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本纪》

咱们今天接着聊《史记》。上回讲了五帝,那是个“公天下”、选贤任能的时代。今天这一篇啊,格局要变了,咱们进入《夏本纪》——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家天下”的王朝,它来了。

开篇第一句,司马迁就把禹的血统理得明明白白:“夏禹,名曰文命。禹之父曰鲧,鲧之父曰帝颛顼……”一路追到黄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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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他强调禹是黄帝的玄孙,颛顼的孙子。这什么意思?就是说,禹他根正苗红,身上流的是圣王的血。但他爸爸,他爷爷昌意,都没当过天子,都是臣子。这帝位啊,本来离他们家挺远的。

故事得从一场大洪水讲起。“鸿水滔天,浩浩怀山襄陵”,老百姓愁坏了。尧让大家推荐治水的人,都说鲧可以。尧心里不乐意,说鲧这个人啊,违背天命,毁败同族,不行。

但四岳坚持,说没有比他更强的人了,您就试试吧。尧妥协了。结果鲧治水九年,没成功。你看,即便是圣君尧,也有迫于压力用错人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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舜上台后,视察工作,一看鲧治得一塌糊涂,一点成绩都没有,干脆利落,把鲧流放到羽山处死了。

天下人都觉得舜做得对。但紧接着,舜做了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他举荐鲧的儿子——禹,来接替父亲的工作。父罪子不替,而且唯才是举,这个胸襟,了不得。

于是,我们故事的主角,大禹,正式登场。司马迁夸他:“敏给克勤”——聪明敏捷又吃苦耐劳;“其德不违,其仁可亲,其言可信”——品德高尚,仁爱可亲,说话算话。

更厉害的是,他“声为律,身为度”,说话就是标准,行为就是法度。这就是活生生的圣人楷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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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心里憋着一股劲,父亲治水不成被诛杀,他既悲伤又深感责任重大。于是“劳身焦思,居外十三年,过家门不敢入”

“三过家门而不入”的典故,就从这儿来的。他不是不想家,是洪水没治好,没脸回去,也没时间回去。他吃穿简陋,把财物全用在开沟挖渠上,陆路乘车,水路乘船,泥路坐橇,山路用轿,带着尺子绳子,规划天下。这是何等艰苦卓绝的工程!

整整十三年,他走遍了天下,把中华大地划分成九个州:冀州、兖州、青州、徐州、扬州、荆州、豫州、梁州、雍州。每一州的土地、物产、赋税等级,他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他疏通了九条山脉的道路,治理了九条大河,筑堤修了九个湖泽。从此,“九州攸同”,天下大同的物理基础,被禹一手奠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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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没完,他还建立了一套“五服”朝贡制度。以天子都城为中心,往外五百年里叫“甸服”,是直接纳粮的地区;

再往外五百里是“侯服”,是诸侯封地;接着是“绥服”,要推行文化教育、奋扬武威;然后是“要服”,是约束夷族的地区;

最外边五百里叫“荒服”,是流放罪人的地方。你看,一个以王畿为核心,同心圆式扩散的、政治文化影响力逐层递减的天下秩序模型,在四千多年前就被构想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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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司马迁总结说:“东渐于海,西被于流沙,朔、南暨:声教讫于四海。”天子的声威教化,遍及四海。舜赐给禹一块黑色的玉圭,向天下宣告治水成功。天下从此太平。

文章中间,有一段特别精彩的朝堂对话。舜、禹、皋陶、伯夷几个大佬在一起开会。皋陶发表他的治国理念,核心是“知人”和“安民”。知人善任,是智慧;安定百姓,是仁惠。能做到这两点,还怕什么奸臣,迁什么苗民呢?

禹接着话头,感叹说:“知人则智,能官人;能安民则惠,黎民怀之。能知能惠,何忧乎驩兜,何迁乎有苗,何畏乎巧言善色佞人?”这话说得太透彻了。治国说到底,不就是用对人、安好心这两件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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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禹自己更关注的,是实干。舜让他也说说,禹拜谢说:“唉,我说什么呢?我只是每天孜孜不倦地工作罢了。”

