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演员有30多年,《太平年》可能是最‘费劲’的一部剧。台词里有大量的文言文,所以我们每天都随身带着新华字典,查史料、查字典,每天拍摄前都要提前做3到5小时的功课,拍摄期间一直有历史顾问跟着。但我非常幸福地享受这个拍摄的过程。”
最近热播的《太平年》里,演员郝平扮演了赵匡胤的父亲赵弘殷,在这部戏骨云集的历史剧中,郝平的赵弘殷刚毅沉稳、老成练达,给观众留下深刻印象。
作为上海话剧艺术中心的演员,郝平35岁就因为话剧《艺术》获得中国戏剧表演最高奖“梅花奖”,之后因为话剧《秀才与刽子手》先后摘得上海白玉兰戏剧奖主角奖榜首、中国话剧金狮奖、中国舞台艺术最高荣誉“文华表演奖”。2024年因为话剧《屈原》,郝平再度摘得白玉兰戏剧奖配角奖榜首,而这已经是他第三次登上白玉兰奖领奖台。
郝平在《太平年》中扮演赵弘殷
在接受澎湃新闻记者采访时,郝平回顾了《太平年》拍摄前后的很多细节,并感慨,“这个剧里有名有姓的角色就有230多位,聚集了一众好演员,每个人身上都有发光点,这是这个剧创作中特别愉快和珍贵的经历。”
对于很多观众而言,郝平并不算一个特别熟悉的名字。但他的很多角色却深入人心。最近一两年,郝平参演的爆款电视剧不断。《三叉戟》里的大喷子,《以法之名》里的谢鸿飞,《沉默的荣耀》里的段退之,《狂飙》里的曹闯……当下大热的影视剧里,多半都能看到他的身影。
《狂飙》热播时,郝平坐高铁,有乘客看到他惊呼,曹老师,和您合个影好吗!郝平有点纳闷,曹老师?“您不是剧里那个曹闯曹老师吗?”他呵呵一乐,欣然合影。《三叉戟》热播,观众看见他又高兴,遇到“大喷子”了!前不久《以法之名》播完,又有观众看到他说,这不是那个把金条藏在鸡窝的检察官吗?
郝平在《以法之名》中扮演谢鸿飞
郝平在圈内是公认的实力派。自从1989年考入上海戏剧学院开启表演生涯,到如今36年,作品奖项无数。郝平却始终低调,很少个人宣传。但他在上海戏剧界,一直是个响当当的人物。早在2007年,他就实现了所有中国戏剧表演国家级最高荣誉“大满贯”,而在他之前,中国话剧界只有冯远征一人做到过。
郝平因话剧《秀才与刽子手》囊括文华表演奖、白玉兰戏剧奖主角奖榜首、中国话剧金狮奖等国家级大奖
这一次,《太平年》的演员阵容里“戏骨如云”。郝平在其间虽然戏份不算多,但依旧展现了他深厚的台词功底和人物塑造能力。
他和扮演赵匡胤的朱亚文对手戏颇多,两人相识多年、互为欣赏,却是首度合作。而和扮演冯道的董勇则是“老友相逢”,《三叉戟》之后,私交甚好的两人在剧组再度“把酒”相聚,观众笑称,“三叉戟”变成了“双截棍”。
《太平年》剧照
聊起这部剧,聊起表演艺术,聊起自己总是能演到“爆火剧”,郝平知无不言,娓娓道来,一如其表演,认真恳切。作为一个经验丰富、角色等身的实力演员,他依然反复感慨《太平年》的难度,并谈到,表演功底尤其是舞台历练对《太平年》这样的历史正剧非常重要,“古装剧的表演一定是要有韵律的。如果没有舞台剧的打磨,可能就出不来这种韵律感。那样的表演就会有现代感,观众就会跳戏。”
【对话】
“《太平年》这个剧真的很有挑战。但文言文台词恰恰是这个剧的魅力。”
澎湃新闻:能否先聊聊你接触《太平年》剧本和角色的前后经历?
