决定信不信。”
他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纸。
不是上次那种小纸卷,是正经的卷轴,用细绳系着。
“这是臣这三日整理的。”他将卷轴递过来,“关于殿下在宫中的处境,以及程皇后、二公主、谢小侯爷等人与朝中各派系的关联。”
我没接。
“你先说。”
他收回手,也不恼,将卷轴握在手里,缓缓开口:“殿下生母是先皇后,外祖父是已故的太傅柳公。柳家当年是清流之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先皇后薨逝后,柳家逐渐式微,程皇后入主中宫,程家随之崛起。”
这些我都知道。
“程皇后之父程阁老,现任吏部尚书。其兄程国舅,掌管内务府,兼管皇庄。”他继续说,“程家这两年动作频频,先是拉拢了户部王尚书,又与镇北侯府走得颇近。”
我抬起眼:“谢家?”
“是。”他点头,“谢小侯爷对殿下的态度,并非全因儿时旧怨。镇北侯手握二十万北境军,程家想拉拢谢家,最直接的法子就是联姻。殿下若嫁入谢家,程家便能通过谢家,间接掌控北境兵权。”
我手心有些发凉。
“所以谢惊澜讨厌我是假,想娶我是真?”
“讨厌不假,想娶也是真。”傅清砚语气平静,“只是这想娶,与情爱无关。谢小侯爷看似纨绔,实则心思深沉。他当众羞辱殿下,一则是真对殿下有怨,二则是做给程家看——他在向程家表忠心。”
我忽然想起宴席上,谢惊澜摔落的那把折扇。
还有他最后看我的眼神。
烧红的,恨极的。
“那你呢?”我问,“傅大人身为新科状元,前程大好,为何要蹚这浑水?”
他沉默了片刻。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眼底一丝很淡的疲惫。
“臣入京赶考时,途经陇西老家。”他声音低了些,“家乡连年旱灾,百姓流离失所。臣的父亲是乡里塾师,去年染了疫病,因为没有钱请大夫,生生熬死了。”
我心头一紧。
“臣母亲变卖了家中所有值钱的东西,才凑够臣上京的盘缠。”他抬起头,目光看向远处宫墙,“臣出发那日,母亲送臣到村口,说:‘砚儿,你若高中,定要为百姓说话。’”
夜风拂过,吹得灯笼里的火苗晃了晃。
“臣殿试时写《治河策》,不是为讨好皇上。”他转回视线,看着我,“是因为臣亲眼见过黄河决堤,淹了三个县,死伤无数。而那些该为此负责的官员,却在京城里歌舞升平。”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
“程家把持吏部,卖官鬻爵。户部王尚书与程国舅勾结,侵吞赈灾银两。谢家手握兵权,却与程家来往密切。这样的朝堂,如何能为百姓说话?”
我握紧了灯笼杆。
“你想扳倒程家?”
“不止程家。”他目光坚定,“所有蠹虫,都要一一清除。”
“凭你一人?”
“所以臣需要殿下。”他微微躬身,“殿下是先皇后嫡女,是名正言顺的长公主。殿下身后,是柳家残存的清流势力。臣需要殿下的身份,需要殿下在宫中的耳目,需要殿下在关键时刻,站出来说话。”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若答应,你拿什么交换?”
“臣会助殿下拿回本该属于您的一切。”他说,“长公主的尊荣,先皇后的遗泽,柳家的清名。还有——让那些欺辱过您的人,付出代价。”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
却像锤子,重重砸在我心上。
“比如?”
“比如二公主抢走的,先皇后留给您的遗物。”他从袖中取出一物,递过来,“比如这个。”
我接过来,就着灯笼光看。
是一枚羊脂玉簪。
娘亲的簪子。
八岁那年被明玉抢走后,我再也没见过它。
“你怎么……”我声音有些抖。
“臣托人查了当年经手的宫女。”傅清砚说,“二公主抢走簪子后,赏给了身边一个叫翠柳的丫鬟。翠柳前年放出宫,嫁了人,臣找到了她,用十两银子买了回来。”
我握紧簪子,冰凉的玉石硌着掌心。
“这只是开始。”他说,“殿下若信臣,臣会一点一点,把您失去的东西,全都拿回来。”
我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你要我怎么做?”
“第一,大婚后,殿下搬出宫,住进公主府。远离程皇后和二公主的视线,行事会更方便。”
“第二,臣会在朝中暗中联络柳公旧部,重建清流势力。殿下需以长公主身份,偶尔在宫中宴饮时,为臣引见几位老臣。”
“第三。”他顿了顿,“殿下要开始学些东西。”
“学什么?”
“权谋,算计,看人。”他目光平静,“殿下在宫中隐忍太久,习惯了退让。但往后,退一步,可能就是万丈深渊。”
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亮都移了位置,池塘里的枯荷影子拉得更长。
“好。”我说。
他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讶异。
“我答应你。”我将簪子收进袖中,看着他,“但傅清砚,你记住,若有一日我发现你骗我,或利用我对付无辜之人——”
“臣以性命起誓。”他打断我,举起右手,“此生若负殿下,当受千刀万剐,死无葬身之地。”
誓言很重。
重得让我心头一跳。
“三日后大婚。”我移开视线,“婚后再详谈。”
他躬身行礼:“臣明白。”
我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
“傅清砚。”
“殿下请说。”
“你为何觉得,我会答应你?”
月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
“因为臣看得出来,”他轻声说,“殿下眼里有火。烧了太久,快要烧干了。但火还在,就还能燃起来。”
我没说话,提着灯笼走了。
走出很远,回头看去,他还站在池边,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三日后,大婚。
礼部按制操办,该有的都有,但也只是该有的都有。排场比不上当年明玉及笄,更比不上程皇后千秋。
青禾一边替我梳头,一边抹眼泪。
“殿下出嫁,本该更风光的……”
“够了。”我看着镜中的自己,凤冠霞帔,胭脂水粉,像个精致的假人,“这样就好。”
这样,才不会引人注意。
轿子从宫中抬出,沿着御街一路往公主府去。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议论声透过轿帘传进来。
“听说驸马是寒门出身?”