皋陶追问,怎么个孜孜不倦?禹就描述起当年治水的艰辛场景,最后总结:“众民乃定,万国为治。”我的工作,就是让老百姓安定,让天下各国得到治理。没有空话,全是实干。

舜对禹的告诫也很有意思,他说:“你不要学丹朱(尧的不肖子)那样骄傲,只知道玩乐,在家里胡搞,结果断了绝孙。我可不能纵容这样。”这既是敲打,也是寄托。

禹的回答更实在,他说:“我娶了涂山氏的女儿,结婚才四天(辛壬癸甲)就出门治水了。后来儿子启生下来,我都没功夫抚养他,所以才能完成治水之功。”圣人为了天下,是可以牺牲家庭幸福的。听到这话,谁能不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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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水成功,天下归心。在舜的推荐下,禹成了继承人。舜去世后,禹也学着尧舜的样子,把位子让给舜的儿子商均,自己躲到阳城。结果呢?

“天下诸侯皆去商均而朝禹”。民心所向,大势所趋,禹这才即位,国号“夏后”,姓“姒”。禅让制的最后一次完美演出,但伏笔已经埋下。

禹当了天子,立刻举荐皋陶做继承人,并把政事交给他。可惜皋陶死得早。禹又举荐了益,把政事交给益。

十年后,禹到东方巡视,死在会稽。临终前,他把天下传给了益。按剧本,接下来应该是益让位,禹的儿子启避让,然后诸侯拥戴德才兼备的启,完成又一次禅让,对吧?

但历史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

三年丧期过后,益确实学着先贤的样子,把天子位让给禹的儿子启,自己躲到箕山南边。然而,“禹子启贤,天下属意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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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关键的是下一句:“益之佐禹日浅,天下未洽。”益辅佐禹的时间短,威望不足以服众。所以诸侯都不去朝拜益,而去朝拜启,说:“这是我们君王禹的儿子啊!”于是,启就顺势登上了天子之位。

你看,司马迁写得非常微妙。他先说启“贤”,这是道德合法性;再说益“佐禹日浅,天下未洽”,这是现实原因。但最根本的动力,是诸侯和天下人心里默认了“父死子继”的潜规则。

“吾君帝禹之子也”——这句话,彻底终结了禅让时代,开启了“家天下”的世袭王朝。一种更稳定、但也更封闭的权力传承模式,被历史选择了。

启的即位并非一帆风顺。有个叫有扈氏的诸侯不服,认为你启破坏禅让传统,是篡位。启就发兵讨伐,在甘地大战。

战前,启发表了著名的《甘誓》,痛斥有扈氏“威侮五行,怠弃三正”,所以我要代表上天消灭你!还定了严格的战场纪律:服从命令的,在祖庙受赏;不服从的,在社坛处死,连家属都罚为奴隶。结果启灭了有扈氏,天下诸侯都来朝贺。用武力捍卫了“家天下”的新秩序。

自此,夏朝的王位就在姒姓家族内部传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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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迁后面用简短的笔墨,列了夏朝历代君王的名字,从太康、中康、少康,一直到孔甲、桀。像快进一样,我们能清晰地看到一个王朝的生命曲线:创业艰辛(禹)——守成确立(启)——中期动荡(太康失国,少康中兴)——后期衰败(孔甲“好方鬼神,事淫乱”,夏朝德衰)——彻底灭亡(桀“不务德而武伤百姓”,被商汤推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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桀在逃亡时,后悔地说:“我真后悔当初没在夏台监狱里杀了汤,才落到这个地步!”你看,到了亡国之时,他想的还是当年没除掉对手,而不是反省自己的失德。这个细节,把昏君的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最后,太史公的评论很短,主要说了两件事:一是禹的后代分封各地,以国为姓,衍生出好多姓氏。二是孔子曾考证过夏朝的历法,学者们大多传授《夏小正》这本书。这说明,夏朝虽然遥远,但它留下的文化制度遗产,是真实可考的。

所以,《夏本纪》讲了一个完整的闭环:从大禹凭借空前绝后的公共工程(治水)和道德威望获得天下,到启凭借血缘优势和现实政治取代禅让,确立世袭,再到这个王朝因失德而最终被革命推翻。

它奠定了中国王朝叙事的基本模板:得天命(功绩与德性)——享国祚——失德——天命转移。

那么,取代夏朝的商汤,又是一个怎样的人物?所谓的“汤武革命”,其逻辑到底在哪里?它和司马光在《资治通鉴》开头痛心疾首的“三家分晋”有什么本质不同?咱们下次再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