郝平:应该是三年前了,我拿到这个剧本的时候,就被震撼到了。我对五代十国那段历史呢,基本上也是不了解的。我只知道赵匡胤,纳土归宋啊、黄袍加身啊,杯酒释兵权这些历史典故都知道。看了剧本才知道那段历史竟然是那样的。
一开始我问导演,你们这是要拍摄权谋剧还是悬疑剧,导演说是要拍历史正剧,我有点惊了。这种气势恢宏、人物众多的历史剧对我是非常有吸引力的,于是我就加入了。
杨磊导演希望我来演赵弘殷,我特别感兴趣,首先我觉得是有挑战性,演古装剧的武将也是一次新的尝试。另外我也觉得这个戏,能够给喜欢历史的,尤其喜欢中国历史的观众有一个普及。
《太平年》剧照
澎湃新闻:赵弘殷这个人物的塑造让人印象深刻,是怎么完成的?
郝平:赵弘殷在历史上记载不多,但他是一个禁军统领,而且是伺候过五代帝王的这么一个人物。我查了史书,他的马上功夫非常了得。所以最后呈现出一个武将的形象,形体、声音、台词上让他更加铿锵有力一些。而且他几乎很少坐着,除了站着就是跪着。服装老师也给了很大的帮助,我们穿的盔甲,下面垫了一层厚厚的那种棉服,是为了让他显得魁梧健壮。导演当时和我说,这个角色就一个字,燃烧的“燃”。
我们当时拍戏至少拍了四个月,很多戏是在敦煌拍的。你们看到的漫天黄沙,都是真的大漠风沙,鼓风机一吹就真的是那种萧瑟感,人物间的感觉就出来了。
《太平年》剧照
澎湃新闻:您在戏里和朱亚文的对手戏比较多,你们俩合作感觉怎么样?
郝平:我和亚文认识很多年了,但正儿八经合作是第一次。一开始我因为别的剧时间有点冲突,就和导演说,要不然我演个别的角色,时间可以错开。然后导演去问了亚文,说郝平可能演不了这个角色,你有什么别的想法和演员推荐。结果没想到亚文说一定要等我的时间。我当时心想,妈呀,说什么我也要挤出时间来演这个赵匡胤的爹。这是一个好演员对另一个演员的信任。
这个戏里我们是父子,但我这个爹对儿子非常狠,很多观众不理解,但其实那就是那个历史时代的,尤其是一个武将家庭的一种情感表达,我认为这是典型的“中式父爱”。
很多对手戏都是我们俩现场走戏走出来的。让我印象最深的一场戏,就是我用鞭子抽他,我们剧组用的道具都是非常真的,这个鞭子也是真的牛皮鞭子。我当时很紧张,就怕甩得一个不当心。我和亚文说,你虽然戴着护具啊,但我希望你一动别动,我知道抽哪儿,这万一把人抽伤了不得了。最后我们看到亚文在剧里就是一动不动的。导演要求我们真抽真打,我们最后抽断了两根皮鞭。
包括后来赵弘殷眼睛被射瞎,父子俩相处的很多细节,也都是亚文设计的。总之和他合作是非常开心的一件事。
《太平年》剧照,郝平和朱亚文
澎湃新闻:您和董勇老师这次也是再度合作,网上很多观众对你俩从“三叉戟”变成“双截棍”津津乐道。
郝平:是的,哈哈。严格来说我们俩十几年前就有过合作,《三叉戟》之后又合作了好几部剧,现在应该是有过四五次合作了,所以我们俩非常熟,私交非常好。董勇老师是个非常可爱的人,非常踏实,也非常有性格。
基本上拍《三叉戟》的时候,每天晚上我的晚餐都是跟董勇老师在一起度过的。有时候拍完戏收工了,他特别喜欢吃面条嘛,我西北人也喜欢吃面条,我俩就约着在一起去吃油泼面呀,弄两个小凉菜啊,微酌个二两白酒啊,哎呀,就觉得一天很开心,很幸福了。
郝平和董勇继《三叉戟》后再度老友相逢合作
澎湃新闻:感觉这个剧组里有很多像你们这样老戏骨,而且戏的台词量也很大,你们之间会专门有一些交流,或者说在台词上做功课之类的吗?