“可不是,家里穷得叮当响。”
“长公主嫁过去,怕是要受苦咯……”
我闭上眼,没听。
轿子在公主府前停下。傅清砚在外头踢了轿门,我扶着青禾的手走出来,盖着红盖头,看不清他的脸。
只听见他清润的声音:“殿下小心门槛。”
拜堂,行礼,送入洞房。
一套流程走完,天已经黑了。
新房是按制布置的,红烛高烧,锦被绣枕。我坐在床沿,听着外头的喧闹声渐渐散去。
门开了。
脚步声走近,停在面前。
盖头被挑开。
我抬起头,看见傅清砚穿着大红喜服,烛光映着他清隽的脸。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殿下。”
“傅大人。”我也点头。
我们像两个陌生人,在完成一场仪式。
“臣让人备了吃食。”他说,“殿下今日想必没吃什么东西。”
他走到桌边,掀开食盒,端出几碟小菜和一碗粥。
很清淡,却是我平日里爱吃的。
“你怎么知道……”
“臣问过青禾姑娘。”他将粥推过来,“殿下先用些。”
我没客气,端起粥慢慢喝。
他坐在对面,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着,没说话。
气氛有些尴尬。
“往后在外人面前,”他忽然开口,“臣会称殿下为‘夫人’。私下里,还是称‘殿下’,可好?”
我点头。
“公主府的下人,臣已经查过一遍。”他继续说,“程皇后安插了三个眼线,二公主安插了两个。臣暂时没动他们,以免打草惊蛇。”
我放下勺子:“你动作倒快。”
“大婚前三日,足够做很多事。”他笑了笑,很淡的笑,“另外,臣在府里布置了书房,明日殿下可去看看。有些东西,该开始学了。”
那晚我们和衣而眠。
中间隔着一条手臂的距离,谁也没碰谁。
第二日一早,我醒来时,傅清砚已经起了。他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天,听见动静,转过身。
“殿下醒了?”
“嗯。”
“臣今日要去翰林院应卯。”他说,“午时前回来。殿下先用早膳,然后去书房,书案上有臣留给殿下的东西。”
他说完,行礼告退。
像个恭谨的臣子,不像丈夫。
我用了早膳,在青禾的陪伴下去了书房。
书房很简洁,一张书案,两架书柜,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书案上果然摆着一摞书,还有一卷纸。
我走过去,展开纸卷。
上面列了十几个人名,后面跟着官职、背景、派系,以及与我、与柳家的关系。
第一个名字:赵婉儿。
太傅之女,我曾经的“闺中密友”。
纸上写着:程皇后眼线,三年前被二公主收买,专司传递殿下消息。其父赵太傅与柳公曾有同窗之谊,现中立。
我捏着纸,指尖发冷。
第二个名字:王崇。
户部尚书之子,宴席上曾对我出言轻佻。
纸上写着:程国舅门生,与其父共同贪墨赈灾银两。曾向程皇后求娶二公主未果,转而觊觎殿下,意图尚主后掌控户部。
一个接一个,全是熟悉的面孔。
原来我身边,早就布满了网。
“殿下。”青禾小声说,“驸马爷他……为何要查这些?”
“因为他需要我。”我放下纸卷,看向窗外,“而我要活下去,也需要他。”
从那天起,我开始学。
学看人,学权谋,学算计。
傅清砚每日从翰林院回来,都会来书房,给我讲朝中局势,讲各派系关联,讲那些藏在笑脸背后的刀。
他讲得很细,也很有耐心。
有时我听得累了,他会停下来,给我倒杯茶,说些闲话。
“殿下今日气色好些了。”
“殿下这首字,比昨日有进益。”
“殿下若累了,就歇会儿。”
我们像一对真正的师生,一个教,一个学。
只是谁也没提那层夫妻关系。
婚后的第七日,明玉来了。
她没递帖子,直接闯进了公主府。门房拦不住,一路跟到正厅,急得满头大汗。
“殿下,二公主她……”
“无妨。”我放下手里的书,“请二公主进来。”
明玉穿着一身桃红宫装,踩着高高的花盆底,昂着下巴走进来。她扫了一眼厅里的摆设,嗤笑一声。
“大姐姐这公主府,布置得可真朴素。”
“二妹今日怎么有空过来?”我示意青禾上茶。
“来看看大姐姐呀。”她在主位坐下,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就放下,“这茶……是陈年的吧?大姐姐若是缺好茶,跟我说呀,我那儿还有父皇赏的雨前龙井。”
“不必了。”我说,“我喝惯了这种。”
“也是。”她笑,“大姐姐如今是寒门媳妇,是该学着节俭些。”
青禾在旁边气得脸都白了。
我没接话,等她继续说。
“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前几日我去谢家赏梅,碰见谢小侯爷了。他问起大姐姐呢。”
我端起茶盏,没喝。
“问我什么?”
“问大姐姐过得好不好呀。”她眨眨眼,“我说,好着呢,驸马体贴,府里清静,大姐姐可享福了。谢小侯爷听了,脸都黑了,摔了杯子就走。”
她说完,咯咯笑起来。
笑够了,才敛了神色,压低声音:“不过大姐姐,说真的,你就甘心嫁给一个穷书生?谢小侯爷虽说脾气差了点,可到底是侯府嫡子,往后要继承爵位的。你这驸马……啧啧,听说连个像样的宅子都没有,还得住公主府。”
“二妹若是来说这些的,”我放下茶盏,“就请回吧。”
“哟,生气了?”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俯下身,盯着我的眼睛,“大姐姐,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不如这样,我去跟父皇说,让他给你们和离。然后我再求母后,让她做主,把你许给谢小侯爷。虽说做不了正妻,但做个侧室,也比现在强呀。”
我抬起头,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二妹。”
“嗯?”
