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十二月的南京夜风凛冽,丁盛走出陆军总院时,兜里只塞着一张临时住址证明。他抖了抖大衣,低声嘟囔:“先找口热饭再说。”这一幕,与他当年指挥十万雄师南征北战的气势,形成鲜明反差。
回头看丁盛的履历,1930年入伍,黄沙百战,屡立奇功。1955年授少将衔,时年43岁,在将星璀璨的授衔大厅里,他算最年轻、也最能打的那批人。1968年起,先后执掌广州、南京两大军区。论资历,他本应稳稳走到更高位。
转折点出现在1977年。因牵涉到“林、江两案”,丁盛突然被撤职并隔离审查。命令一下,卫兵换岗、公车收回,连家属院的伙食供应也戛然而止。妻子陈璞玉望着空空的米缸犯愁:没有粮票,哪怕有钱也买不到大米。
接下来是漫长的家庭动荡期。几名孩子一个分配下乡,一个暂住亲戚,只有老三丁克西留在身边照看母亲。邻居怕惹麻烦,能躲多远躲多远。最尴尬的一次,家里电闸被拉掉,他和孩子摸黑做玉米糊,熬了一夜。
1980年10月,丁盛又一次被带走。小院门口贴着搬迁通知,限期三日。女儿借来板车,挑灯打包。次日清晨,大雨倾盆,院里泥水没过脚踝,家具湿透,搬家队只剩家人三双手。那一幕,让老将军的面子彻底跌碎。
1982年,中央决定让他退出现役,地方安置。可地方财政紧张,配给标准一降再降。吃饭、看病、维修房顶都得自掏腰包。丁盛不会生炉子,不会修电线,常常笨手笨脚。幸好孩子们已成年,逢年过节往家里补贴一点。
1984年7月,组织把他安排到南昌休养。刚到不久,心脏病复发。身边无子女,照料不便,他只好申请回南京。医院住得多,报销流程又繁琐。主管部门得层层审批,地方财务叹气:“实报实销可以,可现金真不多。”
冷暖交织的不只是经济账,更是亲子账。几个孩子因为父亲的身份在就业上屡屡碰壁,最终还是凭本事站稳脚跟。丁盛晚年常念叨:“亏欠他们太多。”说这话时,他眼神闪躲,掩不住内疚。
九十年代,形势逐渐宽松。各地军区老部下隔三岔五寄来车票、汇来路费,请他去北京、成都、昆明转转。有人半开玩笑:“司令,今天轮到咱们请您检阅啦!”老将军抬头笑,却把那张汇款单悄悄折好放进内袋。
值得一提的是,这些老部下的汇款多是几十、上百元,在当时并非小数目。有人家境一般,仍执意资助。丁盛拗不过,写信回谢:“你们有情有义,我心里热乎。”他始终记得一句行伍老话——打仗靠战友,过日子也靠战友。
到了1999年,丁盛身体每况愈下,住院时间长过在家时间。南京总院心内科病房门口,子女轮流守夜。深夜三点,儿子轻声问:“爸,疼吗?”丁盛虚弱地摆手:“不算啥,比长征那会儿好多了。”寥寥一句,把往事吹散在走廊灯影里。
2000年夏,他离世。遗物简单,旧军装一套,褪色的嘉奖令一叠,还有厚厚的信封,里面全是战友寄来的汇款单和家书。子女打开抽屉,看见父亲工整笔迹写的八个字——“在家靠子女,外出靠战友”。字大,力沉,墨迹浓黑。
丁盛的晚景称不上优渥,却也没被彻底击垮。子女的肩膀、战友的情义,给了他最朴素的安全感。这份安全感,不来自头衔和俸禄,只来自人心可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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