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深秋的南京雨夜,华东军区机关灯火通明。陈毅把刚就任参谋长的张爱萍叫到窗前,语气温和却意味深长:“海上的事,总归要有人挑担子。”张爱萍没吭声,只紧了紧军大衣。那时,朝鲜战场硝烟正炽,东南沿海却悄悄酝酿另一场风暴。

说来有些戏剧。张爱萍从苏联疗养归国不到一年,便被推到海军组建的风口浪尖。13名干部、2辆吉普、一张草图,这就是华东海军的全部家当。对他而言,海是陌生的,敌情却分外清晰:蒋介石在浙江沿海布下大陈列岛防线,口号是“海上长城”。若想向台湾逼近,那道长城迟早得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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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抓吃饭家伙。窥伺旧海军船员的大量技术空缺,他索性启程去莫斯科,三顾茅庐般请回一批苏军教官;回国后,又转身钻进原国军海防旅的营房,拉着林遵、曾国晟一遍遍开谈心会,“过去的事翻篇,我们要干新买卖”。这种接地气的法子,居然让新旧水兵混得火热。不到两年,一支能出海、敢夜航、略通协同的海上劲旅成形。遗憾的是,还没来得及上战场,他就被抽调去当参谋长,换了条战线。

桌上摊着的浙江沿海地图却始终没收。他研究得越深,越觉得一江山岛是破局钥匙:地处舟山与大陈之间,像钉子一样卡在航道中央;不拔掉它,大陈随时可呼叫空海火力增援,登陆部队等于把脖子伸向敌人。由于这个观点与三野惯性思路相左,他先把计划压在抽屉里,暗暗琢磨细节。

1953年7月,板门店停战协定签字。八月初,毛泽东在中南海会议上问道:“浙东那边准备得怎么样?”文件传到上海,张爱萍的名字被写在“浙东前线总司令”一栏。有人私下嘀咕:这位脾气火爆的将军,大战役经验欠缺,还要统三军,靠谱吗?陈毅摆摆手:“早打晚打,都要打,他来正合适。”

临战会议在宁波举行。陆军、海军、空军一字排开,气氛不似硝烟,倒像一锅快要沸的茶。副司令某君掷地有声:“先攻大陈主岛,一鼓作气!”这是解放战争里无数次“瓮中捉鳖”思维的自然延伸,听着挺硬气。张爱萍却摇头:“海上不是平原,船队过一江山岛,敌机俯冲就像捶蒜,得先把蒜锤子夺过来。”话音落地,双方火星四溅,桌角险些被拍断。

“要是拖时间,敌人巩固大陈如何?”副司令涨红了脸。张爱萍不示弱:“一江山不拔,根本登不了大陈,迟早还得回来补课!”两人僵得难解难分。有人悄悄溜出会场,把陈毅请来。陈毅迈进门,只问一句:“争什么?”副司令复述完理由。陈毅沉下脸,抬手一指作战计划:“张爱萍是总司令,谁不同意,先和我谈。”语调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场面立即静了,正是那句后来常被老兵提起的话:“服从总司令的指挥!”

作战方案终获敲定。1954年年底,浙东各港口进入“悄声加班”状态:海军突击队在夜色里反复演练登陆,空军机群则用旧飞机拖曳靶标,模拟岛上高炮火网。最忙的是炮兵,他们得把临建阵地伪装成民房,以免敌机侦照。期间,张爱萍多次登艇靠近前沿,小黑板上写满潮汐、风向、礁滩分布,他常一句口头禅:“浪不欺人,把账算清楚。”

1955年1月18日凌晨2点,第一批登陆艇离开披云山港。海面漆黑,只有微弱航标灯。张爱萍站在旗舰甲板,轻轻拍栏杆:“今夜不许生火。”旁边参谋应声:“是!”一句短对话,被寒风卷走,却让人心里踏实。拂晓前,空军150余架次出动,机头灯在云层里闪灭,仿佛在说“时间差不多了”。

6时30分,海、空炮火同时铺向一江山岛。守军约1000余人,仓惶应战。半小时后,陆军强击营穿插登陆点,海水没至腰部,仍咬牙向前。9时03分,岛上主峰插起红旗,电报只发八个字:“一江山岛,已肃清。”消息传回宁波指挥部,陈毅抬腕看表,短促笑了声:“不慢。”

有意思的是,计划中的下一步——攻击大陈本岛——还没展开,岛上蒋军却在国民党海军协助下自撤。2月初,大陈列岛尽入掌握。战果固然重要,更大的意义在于,三军首次联合作战拿下一块“试金石”,也让海军从纸面走向海面。回想几年前那张草图,谁能料到结局如此爽利?

战后总结会上,张爱萍提到副司令的“先打主岛论”,并没讽刺,只说:“他那套陆战打法在大多数场合行得通,但海上条件变了,要提前换脑子。”这一评价赢得了会场里稀稀拉拉的掌声。军人之间,争执归争执,目标从未分岐——打胜仗,保胜利。

张爱萍没有拿一江山之功居功自傲。他继续推动海军院校建设,把更多年轻军官送去苏联、波兰学潜艇、雷达、导弹。1958年,东海舰队正式编成,被沿海渔民亲切称作“张司令的队伍”。而那句“服从总司令的指挥”,也在后来的训练教材里被反复引用,用来提醒下一代指挥员:战场千万变,决策只能有一个声音。

三年筹备,一昼夜决战,一江山岛战役的篇幅不长,却深深影响了人民海军的走向。至此,大陈列岛不再是“海上长城”,而成为进军台岛的前沿跳板。历史书写此页,用的只是一行清瘦的黑体字;参与过的人却明白,真正的分量远重于字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