“你今日来,是程皇后让你来的吧。”我缓缓说,“她想看看,我嫁了寒门驸马,是不是就真的一蹶不振了。若是,她就能放心了。若不是……”
我顿了顿。
“她就得想别的法子,对付我了。”
明玉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二妹心里清楚。”我站起身,比她高半个头,俯视着她,“回去告诉程皇后,我夏明舒就算嫁了寒门驸马,也还是大夏的长公主。让她,别太心急。”
明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最后她狠狠瞪了我一眼,甩袖走了。
青禾等她走远了,才小声说:“殿下,您这样激怒二公主,会不会……”
“不会。”我重新坐下,翻开书,“她越生气,就越会出错。出错了,我们才有机会。”
那天晚上,傅清砚回来得晚些。
我还在书房,他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气。
“殿下今日见二公主了?”
“嗯。”
“臣听说了。”他在我对面坐下,“殿下做得很好。”
我抬起头:“你不怪我打草惊蛇?”
“蛇早就惊了。”他笑了笑,“殿下今日这番话,只会让程皇后更加忌惮,但也更加确信,殿下手里没有实权,只能逞口舌之快。”
我明白了。
示弱,才能让敌人放松警惕。
“另外,”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臣今日收到消息,赵婉儿三日后会在城外的清音寺上香。”
我接过信,展开。
上面写得很详细:赵婉儿每月初三都会去清音寺,为病重的母亲祈福。她会独处一炷香的时间,屏退左右。
“殿下想见她吗?”傅清砚问。
“见。”我将信折好,“有些话,该当面问清楚。”
三日后,清音寺。
我戴着帷帽,在偏殿等着。
午时刚过,赵婉儿来了。她穿着素色衣裙,身边只带了一个丫鬟。进了佛堂,跪在蒲团上,闭目祈祷。
一炷香后,她起身,让丫鬟在外头等着,自己一个人进了偏殿休息。
我掀开帷帽。
她看见我,愣住了。
“殿……殿下?”
“坐。”我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手指绞着衣角,不敢看我。
“三年了。”我开口,“这三年,你从我这儿探了多少消息,给了夏明玉?”
她脸色一白。
“我没有……”
“赵婉儿。”我打断她,“我不是来听你狡辩的。我只问你,为什么?”
她咬着唇,半晌不说话。
“你父亲赵太傅,与我外祖父曾是同窗。你小时候,我娘亲还抱过你。”我看着她,“就因为夏明玉许你,等她当上长公主,就让你嫁入东宫?”
她猛地抬起头,眼里全是惊骇。
“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我站起身,“重要的是,从今日起,你替我做事。”
“什么?”
“你继续给夏明玉传递消息。”我说,“但传什么,由我决定。”
她瞪大眼睛:“这、这是欺君……”
“欺君?”我笑了,“你帮着她欺辱长公主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欺君之罪?”
她脸色惨白如纸。
“选吧。”我重新坐下,“是继续跟着夏明玉,等着她将来卸磨杀驴。还是跟着我,我保你赵家平安。”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佛堂里的香都燃尽了。
“我……我跟着殿下。”她终于开口,声音抖得厉害,“但殿下要答应我,不能牵连我父亲。”
“可以。”
“还有,”她抬起头,眼里有泪,“殿下要告诉我,您到底想做什么?”
我看着窗外摇曳的竹影,轻轻吐出两个字:
“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离开清音寺时,天阴了。
傅清砚等在马车旁,见我出来,上前一步:“如何?”
“成了。”我上了马车,“她答应做双面眼线。”
他点点头,也上了马车,坐在我对面。
马车缓缓驶动。
“殿下今日做得很好。”他说,“恩威并施,抓住了她的软肋。”
“她的软肋是她父亲。”我看向窗外,“赵太傅一生清名,她不敢连累。”
“所以殿下才选了她。”傅清砚说,“有软肋的人,才好拿捏。”
我转回头,看着他:“傅清砚,你这样算计人心,不累吗?”
他沉默了片刻。
“累。”他说,“但若不算计,臣和殿下,可能连命都保不住。”
马车里安静下来。
快到公主府时,他忽然开口:“臣查到了一些事,关于程国舅的。”
“说。”
“他在江南有三处私宅,养了七房外室。”傅清砚声音很低,“其中一房,是罪臣之女,按律该没入教坊司的。”
我心头一跳。
“证据呢?”
“臣已经派人去江南了。”他说,“最迟下月,就会有消息。”
我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比我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傅清砚。”
“嗯?”
“你帮我,真的只是为了肃清朝堂?”
他转过头,看着我。
马车里光线昏暗,我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殿下,”他说,“臣若说,臣也是为了一己私心,您信吗?”
“什么私心?”
他没回答,只笑了笑,掀开车帘:“到了。”
马车停在公主府门前。
他先下车,然后伸出手,扶我下来。
动作很自然,像真正的夫妻。
进门时,管家迎上来,递上一封信。
“驸马爷,门房刚收到的,说是急件。”
傅清砚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怎么了?”我问。
他将信递给我。
我接过,就着灯笼光看。
信上只有一行字:
“三皇子与北境蛮族有书信往来,信使已截获,密信今夜子时送至府中。”
我抬起头,看向傅清砚。
他眼里映着灯笼的光,亮得惊人。
“殿下,”他低声说,“机会来了。”
子时,密信送到了。
送信的是个浑身裹在黑衣里的人,从后门进来的,递了信就走,一句话也没说。
傅清砚拆了信,就着烛火,和我一起看。
信是用北境蛮族的文字写的,我看不懂。但傅清砚看得懂——他早年游学,曾在边境待过两年。
“三皇子夏明璋,与北境左贤王约定,明年开春蛮族犯边时,他会扣下镇北侯的粮草奏报。”傅清砚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寂静的夜里,“作为交换,左贤王会助他……夺嫡。”
我捏着信纸的指尖发冷。
“通敌叛国……”
“是。”傅清砚将信折好,收入怀中,“这封信若递到御前,三皇子必死无疑。”
“那还等什么?”我看着他,“明日一早,我就进宫面圣。”
“不可。”他摇头,“殿下以为,这信是怎么截获的?”
