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塘江是杭州的母亲河,这条大江不仅以农历八月十八钱江大潮闻名于世,其独特的地理环境,还孕育了独一无二的钱塘江江鲜。民以食为天。如果论道杭州,在“吃”与“喝”上何以独步天下,“喝”,自然首推号称绿茶之首的“龙井茶”;至于“吃”,当是钱塘江一条大江的江鲜。钱塘江是通海大江,真正的好江鲜,就在江河现场,江海交汇处。

被称作中国食圣的清人袁枚是杭州人,他在“饮食圣经”《随园食单》中,专辟“江鲜单”一章,记载四处搜罗的江鲜“烹食诀”,其中烹烧土步鱼的心法,读后让人垂涎欲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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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园食单》 (图片采自网络)

钱塘江江鲜,推崇的是本味的至鲜。这条大江与海潮相拥,杭州湾入海口呈外宽内窄、外深内浅喇叭状,造化天成了国内大江大海交汇最为激荡的钱江潮奇观,也成就了钱塘江天赋其味的江鲜。

钱塘江潮水从入海口溯流而上,到了闻堰、双浦一带,正是钱塘江、富春江、浦阳江三江交汇处。江流到此,江面忽然开阔平缓,顺流而下的富春江、浦阳江与钱塘江逆流而上的潮水在此交汇、冲撞、妥协,咸淡水交汇,两岸浅滩密集,水草丰美,养料丰富,大江的淡水江鲜与从大海洄游的鱼群在此汇聚、产卵、栖息。这片辽阔的江域,古称“渔浦”。

从三江交汇处沿江而下,汹涌的大江磨砺了江鲜紧实的身躯,咸淡水交汇孕生的奇妙盐度,赋予其鲜甜的肉质,江底的铁板沙,洗涤其泥腥之气江段不同,江流激荡力度有异,咸夹淡盐度不同,江鲜味道天然有别。从三江交汇处上溯富春江、浦阳江,又是另一番境界的江鲜世界。

袁枚在《随园食单》中写到:鳗鱼“江生者,必槎丫其骨节。”江鳗迎着潮水游动,故其脊骨长短不一,生长凌乱,肉脂紧实,口感香糯。江鳗独美,其他江鲜亦是如此。

钱塘江两岸,双浦东江嘴、袁浦码头、闻堰码头、九堡杨公渔码头……,还有钱江二桥、彩虹大桥等大桥下,有着杭州美食江湖传说一般存在的江边露天鱼市。鱼市时节,清晨天还没亮,这些地方已经靠着渔船,人声喧哗了。

世代生活在江边的渔民,依循“潮汐时间”开始一天的劳作,看天识潮,捕鱼为生。他们要在凌晨潮水到来前驾船入江,在夜色四合中投下第一网。在江上,不仅要盯牢潮涨潮落、风生水起,还要忍受寒湿酷热、虫叮蚊咬。清晨早市开张前,赶往熟悉的鱼市,老主顾早已等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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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塘江边打鱼船,高子华摄

杭州的饮食江湖有两脉,“庙堂派”聚拢着有米其林等光环加持的餐馆酒店,“迷踪派”江鲜小店则散布在杭州城里城外不起眼的江边街角。老饕知道,捕捞看天吃饭,每条船上捕获的那些江鲜,一到码头桥下,就如水银泄地,转眼就会摆在偌大杭州城街头巷里的厨房灶台之上。

江鲜之中,江刀、江鳗、江蟹、江虾、土步鱼……,不一而足,各美其美。老底子,尤以鲥鱼为个中翘楚。杭州人高濂,是明代著名的养生学家、亦是一等一的生活家。他在《遵生八笺》提出,江鲜“春食头,夏食身,秋食尾”。跟着时令吃江鲜,成了杭州人吃江鲜的不二法则。

昔时富春江以盛产鲥鱼闻名,每届春夏之交,鲥鱼从大海深处洄游钱塘江,上溯至桐庐排门山、子陵滩一带产卵,产后返回大海。鲥鱼其名,即取其每年来去有时之意。富春江鲥鱼以唇有朱点者为上品,相传鲥鱼过严子陵钓台,唇边始微有胭脂色,阳光下其鳞甲有鲜艳的七彩时隐时现,美不可言。