郝平:这个戏可以说是我从影30多年以来最费劲的一部戏,因为好多的那个文言文啊,我们都不知道什么意思。甚至有很多生僻字,我们都不认识。必须要查字典。
你背台词必须要理解它的意思,所以必须要查史料啊,查不到的时候,我们还得给导演打电话求助——导演这话什么意思呀?他这样说是要表达什么呀?然后导演或者编剧再给我们解释。所以就是我们每天自己要做的功课,大概就要三到五个小时。
等你理解完背完台词了,才能进入第二步功课,就是这场戏你要表达什么,该怎么说你的台词。这个剧里面很多帝王将相公卿,这些古代的大人物说话不会那么直接,得悠着说,话里有话含着说,这才是表演嘛。这也是我们这个戏里好多大臣出彩的地方,因为都是老江湖了,都是“高级干部”,你要吃透自己的台词,再吃透别人的台词,才能把对手戏演好,把人物关系演出来。
《太平年》剧照
澎湃新闻:这样的作品是不是在你的影视剧生涯里也很少见?台词基本都是半文半白的。
郝平:是的。按照编剧老师的想法,还应该再往文言文靠一点,当时大家都有个疑惑,这个戏到时候给普通观众看的,能看得明白吗?
但我恰恰觉得这是这个戏的魅力。这里面很多字啊词啊,对现代人来说非常非常陌生,包括好多字写出来,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发音,我们现场基本上拍的时候都拿一本新华字典的。而且现场一直有历史顾问跟着的,给你解释很多历史问题。如果你要现编一句词,或者改变下人物关系都是不可以的。
包括我们在剧中行的叉手礼,都是有礼仪老师在教的。走路什么样,什么级别的官员行什么礼,都有老师在指导。
所以这个剧总体来说,我就觉得难度非常非常之大。
澎湃新闻:您在话剧舞台经验丰富,感觉这么巨量的文言台词,没有戏剧功底可能都演不了。
郝平:是的,我非常同意您的观点。因为在舞台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之后,表演自然会带有一种东西,叫韵律。当我们的台词戳戳有韵的时候,大家就觉得好听。尤其是咱们的文言文或者半文言文,它一定是有韵律的。这也恰恰是我们中国传统文化的精髓。
如果我们现代人没有经过这个古诗词或者说舞台剧的打磨的话,他出来的戏呢,就有点太现代感了。跟你穿的当时的服装和营造的景就会有点格格不入,观众就会跳戏,这是真的。
《太平年》剧照
澎湃新闻:那对于白宇这些年轻演员,你们这些老演员会给他们指导台词吗?
郝平:白宇身上有自己独特的个人魅力,我们会互相讨论剧本研究角色,因为他是主演,任何一个主角都是要非常好的绿叶来衬,我们会给他铺戏。
而且这个剧的群戏都是个顶个的,同台竞技的都是一票好演员,每个人都有值得你学习的地方。比较有意思的是,大家会在一起探讨。包括我跟保剑锋也比较熟悉,在一起的戏,我知道他演戏的风格,他也知道我演戏的风格,那么大家都是相互在给对方活儿,相互成就。
我觉得这次创作是特别愉快和珍贵的。我也非常享受这个过程。
《太平年》剧照
“观众记住我的角色而不是郝平,是最让人幸福的”
澎湃新闻:您在话剧舞台演了非常多作品,获得过很多奖。发现您几乎是上海唯一一个获得过梅花奖、白玉兰奖、文华奖和金狮奖的“大满贯”话剧演员。而且白玉兰戏剧奖拿了三次,拿梅花奖的时候也只有35岁。但这些年您也几乎不怎么宣传和接受专访,是不是太低调了?
郝平:嗨,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也不是不喜欢宣传。我只是觉得自己还远远不够。
《艺术》这个戏拿梅花奖已经是22年前了,那一次是和冯远征老师一起得的。他是第一次,我也是第一次。后来2008年的时候中国剧协给我做过一次采访,忽然发现我是咱们舞台剧获得过大满贯的第二个演员,也是最年轻的。第一个得大满贯的就是冯远征,我后面得了大满贯的应该是何冰老师。
郝平是国内戏剧界为数不多实现国家级表演奖大满贯的演员
澎湃新闻:这些年您在影视剧也是非常高产,演了很多让观众印象深刻的作品和角色,但是观众可能更多熟悉你的角色,却不知道你的名字,您本人会不会在乎这些事情?
