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深秋,杭州的冷雨刚停,五十岁的王庆莲在县城干部宿舍收到了一纸通知:有关她“历史问题”的复查结论已经作出——撤销原有的“反革命”结论,恢复名誉。屋子里陈设简陋,灯泡忽明忽暗,她盯着那张薄薄的文件愣了许久,像忽然从漫长的灰暗日子里被拉回阳光下。多年以后回想,她说:“那天我才真正觉得,命运的车轮拐弯了。”
王庆莲生于一九二八年四月,浙江江山。父亲早逝、家境贫寒,是抗战把她推上了另一条路。日军入江山时,村口的房子被烧成焦黑,母女俩靠糠菜度日。饥荒、战火,看不见尽头。十四岁的她正在乡学念书,母亲听说“中央军校招生考试包吃包住还给薪水”,一咬牙替女儿递了报名表。她后来才知道,那支队伍就是国民党军统的招募小组。
一九四三年四月,二十名江山子弟被挑选北上;其中仅有四名女生,王庆莲是最小的一个。到达陪都重庆时,她才发现所谓“军校”是军统局本部译电科的临时培训班——十几天打基础,熟背莫尔斯电码,剩下全靠边干边学。考核通过后,她被发了一套浅蓝旗袍,却被明确告诫:“穿便衣,别显眼,更别化妆。”对一个爱美的十五岁姑娘而言,这条纪律像无形的锁,可她也看得出,保密是这支机构的命脉。
译电科办公地点设在磁器口一处不起眼的印刷厂,门口只有一块写着“民生纸品社”的木牌。年轻译电员们坐在嘈杂的铅字机旁,一行行抄录、套打密本,再把密码本送上层。王庆莲回忆:“纸张上满是油墨味,一不留神就把自己弄成‘大花脸’。”可她知道,每一页代码都对应着战场上的生死。半年后,她被调回本部,领到准尉衔,薪饷却按少尉发,算是一份天大的好差事;在物资紧俏的重庆,能吃到白米饭已经足够让人嫉妒。
有意思的是,局里几乎清一色“江山帮”。戴笠、毛人凤,乃至译电科四个股长,全是同乡。办公室里大家说方言,外人一句也听不懂,这层天然屏障让情报泄露风险骤降。可内部的戒律也翻倍严格:不准擅自外出舞厅、不准恋爱、不准透露身份。偏偏王庆莲活泼好动,喜欢跳舞。每逢夜幕低垂,她套件便装悄悄溜进山城的小舞厅,步子飞快,心里却打鼓。一次被同事撞见,对方低声提点:“再被逮住,可不是关几天渣滓洞那么简单。”她笑嘻嘻答:“兵来将挡嘛。”
一九四六年八月,她突然递了长假条——原因简单却也微妙:与顶头上司姜毅英发生冲突。姜在军统以雷厉风行著称,对下属衣饰都要管,曾因为王庆莲偷偷抹口红,直接记大过。矛盾累积,终致告别。此后她回乡探母,辗转在家乡办事处混日子。三年后,国民党政权土崩瓦解,老部队催她去台湾,她的回答干脆:“我妈在这,我不走。”这一留,命运巨变。
一九四九至七十年代的政治风浪中,王庆莲被贴上“黑五类”标签。街头批斗,她被推上台,要求交代在军统“杀人放火”的罪行;她抬头望着台下的乡亲,嗓音嘶哑:“没杀过人,只打过电报。”没人信。丈夫汪含芳——同为江山人、黄埔军校出身——也难保自己,两人困守乡间,一度以编草帽换粮。多年后追忆这段经历,她淡淡一句:“活着就是胜利。”
转机出现在一九七九年初。中央文件明确:对历史问题重新甄别。六月,汪含芳平反,分配到塘栖饮服公司下属冰棍厂当仓库管理员。年底,王庆莲亦被落实政策;乡下“务农”二十三年全算工龄,退休金三十九元,别小看这数字,当时能维持一家温饱。朋友半开玩笑:“真成了国家养的人。”她摆手:“养我?是国家还我一笔账。”
二〇一二年早春,杭州一所老年公寓迎来几位采访者。头发花白的王庆莲穿着素色毛衣,脸上隐见当年少女的清秀。有人问她,对往事还记恨吗?她慢悠悠倒茶,想了想,说:“话得两头说。军统给了我年轻时的饭碗,但新政府让我安度晚年。算下来,‘共产党养我三十一年’,够意思。”
“那三十一年有亏欠感吗?”记者追问。她干脆:“感激是真心的,把话写进去没关系。”
身世坎坷,使她对家庭格外柔软。她曾悄悄问最小的儿子:“妈妈那些年管不了你,你怪不怪?”孩子当时不过十二岁,抬头笑了笑:“不怪。”一句轻轻的话,比任何评语都重。王庆莲说,那天感觉胸口一块大石落地,“人活到老,不就求个心安。”
值得一提的是,王庆莲的档案里,军统时期的电文、工号、待遇记录依旧保留。研究者翻看后发现,她确实从未被派外勤,主要任务是校对密码、打印密本,偶有转译东北、华南的战场情报。所谓“最后的女特务”一说,更多是媒体话题。她本人对此淡淡一笑:“叫法而已,能吃饱穿暖才是真的。”
晚年生活极为朴素。退休金涨过几次,她仍坚持用旧毛衣,午后背着双手在公寓小径晃悠,偶尔哼一段三零年代的中外舞曲。邻居好奇,她便讲几段在山城舞厅偷舞的逸事,末了补一句:“年轻啊,拦不住的。”
对于戴笠与毛人凤,她从不愿多谈,只评一句:“那是另外一个时代的人和事。”提到译电科的同乡,同事大多散落台湾或北美,她手里还有几张泛黄合影——中山装的男青年、淡色旗袍的女孩,笑容拘谨。照片背面,她用铅笔记着年月,下面画两朵山茶花,再没有更多说明。
二〇二〇年,王庆莲九十二岁,在医院静静离世。遗物中,一本自制的小册子最引人注意:第一页写着“记年谱”,第二页用红笔划一句话——“生也在风口,死亦随风止。感恩而去。”简单八个字,留给后人广阔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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