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二年的冬天,北京中央档案馆解密了一批战时电报,其中有一份来自一九四九年四月二十一日华中前线炮兵指挥所的战斗经过报告。读到“敌舰挂白旗,已中数弹,部分起火”这句话时,在场的老兵李连长低声嘀咕:“当时真是憋了一口气,总算打了出去。”今天回到那条炮火与江潮交织的航线上,再看紫石英号事件,才真正懂得它对后续局势的分量。
事情的序幕拉开在一九四九年四月初。人民解放军三路大军完成渡江战役的战前部署,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野战军总前委连续发出通告,明言“四月二十日零时前,任何外国军舰不得进入长江”。这不是虚张声势,谁若闯禁区,就得承受炮火的代价。公告贴出后,法、美两国的商船和军舰陆续驶离,但英国海军仍摆着老牌帝国的架子,派出轻型护卫舰紫石英号(HMS Amethyst)逆江而上,声称只是例行替换驻南京的“伴侣”号驱逐舰。
四月二十日上午八点半,扬州南岸炮位上,观测员通过高倍望远镜捕捉到一抹灰蓝色舰影。电话线那端的连长问:“确认英舰?”观测员回一句:“确认,距离四千米,仍在提速。”警告弹拖着昏黄的尾巴划过江面,然而舰上桅杆信号旗纹丝不动。再三确认后,炮手们推弹、闭锁、击发,152毫米榴弹飞向甲板。不到三十秒,紫石英号开始反击,双方百余门炮在窄窄的江面对射,炮声同汽笛混杂,江面被炸点翻起的水柱搅成沸汤。
七分钟后,紫石英号被直接命中要害,舵机损坏,撞上江心浅滩。副舰长霍华德勉强爬到舰桥,用半截破旗扎成白旗示意停火。驻防炮兵随即停炮,伤员拖下船板,枪声暂歇。表面看,这仗似乎结束,可事情远没完。
困在滩上的英舰立刻以高频电台呼救。南京江面“伴侣”号率先响应,逆水而来。十九公里水程,它足足开了一个小时。此时人民解放军已调集岸炮加强火力,两连指挥员直截了当地说:“再闯就别想走。”伴侣号硬着头皮靠近,第一次齐射还没打完,左舷就被撕开一道口子,被迫掉头逃向江阴。船尾扬起的滚滚黑烟,宣告第二次救援破产。
英国远东舰队不罢休,又以上海的伦敦号重巡洋舰、黑天鹅号护卫舰作主力,外加负伤的伴侣号,拼凑成三舰编队。四月二十五日拂晓,它们摸黑闯江。前线指挥所接报后,将岸炮以梯度密集方式封锁江道。二十五分钟的交火,伦敦号烟囱被削断,黑天鹅号桅杆折断,三舰只得驳船拖曳撤向吴淞口。英国海军自甲午以来在中国内河横行无阻的纪录,就此画上句号。
交锋暂告段落,转场到外交桌面。五月到七月,南京、北京、伦敦三地透过中间人进行多轮交涉。我方要求承认军事挑衅事实并赔偿损失,英方既拖延又设法自救。舱底漏水、锅炉停摆的紫石英号趁谈判僵持期拼命抢修。由于缺乏干船坞,英军只能用木排包扎破口、拆舰内管路自行焊补。修补工作靠夜色掩护,偶尔冒出的焊花在江面闪烁,岸炮阵地的哨兵看得清清楚楚,却未发现其真正打算。
七月三十日晚,长江口受台风“艾达”外围气流影响,江水猛涨。午夜一点,紫石英号趁高水位脱浅。舰长伯恩抱着侥幸心理选择最简单的办法——跟在民用客轮后,不点航灯,以客轮身影当掩体。炮兵阵地缺乏远光照明,再加浓雾,客轮后方的灰影难以辨认。当哨所发现异常时,舰体已冲出封锁线。急促炮火打碎了客轮船板,客轮沉江,紫石英号则靠柴油机全速闯回上海吴淞口,随后驶往香港。
这场从四月二十日打到七月三十一日的拉锯,双方伤亡统计摆在档案袋里:人民解放军伤亡二百五十二人,其中某炮团团长殉职;英国海军各舰累计阵亡一百三十八人,重伤逾四十人。数字不好看,尤其我军初期装备不足,缺穿甲弹,炮兵阵地几次暴露在舰炮直射下,付出不小代价。然而参战部队普遍认为,这仗值。
重大收获分三层。第一,强行封江的禁令经战火验证,江防纵队凝聚起信心。渡江战役主力在正面肋骨段得以减轻干扰,两昼夜横渡成功与此直接相关。第二,外交层面出现裂口。英国内阁会议记录显示,艾德礼政府在紫石英号事件后重新评估远东利益,最终于一九五〇年一月四日宣布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为西方主要国家中第一家。第三,宣传效果超出预期。各解放区报纸、俄文广播持续报道,亚洲多国民族解放组织由此判断解放军具有真实海陆联合火力,不再把中国视作列强的半殖民地。
有人提出疑问,紫石英号最后逃脱是否削弱胜果。军事参谋部事后分析,一艘受损轻护舰遁走,远不及其途中被击伤所产生的震慑力。华中前线战报具体写道:“彼舰虽遁,然帝国主义炮舰自由航行时代结束。”档案旁边还夹着一张战时剪报,上头一句黑粗体标语:“长江不是帝国主义的自来水管。”
京郊某炮兵学校在一九五一年秋季教材里引用此役,专门列出“浅水急流环境下岸炮射击诸元修正”实例。教师解释时笑道:“当年我们弹道解算用算盘拨珠子,敌人却以为我们不会算。”台下新学员静静听着,没人接话,众人都知道,数字背后是一二五毫米口径炮口回击时的震颤,以及牺牲者名单上鲜活的名字。
紫石英号事件就此尘埃落定,战场与谈判桌都留下深刻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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