郝平:首先我是特别不在乎这个事的,我记得我上学的时候我老师就告诉我说只要观众能记住你的角色,你就成功了,干嘛非得要记住我名字呢。
我走到大街上,别人认出来我说,诶,这不是曹闯吗?诶,这不是那个大喷子吗?我觉得很幸福。
我觉得我塑造的角色他们一下就记住了,到今天为止,我走到大街上,别人还叫我大喷子。坐高铁还有人叫我曹闯曹老师。对于我来说是一个很开心的事。
澎湃新闻:为什么这些年您演的爆款剧这么多,感觉几乎每个大火的剧都有您的参与,是不是选戏有什么秘诀?
郝平:很多人问过我这个问题。第一个我承认我运气比较好,第二个呢,我觉得挑剧本或者说挑这个班底很重要。
比如说我们《以法之名》的导演傅东育,那也是我上戏的师哥,他原来拍的好多剧,包括《破冰行动》,都非常非常棒。我一般选剧主要看制作主创人员都是哪些人,如果说这里面都是一些非常优秀的人,这个项目一定不会差的,我就愿意加入到这个团队,哪怕小角色。
就比如前不久那个《沉默的荣耀》,于和伟是我上戏的师弟,他也是这个剧监制。他说,郝平师哥你来给我帮个忙,几天就完成了。我说行,只要有你们在,这个戏差不了。
然后开拍的时候,剧本还没有全部完成。我刚拍的那几场戏,杨亚洲导演跟于和伟都觉得,哎呀你演的这个段退之太有彩了,不行,你走不了,我们得给你加戏。后来吴石房间被窃听、我去吴石那儿所有戏等等都是后来加上去的。段退之后来变成一个无形中推动吴石完成任务的一个人。所以可能一个演员瞬间的精彩一场戏,也会给导演和编剧带来了灵感,这个就是段退之创造的火花。
郝平在《沉默的荣耀》中扮演段退之
澎湃新闻:那您个人对题材和角色有什么偏好吗?是不是会偏爱历史剧一些?
郝平:总体来说我比较喜欢现实主义题材。比如说太过于需要想象力的、太夸张又没有逻辑根据的剧情和角色,我会有点理解不了,我怕我会笑场哈哈哈。
澎湃新闻:这些年演影视剧也还是没有放弃舞台,2024年又拿了一个白玉兰戏剧奖配角奖榜首,您个人觉得演影视过瘾还是戏剧过瘾?
郝平:这两年演话剧演得相对少了。去年就演了《屈原》和《魔都俏佳人》。舞台剧的魅力就是具有现场性,这个现场性是最珍贵的。剧场跟观众互动的那种气息啊、语言节奏啊,电影电视永远达不到。我们行话说,电影艺术是导演艺术,电视剧艺术是编剧艺术,舞台艺术是表演艺术。所以论过瘾,肯定是演戏剧。
但话剧的影响力和影视剧确实不能比,你就说《太平年》,央视一套播出,海外发行就覆盖73个国家和地区,观众也许有十几亿。但一部话剧,一场戏最多只能有1500个观众。所以不同艺术都有利弊。
我走到话剧舞台呢,其实是一个误打误撞。我原来小的时候特别想当一名相声演员。从小喜欢听相声,结果呢,那会儿也没有说相声团体招人,我就拜着启蒙老师教我诗朗诵表演啥的。后来就误打误撞地考进戏剧学院了。
从上戏剧学院开始,我就觉得我行,我觉得我一定能演戏,至于说多棒的演员不敢当,就说我那个时候我觉得我能演戏。随后把它作为我的专业或者职业以后,我才开始慢慢意识到这个东西任重道远呐,这个东西难度很大的。
我要感谢我在话剧中心舞台上摸爬滚打的那16年,给我积攒了太多太多宝贵的经验。包括当时也会有时去接触配音的工作,在配音过程中接触了非常多不同演员的表演节奏,也是对我自己演戏的一个很大的积累和提升。
在话剧舞台这么多年,好人、坏人、各色人等我都扮演过。再然后到影视剧,我就在镜头面前找着那个最准确的表演,我们叫精准。我也在总结经验,如果一个角色的表演是精准的,丰富多彩的,观众一定会喜欢。
澎湃新闻记者 潘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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