我一怔。
“三皇子与蛮族通信,必然极为隐秘。信使定是死士,路线、时间、接头方式,都只有核心几个人知道。”傅清砚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漆黑的夜,“可这信,就这么轻易被截了,还送到了我们手里。”
我心里一紧:“你是说……有人故意送来的?”
“十有八九。”他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影,“送信的人,想借我们的手除掉三皇子。而这个人,很可能就在三皇子身边,或者……在北境蛮族内部。”
“可这信是真的。”
“信是真的,但送信的人未必是友。”傅清砚走回桌边,坐下,“殿下不妨想想,三皇子若倒台,谁最得利?”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
大皇子早夭,二皇子是程皇后所出,也就是明玉的亲哥哥。三皇子生母是个贵人,早逝,他在朝中无依无靠,但这两年忽然得了父皇青眼,开始参与朝政。
四皇子、五皇子年纪还小。
“二皇子?”我说。
“是,也不是。”傅清砚倒了杯茶,推到我面前,“三皇子若因通敌被废,二皇子自然是最大受益者。但程皇后心思缜密,不会用这么冒险的法子。万一事情败露,整个程家都要陪葬。”
“那是谁……”
“臣猜测,是北境蛮族内部的人。”傅清砚端起茶杯,没喝,只是握着,“左贤王有儿子,有兄弟,想取而代之的大有人在。若左贤王与大夏皇子勾结的消息传出去,他在族内的威望必然受损。到时候……”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我接上他的话。
“正是。”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那这信,”我问,“我们该如何处置?”
“留着。”傅清砚说,“但暂时不用。等合适的时机,让它发挥最大的作用。”
“那眼下……”
“眼下,先处理二公主的事。”傅清砚从袖中取出另一封信,“程国舅在江南养外室、私藏罪臣之女的证据,已经送到了。”
我接过信,翻开。
里面是详细的账目,宅邸地契的副本,还有几个证人的供词。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你打算怎么做?”
“再过半月,是程皇后的千秋宴。”傅清砚看着我,“到时候,满朝文武都会进宫贺寿。臣会安排人,在宴上将这些证据,‘不小心’呈到御前。”
“不小心?”
“是。”他笑了笑,“江南来的商贾,不懂规矩,在宫门外哭诉程国舅强占民女、侵吞家产。守门侍卫拦不住,惊动了赴宴的百官。到时候,众目睽睽之下,皇上想压也压不住。”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冷。
这个人,算计人心,布局设套,每一步都精准得像在棋盘上落子。
“殿下觉得臣狠毒?”他问。
“不。”我摇头,“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这个道理,我八岁就懂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臣只是不想让殿下,再受委屈。”
我没接这话。
有些话,接了就变味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和傅清砚各自忙碌。
他每日去翰林院,表面上整理典籍,暗地里联络柳家旧部。我则留在府中,继续看那些他给我列的书单,学着分析朝中局势。
偶尔,赵婉儿会递消息来。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明玉今日穿了什么衣裳,说了什么话,见了什么人。我让青禾整理好,原样递给傅清砚。
他看了,有时会笑。
“二公主最近脾气见长。”
“程皇后在给她物色驸马。”
“看中的是户部尚书之子,王崇。”
我听到王崇的名字,皱了皱眉。
“那个在宴席上对我出言不逊的?”
“是他。”傅清砚放下纸条,“程皇后想用明玉笼络户部。王崇贪财好色,二公主骄纵跋扈,倒是绝配。”
“她会嫁吗?”
“由不得她。”傅清砚语气平淡,“程皇后要的,是王家的钱,和户部的权。至于女儿幸不幸福,不在她考虑之内。”
我忽然有些庆幸。
庆幸父皇当年,没把我指给谢惊澜。
虽然傅清砚与我,也算不上真正的夫妻。但至少,他尊重我,教我,护着我。
这比那些表面光鲜、内里龌龊的婚事,强了太多。
很快,程皇后的千秋宴到了。
我和傅清砚按制进宫贺寿。
这是婚后第一次公开露面,无数道目光落在我们身上。有探究,有怜悯,有不屑。
“那就是新科状元?长得倒还周正。”
“周正有什么用?寒门出身,能有什么前程?”
“长公主也是可怜,嫁了这么个人……”
议论声很低,但我听得见。
傅清砚像是没听见,一路扶着我的手,走到席间坐下。动作自然,神情平静。
“殿下不必在意。”他低声说。
“我知道。”我说。
宴席过半,外头忽然传来喧闹声。
一个侍卫匆匆进来,在御前总管太监耳边说了几句。总管太监脸色微变,快步走到父皇身边,低声禀报。
父皇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何事喧哗?”
“回皇上,”总管太监跪下来,“宫门外有个江南来的商贾,哭诉程国舅强占他女儿,侵吞他家产。守门侍卫拦不住,惊扰了圣驾,奴才该死。”
满殿哗然。
程皇后的脸瞬间白了。
程国舅站起身,厉声道:“胡言乱语!臣从未见过什么江南商贾,定是有人诬陷!”
“是不是诬陷,查了便知。”说话的是御史台的刘御史,柳家旧部之一,“皇上,既然有人告御状,按律当受理。不如将人带进来,当面问个清楚。”
父皇沉默了片刻,点头:“带进来。”
很快,一个穿着粗布衣裳、满脸泪痕的中年男人被带了进来。一进殿就扑通跪下,连连磕头。
“皇上!皇上为草民做主啊!”