鲥鱼惜鳞,最为自爱,又有“惜鳞鱼”的雅称。明人袁达《禽虫述》说:“鲥鱼挂网而不动,护其鳞也。”为保护自己美丽的鳞甲,鲥鱼宁可丧生不失鳞片。

春天来了,春笋、蚕豆上市,到了品味“江上第一口鲜”的时节,鲥鱼更极一时之盛。清代康熙年间苏州雅士沈朝初,将农历五月街市上的鲥鱼与“海鱼魁首”黄鱼并称,赞道:“石首带黄荷叶裹,鲥鱼似雪柳条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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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鲥鱼似雪” ,华汀摄

四时悲喜,百年匆匆。1999年,《山居杂忆》——一部被称作杭州“活的历史”的口述史问世。这本书的作者高诵芬,出身书香门第,是地道的杭州土著。这位世纪奶奶,只读过私塾,没进过正式学堂,但她以温婉如水的笔触,细腻地展现了中国人在四时有序之中,过得有滋有味的日子。她在书中回忆,“鲥鱼煮时不能去鳞,因为鳞背含大量脂肪,这是其他鱼类所无。鲥鱼可以清蒸,亦可红烧,皆为名菜,其味鲜嫩、香腴,无其他鸡鸭鱼肉可比。”

“不时不食”,是中国人关于饮食的最高境界。钱塘江江鲜“靠江吃江”的饮食传统,不经意间构造了杭州美食的底层逻辑,营造了百姓日常的烟火百态。

一年四季,时节不同,钱塘江的江鲜风味各异,为饮食提供了无与伦比的食材。但是,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更重要的是,每天变幻不定的天寒地热、风起潮涌,还有日渐少去的江上打鱼人。谁也无法预知,明天江面上,渔佬儿会捕捞到什么江鲜。在杭州,这是吃江鲜的薛定谔定律。

我有位有趣的朋友小华,在距离钱塘江边六和塔不远不近处,开着家小餐馆。他的乐趣除了烧菜,就是跟着潮水买江鲜。清晨四五点起床,不分寒冬酷暑,先赶到彩虹大桥桥下选购江鲜,然后跟着潮水上涨的方向,去新沙、麦岭沙露天早市,如果是大潮汛,潮水涨得高,就再赶往上游的袁浦码头,最远处跑到东江嘴。

此君说到江鲜,一脸喜悦,两眼发光,如数家珍。不同江段,时节变化,江水盐度便有微妙差异,自然而然形成了“江鲜的百变风味”。同是江鲈,以短躯、肚皮白色、背鳍黄色为上。江鳗,每年11月中旬到12月初最佳。此时江鳗正在大量储存脂肪,为过冬作准备。背色黑灰,肚皮呈玉白色,肥而不腴,入口即化。

钱塘江边散布着众多不起眼的江鲜小店。这些小店没有印制的菜单,讲究的挂块小黑板,用粉笔写着当天的菜单,江鲜卖完了就顺手擦去。黑板不起眼处,细看或许还有国内美食大咖的食后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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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黑板上的菜单 金胜摄

更多的小店,菜单是即兴诞生的。多年食客,半个厨师。食客进店与老板寒暄间扫一圈江鲜,已经敲定菜品,再与老板切磋一番烧法。老板转身进到厨房,里面一阵声响,菜没端出,香气已经扑鼻。江鲜烹法尚简,无非清蒸、白灼、红烧,加上放汤,以尽显本味为上。老板看守江鲜小店多年,自有绝活在身。

“杂鱼红烧”,当季小江鲜随意组合,色泽鲜亮,鲜中有鲜,透骨新鲜。此菜鱼小刺多却味美多端,不少食客举筷踌躇,不妨是我口中的至味。现在正是冬月,白条清蒸,些许料酒去腥,佐以姜丝吊味,本味即是至味。再点上一二当季时蔬,萝卜最宜红烧,霜打过的粉皮青菜清炒,入口甜糯清香。霜打青菜是时令的赏赐,这段时间要大吃特吃,不能辜负。

此时,最宜配上三江口东江嘴、五丰岛一带的陈年土烧芦稷烧。我想,多少人感叹“未能抛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西湖”,还有一半的勾留,兴许就是此江吧。

来源:高子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