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〇年深秋,青岛某海军基地的风刮得人睁不开眼,后勤处的小李抱着一摞报表冲进机关大楼时,远远看见政委张逸民正掂着小皮包往家走。军装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背挺得笔直,却始终把军帽压得很低,仿佛不想让人注意到自己。

在这座基地,张逸民的职务排得进前三。可翻开军队工资薄,他的名字后面只有“行十五级”四个字——对应的是正团级薪水,每月一百四十元出头。旁边不少副军、正军的同事,却稳稳拿着二百五十到三百多元。这支队伍里,并不是谁偷懒懈怠,而是人人都被一九六五年的那次“定级降薪”牢牢锁住。

先把时针拨回十二年前。那年三月,中央正式决定取消军衔制,九等二十一级的行政等级取而代之;为了缩小收入差距,高级干部普遍下调薪金,越是级别高降得越多。张逸民当时只是个正团,直接被定在第十五级,工资基本没变。三年之后,他由于作战指挥成绩突出,连升三级到正军,却只能继续领那点团职标准。说到底,级别没变,职务再高,也难以“升帐”。

与他搭班子的李静是另一番景象。李静一九三七年参军,抗美援朝时已是正师长,五五年佩上大校衔,六一年晋升少将。按简化后的行政等级,他落在第九级,月薪两百五十元左右。两人同坐一张桌,批同一份文件,可每月到手的钱相差一百多。张逸民自嘲:“我这碗饭是团级价,干得再多也不涨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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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入差距在生活里更显著。基地新落成一排被称作“将军楼”的家属楼,带独立厨房,还有稀罕的24小时热水。李静搬进去后,照规矩劝张逸民也选一套。张逸民摆手直说:“我这一大家子靠一百四十块吃饭,哪住得起这般‘高级房’?”他最终挑了将军楼里最小的两居,还坚持只租半套,余下一间留作会议小室。

“政委,这么做不合规定。”分管住房的参谋提醒。张逸民笑了:“规矩不是死的,省一分是一分。”话音刚落,就有人把情况捅到舰队。司令员得知后,在常委会上敲了敲桌子:“工资薄不会说谎,他是正军,却还是十五级。让他全额交房租,日子怎么过?房租减半,另一半算公家支出。”众人无异议,这才把文件盖章执行。

减半也好,开销仍紧巴。张家六口,全靠那一百四十多元转。逢年过节,客人上门,他总是自己掏腰包张罗一桌家乡小菜;出差坐船坐火车,也是宁可挤硬座,不肯报销包厢票。有时战士心疼,说一句“政委,别省了”,他就摆摆手:“给组织省钱也是本分。”

一九七三年春,舰队党委专门开会商议补助问题。参谋长算了笔细账:“正常伙食、子女上学,再加各项杂支,他每月缺口四五十元。”会上决定一次性拨付四百元慰问金,折合三个月工资,当场就由财务处送到张家。老政委推辞不掉,只说一句“借的,日后再还”,会议记录里却标注“补助”,没人催他。

与生活的窘迫相比,张逸民最在乎的是战备。越南战争爆发后,北部湾形势紧张,基地负责远洋护渔和反潜试验,他常常通宵盯在指挥所。别人提及工资差,他反问:“打起仗来,谁管工资?”这种倔强,基层早把他当成了不畏寒暑的“老水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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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二年冬,军队工资体制改革提上日程,取消单一行政等级,恢复与职务、军龄挂钩的薪金档次。张逸民顺势从十五级跳到新的正军薪标,月入一下子翻了一倍多。消息传到家里,爱人先算账:“孩子学费不用愁了。”他却打开抽屉,把多年没动的旧工资条细细折好,夹进日记本,“留着,让孙子看看那年月的票子值几斤米。”

有人问他受了这么多年委屈,可有怨言?他摇头:“没什么委屈。当年前方打得凶,后方日子更苦。能活着,能指挥部队,就是福气。”这句话传开,连年轻参谋都感叹“老政委真硬”。

有意思的是,等到工资改革全面铺开,不少同辈羡慕他“终于补回差距”,他却更关心基层士兵的伙食。一次视察炊事班,他看见萝卜干炒玉米面,皱了皱眉:“伙食搞上去,兵强马壮,仗才能打好。”随后就往后勤署塞去一张采购单,压着签字:“省下来的差价,用在锅里。”

张逸民的故事里没有惊世骇俗的传奇,只有一串具体到元角分的数字,和一份对职责的执拗。多年后,基地老兵提起他,往往先说那张减半的房租票,再说他在作战室里泡茶到凌晨的背影。军功簿上写着勋章,账本里是紧巴巴的零头,两本薄子,合在一起才是那个年代里最真实的军人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