“你有何冤情,细细说来。”父皇沉声道。
那商贾哭着说,他女儿年方十六,去岁在江南被程国舅看上,强抢入府做了第七房外室。他去讨人,反被程国舅的手下打了一顿,家产也被侵吞大半。他上告无门,只好一路乞讨来京,想讨个公道。
“你血口喷人!”程国舅气得浑身发抖,“我根本不认识你!”
“国舅爷当然不认识草民!”那商贾从怀里掏出一叠纸,高高举起,“可这些地契、账本,国舅爷总该认得吧?还有,草民女儿身上有块胎记,在左肩。国舅爷若说没见过,敢不敢让府中女眷当堂验身?!”
这话一出,满殿死寂。
验身是绝不可能的。
但话说到这份上,真假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件事闹到了御前,闹到了百官面前。
父皇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程爱卿,”他缓缓开口,“你可有话要说?”
程国舅扑通跪下:“皇上明鉴!臣是被人陷害的!定是有人嫉妒臣得皇上宠信,故意设局构陷!”
“构陷?”刘御史冷笑,“地契账本可以是假的,那证人也都是假的?国舅爷,江南那边,可不止这一个苦主。”
“你——”程国舅猛地转头,死死盯着刘御史。
“好了。”父皇打断他们,揉了揉眉心,“此事交由大理寺彻查。在查清之前,程国舅暂避府中,不得外出。”
这就是软禁了。
程皇后猛地站起身:“皇上!兄长他——”
“皇后。”父皇看向她,目光很冷,“你也想避避嫌?”
程皇后浑身一颤,缓缓坐了回去,脸色惨白如纸。
宴席不欢而散。
我和傅清砚随着人流往外走,在宫门口遇见了明玉。
她眼睛通红,死死瞪着我,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
“夏明舒,”她咬牙切齿,“是不是你搞的鬼?”
“二妹说什么,我听不懂。”我平静地说。
“你少装傻!”她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我脸上,“除了你,还有谁这么恨我母后,恨我舅舅!”
傅清砚侧身挡在我面前,微微躬身:“二公主,请注意仪态。”
“你算什么东西!”明玉猛地推开他,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夏明舒,我告诉你,这件事没完!要是我舅舅有个三长两短,我——”
“明玉。”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谢惊澜。
他穿着一身墨蓝锦袍,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看着明玉:“宫门口,注意分寸。”
明玉咬了咬牙,狠狠瞪我一眼,甩袖走了。
谢惊澜这才看向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又转到傅清砚身上。
“傅大人好手段。”他说。
“谢小侯爷过奖。”傅清砚微微颔首。
“我不是在夸你。”谢惊澜声音很冷,“程国舅倒台,下一个是谁?我谢家?”
傅清砚笑了:“谢小侯爷多虑了。谢家世代忠良,镇守北境,只要不行差踏错,自然安然无恙。”
谢惊澜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冷笑一声,转身走了。
上马车后,我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怕了?”傅清砚问。
“有点。”我老实说,“明玉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没那个脑子。”傅清砚递给我一块帕子,“程皇后现在自身难保,顾不上她。至于程国舅……证据确凿,他翻不了身。”
我擦着手,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商贾,真是你安排的?”
“是,也不是。”傅清砚说,“他女儿确实被程国舅抢了,家产也确实被侵吞了。臣只是给了他一个告御状的机会,顺便……帮他整理了证据。”
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做事,当真滴水不漏。
既达到了目的,又不会留下把柄。
“对了,”傅清砚想起什么,“殿下上次说,二公主抢了您一枚羊脂玉簪?”
“嗯。”
“臣派人查了,簪子在她寝殿的首饰匣里,锁着。”他说,“殿下想要回来吗?”
我想了想,摇头。
“不急。”
“为何?”
“我要她自己,亲手还给我。”
傅清砚转过头,看着我。
马车里光线昏暗,但我看见他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殿下学得很快。”
程国舅的事,在大理寺查了一个月。
证据越来越多,牵扯的人也越来越多。江南那边陆续有苦主上京告状,桩桩件件,都是程国舅强占民田、欺男霸女的罪证。
父皇震怒,下旨削了程国舅的爵位,抄没家产,流放三千里。
程皇后在御书房外跪了一整夜,也没能挽回。
消息传来那日,我正在书房练字。
青禾兴冲冲跑进来,脸都激动红了:“殿下!殿下!程国舅被流放了!程皇后也被禁足了!说是要闭宫思过三个月!”
我放下笔,没说话。
“殿下不高兴吗?”青禾疑惑。
“高兴。”我说,“但还没到高兴的时候。”
程皇后倒了,但明玉还在,程家的势力还在。这场仗,才刚开始。
三日后,宫里传来消息,说二公主病了,想请长公主进宫说说话。
傅清砚当时正在教我看户部的账册,闻言抬头:“殿下要去吗?”
“去。”我说,“她送了请帖,我不去,反而显得心虚。”
“臣陪殿下一起。”
“不用。”我摇头,“你去了,有些话她反而不方便说。”
傅清砚看了我一会儿,点头:“那臣让阿七跟着殿下。他在暗处,不会让人发现。”
阿七是傅清砚的贴身侍卫,功夫很好。
我答应了。
进宫那日,天气很好。
明玉的寝殿里却弥漫着一股药味。她靠在榻上,脸色苍白,看见我进来,勉强笑了笑。
“大姐姐来了。”
“二妹身子可好些了?”我在她对面坐下。
“好不好的,也就这样了。”她咳嗽了两声,挥退左右,等殿里只剩我们两人,才抬起眼,盯着我,“大姐姐如今得意了?”
“二妹说什么,我听不懂。”
“别装了。”她冷笑,“舅舅的事,是你做的吧?那个江南商贾,是你找来的吧?夏明舒,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有本事?”
我没接话,端起茶盏,慢慢吹着。
“我母后现在被禁足,舅舅被流放,程家上下人心惶惶。”明玉的声音低下来,带着恨意,“你满意了?”
“二妹,”我放下茶盏,看着她,“你舅舅强占民女、侵吞家产,是事实。他落得这个下场,是罪有应得。与我何干?”
“你——”
“还有,”我打断她,“你母后若真如她表现的那般贤良淑德,你舅舅又怎会如此肆无忌惮?程家又怎会如此跋扈?二妹,你该怪的不是我,是你母后,是你舅舅,是你们程家自己。”
明玉的脸涨得通红,猛地从榻上坐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夏明舒!你别太过分!你以为你嫁了个状元郎,就能翻身了?我告诉你,只要我还是二公主,只要我母后还是皇后,你就永远别想骑到我头上!”
“是吗?”我笑了,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视着她,“那二妹猜猜,你母后这个皇后,还能当多久?”
她瞳孔一缩。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退后一步,理了理衣袖,“只是提醒二妹,这宫里的天,变得快。今日是皇后,明日可能就什么都不是了。”
“你威胁我?”
“是忠告。”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她,“对了,我娘亲那枚羊脂玉簪,二妹玩够了吗?玩够了,就还给我吧。毕竟,不是你的东西,强留也留不住。”
明玉猛地抓起手边的药碗,朝我砸过来。
我侧身躲开,药碗砸在门框上,碎了一地。
“夏明舒!你不得好死!”
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出了寝殿,青禾跟上来,小声说:“殿下,二公主她……”
“狗急跳墙罢了。”我淡淡说,“回府。”
走到宫门口,却遇见了谢惊澜。
他像是专程在等我,靠在一辆马车旁,看见我,直起身。
“长公主。”
“谢小侯爷。”我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继续往前走。
“夏明舒。”他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程国舅的事,是你做的吧。”他说。
“谢小侯爷若想为程家出头,尽管去御前告我。”我说。
身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走了,他才开口,声音很哑。
“我不是来替程家出头的。”
我转过身,看着他。
一个月不见,他瘦了很多,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整个人透着一种颓唐的气息。
“那你来做什么?”
“我来……”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我来道歉。”
我愣住了。
“那天在宴席上,我说的话……很过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不该那样说你。对不起。”
风吹过宫墙,带起几片落叶。
“谢惊澜。”我开口。
他抬起头,眼里有光。
“道歉的话,八年前就该说了。”我说,“现在说,太迟了。”
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我……”
“还有,”我打断他,“程国舅的事,是我做的。我不但要做,还要做到底。程家,明玉,所有欺辱过我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
“所以谢小侯爷,若你还想护着程家,护着明玉,我们就是敌人。若你不想,就离我远点。我们之间,早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说完,我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前,我最后看了他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在风里一点点冷掉。
马车驶出宫门,青禾才小声说:“殿下,谢小侯爷他……好像真的知道错了。”
“知道错又如何?”我闭上眼,“有些事,错了就是错了,回不了头了。”
回到公主府,傅清砚在书房等我。
“如何?”
“明玉气得不轻,砸了药碗。”我在他对面坐下,“不过,她越气,越会出错。”
“程皇后被禁足,程国舅被流放,程家现在群龙无首。”傅清砚推过来一封信,“这是程家旁支这几日的动向,有人开始变卖家产,准备离京了。”
“树倒猢狲散。”我接过信,没看,“程家完了。”
“还没完。”傅清砚说,“程皇后还在,二公主还在。只要她们还在,程家就还有翻身的可能。”
“那你的意思?”
“趁他病,要他命。”傅清砚目光沉静,“臣已经联络了刘御史,三日后大朝会,他会参程皇后纵容外戚、干预朝政。到时候,皇上就算想保,也保不住了。”
我心头一跳。
“你要动程皇后?”
“不是臣要动她。”傅清砚看着我,“是她自己,作恶太多,该还了。”
三日后,大朝会。
刘御史当廷上奏,列举程皇后十大罪状:纵容外戚、干预朝政、克扣后宫用度、虐待先皇后之女……
桩桩件件,证据确凿。
父皇当场摔了奏折。
但刘御史是两朝老臣,在朝中威望极高。他一带头,其他柳家旧部、清流官员纷纷附议。
最后,父皇下旨,废程皇后为庶人,打入冷宫。
消息传到公主府时,我正在练字。
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慢慢泅开。
“殿下,”青禾小心翼翼地问,“您……不高兴吗?”
我放下笔,看着窗外。
正是深秋,院子里的梧桐叶子黄了,风一吹,簌簌地落。
“高兴。”我说,“但也没那么高兴。”
程皇后倒了,我娘亲的仇,报了一半。
可我心里,空落落的。
傅清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锦盒。
“殿下。”
“嗯。”
“臣有东西给您。”
他将锦盒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那枚羊脂玉簪。
娘亲的簪子。
“明玉让人送来的。”傅清砚说,“说物归原主。”
我拿起簪子,冰凉的玉石贴着掌心。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傅清砚顿了顿,“愿赌服输。”
我握着簪子,沉默了很久。
“傅清砚。”
“臣在。”
“我是不是,变得很可怕?”
他走到我面前,看着我。
“殿下,”他说,“在这宫里,善良活不长。您只是学会了,如何活下去。”
我抬起头,看着他清隽的脸,忽然想问,那你呢?你帮我,教我,护着我,是因为可怜我,还是因为……
但我没问出口。
有些话,问出来,就回不了头了。
“对了,”傅清砚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北境那边有消息了。”
我接过信,展开。
是蛮族文字,但下面有译文。
“三皇子与左贤王的密信,被左贤王的弟弟,右贤王截获了。右贤王想借机扳倒左贤王,所以将信抄录了一份,送到了我们手里。”
“右贤王?”我皱眉,“他为何要帮我们?”
“不是帮我们,是帮他自己。”傅清砚说,“左贤王若与三皇子勾结的事坐实,他在族内的威望必然受损。到时候,右贤王就能取而代之。”
“那这信……”
“是时候用了。”傅清砚将信收好,“三皇子最近动作频频,在朝中拉拢了不少官员。再不动他,就来不及了。”
“你打算怎么做?”
“三日后,秋猎。”傅清砚看着我,“皇上会带百官去西山围场。臣会安排人,在围场里,‘偶然’发现这封密信。”
“然后呢?”
“然后,”他笑了笑,“就看三皇子,有没有那个本事,自证清白了。”
我看着他眼里的光,忽然觉得,这场仗,才刚打到一半。
而前路,还有更多腥风血雨,在等着我们。
三日后,秋猎。
西山围场旌旗招展,百官随行,声势浩大。
我作为长公主,也随驾同行。傅清砚跟在我身侧,一路无话。
到了围场,父皇带着皇子、大臣们去狩猎。女眷们留在营帐里,喝茶闲谈。
明玉也在。
程皇后被废后,她安分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样张扬。但看我的眼神,依旧带着恨。
我没理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静喝茶。
午后,外头忽然传来喧哗声。
一个侍卫匆匆跑进御帐,不一会儿,里头传来父皇震怒的声音。
“传三皇子!”
营帐里的女眷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放下茶盏,看向傅清砚。
他对我微微点头。
成了。
很快,三皇子夏明璋被押进御帐。他脸色苍白,跪在地上,连声喊冤。
“父皇!儿臣冤枉!儿臣从未与蛮族勾结!定是有人陷害!”
“陷害?”父皇将一封信摔在他脸上,“你自己看!这是从你营帐里搜出来的!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你和左贤王的约定!你还有何话说?!”
三皇子捡起信,只看了一眼,就浑身发抖。
“不……不是……这不是儿臣的!是有人栽赃!”
“栽赃?”刘御史站出来,“三殿下,这信上的字迹,与你平日奏折上的字迹一般无二。还有这印鉴,是你府上的私印。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抵赖?”
“我……我……”三皇子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父皇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夏明璋,你太让朕失望了。”
“父皇!父皇饶命!儿臣知错了!儿臣再也不敢了!”三皇子爬上前,抱住父皇的腿,痛哭流涕。
但已经晚了。
通敌叛国,是死罪。
父皇睁开眼,眼里全是冰冷。
“削去夏明璋皇子之位,贬为庶人,圈禁宗人府,终身不得出。”
“父皇——”
三皇子被拖了下去,哭喊声越来越远。
御帐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父皇揉了揉眉心,挥挥手:“都退下吧。”
百官鱼贯而出。
我和傅清砚也随着人流往外走,在营帐外遇见了二皇子——明玉的亲哥哥。
他看了我们一眼,眼神很复杂。
有忌惮,有警惕,还有一丝……恐惧。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傅清砚低声说:“二皇子怕了。”
“怕什么?”
“怕下一个,轮到他。”
我没说话,心里却想,怕就对了。
这宫里,本来就是谁狠,谁才能活下去。
秋猎提前结束。
回京的路上,傅清砚与我同乘一辆马车。
他闭目养神,我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傅清砚。”
“嗯?”
“那封密信,你是怎么放进三皇子营帐的?”
他睁开眼,看着我。
“臣没放。”
我一愣。
“那信……”
“信是真的,但不是在营帐里搜到的。”傅清砚说,“是右贤王派人送到臣手里的。臣只是在合适的时间,让合适的人,‘发现’了它。”
我明白了。
刘御史,就是那个“合适的人”。
“你不怕事情败露?”
“不会败露。”傅清砚笑了笑,“因为信是真的。三皇子确实通敌,只是藏得深。臣不过是,帮他把证据挖出来而已。”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做事,当真算无遗策。
“殿下累了,歇会儿吧。”他轻声说,“到京城还有一段路。”
我闭上眼,靠在车壁上。
马车晃晃悠悠,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忽然感觉身上一沉。
睁开眼,发现傅清砚将他的披风盖在了我身上。
“天冷,当心着凉。”他说。
披风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墨香。
我捏着披风的一角,没说话。
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马车在公主府门前停下。
傅清砚先下车,伸手扶我。
我刚站稳,就看见府门前停着一辆陌生的马车。
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人从车上下来,看见我们,快步走过来,躬身行礼。
“下官见过长公主,见过傅大人。”
“你是?”傅清砚问。
“下官是大理寺少卿,方淮。”那人抬起头,脸色凝重,“傅大人,出事了。您之前让下官查的那批赈灾银两,在运往江北的路上,被劫了。”
傅清砚脸色一沉。
“何时的事?”
“就在昨日夜里。”方淮压低声音,“押运的官兵全死了,三十万两白银,不翼而飞。”
傅清砚沉默了很久。
“谁干的?”
“还不清楚。”方淮说,“但下官查到,那批银两出京前,户部王尚书曾单独见过押运官。而王尚书……是程国舅的旧部。”
我心头一跳。
程国舅倒了,但他的人,还没清理干净。
傅清砚转过头,看向我。
目光很深,很沉。
“殿下,”他说,“我们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三十万两赈灾银被劫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京城。
父皇震怒,下旨严查。
但查了两天,毫无头绪。押运的官兵全死了,现场除了打斗痕迹,什么都没留下。那批银子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江北那边等米下锅,灾民已经开始闹事。
父皇急得嘴角起了燎泡,在御书房连摔了三套茶具。
“查!给朕查!挖地三尺也要查出来!”
可怎么查?
傅清砚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江北的舆图,还有那批银两的押运路线图。他盯着看了整整两个时辰,一动不动。
我推门进去时,他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
“殿下。”
“歇会儿吧。”我将手里的食盒放在桌上,“青禾熬的粥,你吃点。”
他摇摇头,揉了揉眉心。
“臣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我盛了一碗,推到他面前,“身子垮了,还怎么查案?”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端起碗,慢慢喝起来。
“有线索吗?”我问。
“没有。”他放下碗,声音疲惫,“现场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故意布置的。三十万两银子,不是小数目,要运走,肯定需要车队。可沿途的关卡,都没见到可疑车队经过。”
“会不会还藏在京城附近?”
“有可能。”傅清砚看着舆图,“但京城周边这么大,要藏三十万两银子,太容易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又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敲在瓦上,让人心烦。
“傅清砚。”我开口。
“嗯?”
“你怀疑谁?”
他沉默了很久。
“户部王尚书。”他说,“但也可能不是他。”
“为什么?”
“太明显了。”傅清砚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雨,“王尚书是程国舅旧部,银两出京前他见过押运官。这些线索,像是有人故意留给我们看的。”
我心头一跳。
“你是说,有人想借我们的手除掉王尚书?”
“或者,”傅清砚转过身,看着我,“有人想让我们以为,是王尚书干的。真正的幕后黑手,还藏在暗处。”
雨越下越大。
我忽然觉得很冷。
这朝堂,就像一张巨大的网。我们在明,敌人在暗。走错一步,就可能万劫不复。
“那现在怎么办?”
“等。”傅清砚走回桌边,重新坐下,“等对方出招。三十万两银子被劫,江北灾民闹事,朝廷一定会派人去赈灾。到时候,谁跳出来争这个差事,谁就有问题。”
“可江北那边等不了。”我说,“灾民已经开始抢粮仓了,再拖下去,会出大乱子。”
傅清砚没说话。
他盯着舆图上的江北,眼神很深,像在算计什么。
“殿下。”
“嗯?”
“臣想去江北。”
我一怔。
“你去?”
“是。”他抬起头,目光坚定,“臣去赈灾,顺便查案。那批银子若还在江北境内,臣一定能找出来。”
“可太危险了。”我皱眉,“灾民暴动,匪徒横行,万一……”
“没有万一。”他打断我,“臣必须去。这不仅是为了查案,更是为了……”
他顿了顿。
“为了什么?”
“为了殿下。”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臣若能在江北立下功劳,在朝中站稳脚跟,殿下往后,才更有底气。”
我愣住了。
看着他清瘦的脸,看着他眼里的血丝,看着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
这个寒门出身的状元,这个我名义上的驸马。
他为我做的,已经远远超过了一桩交易的范畴。
“傅清砚。”我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不必……”
“臣知道。”他笑了笑,很淡的笑,“但臣想这么做。”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雨声,哗哗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三天后,傅清砚主动请缨,去江北赈灾。
父皇准了,给了他钦差大臣的身份,还拨了三千兵马随行。
出发那日,我去送他。
城门外,秋风瑟瑟。他穿着官服,骑在马上,身形笔直。看见我,他翻身下马,走过来。
“殿下怎么来了?”
“来送送你。”我将手里的包袱递给他,“里面有些干粮和药,路上用得着。”
他接过,深深看了我一眼。
“臣会尽快回来。”
“平安回来。”我说,“银子可以不要,案子可以慢慢查,但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他眼睛亮了一下。
“臣遵命。”
他转身上马,正要走,忽然又回头。
“殿下。”
“嗯?”
“谢小侯爷昨日来找过臣。”
我心里一紧:“他找你做什么?”
“他说,江北不太平,让臣小心。”傅清砚顿了顿,“他还说……若臣在江北遇到难处,可以去找镇北侯在江北的旧部。”
我愣住了。
谢惊澜……为什么要帮傅清砚?
“臣觉得,”傅清砚看着我,“谢小侯爷对殿下,并非全无真心。”
我没说话。
真心又如何?假意又如何?
八年的伤害,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抹平的。
“臣走了。”傅清砚拱手行礼,调转马头,带着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
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直到青禾小声提醒:“殿下,风大,回府吧。”
回府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谢惊澜的事。
想他八岁时转身离去的背影。
想他在太学里说我哭起来难看。
想他在马球会上惊我的马。
想他在选驸马宴上,摔落的那把折扇。
也想他那天在宫门口,低着头说“对不起”的样子。
心里乱得很。
傅清砚走后的第七日,江北传来消息。
灾民暴动,冲击府衙。傅清砚带兵镇压,过程中受了伤,但总算稳住了局势。
消息是赵婉儿递来的。
她如今完全倒向了我,隔三差五就来公主府,给我递宫里的消息,也听我吩咐做事。
“殿下,”她小心翼翼地说,“驸马爷受伤了,您要不要……”
“不用。”我放下纸条,“他是钦差,受点伤很正常。我若大惊小怪,反而让人看轻。”
赵婉儿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还有件事……二公主最近,和户部王尚书之子王崇走得很近。”
“王崇?”我皱眉,“他们不是早就定亲了吗?”
“是定亲了,但二公主一直拖着不肯成婚。”赵婉儿压低声音,“可最近,二公主忽然频繁出宫,去王家的别院。有人看见……她与王崇同进同出,举止亲密。”
我心里冷笑。
明玉这是急了。
程皇后倒了,程家垮了,她在宫里的靠山没了。现在只能抓紧王家,想借王家的势力翻身。
“还有,”赵婉儿继续说,“王崇最近在赌坊输了不少钱,欠了一屁股债。他父亲王尚书为此大发雷霆,但不知为何,又替他还了债。”
“赌债?”我眯起眼,“多少?”
“听说……有五万两。”
五万两。
不是小数目。
王尚书虽然贪,但一下子拿出五万两替儿子还赌债,也太阔绰了些。
除非……他手里有来路不明的钱。
“赵婉儿。”
“臣女在。”
“你去查查,王崇是在哪家赌坊输的钱,欠了谁的债,什么时候还的。”我说,“越详细越好。”
“是。”
她退下了。
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