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在朝堂上抛出一个问题：“朕观古来帝王，虽平定中夏，不能服戎狄，朕才不逮古人而成功过之，自不谕其故，诸公各率意以实言之。”
底下文武百官一时语塞。退朝后，一位清瘦的老臣缓步上前，声音温和从容：“陛下，臣尝闻古之君子，进思尽忠，退思补过，将顺其美，匡救其恶，故上下能相亲也。”
说这话的人，是秘书监虞世南。在猛将如云、谋士如雨的初唐，这位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南方文人，后来竟成了李世民最倚重的近臣之一。
虞世南画像
一、从江南到长安：一个书生在乱世中的生存法则
虞世南是越州余姚人，陈朝灭亡那年，他才十六岁。《旧唐书》记载其“性沉静寡欲，笃志勤学”。那日的建康城，烟雨迷蒙，少年看着隋军开进城门，第一次懂得了什么叫“国破山河在”。
入隋后，其兄虞世基因文采出众，深得隋炀帝宠信。《隋书》记载：“世基贵盛，妻妾被服拟于王者。”而虞世南虽同居一府，却“躬履勤俭，不失素业”。当时有同僚见他如此清贫，劝道：“兄贵如此，何不自润？”世南笑而不答，继续他的读书习字。
大业十四年，江都兵变起。宇文化及令狐行达弑炀帝于温室，《隋书》详载：“化及将弑帝，世南抱持（世基）号恸，请以身代，不得。”这一幕深深震撼了在场众人——在人人自危的政变中，这个文弱书生竟敢扑在兄长身上，泣血请求代死。叛军虽未应允，却也因此记住了这个重情重义的江南文人。
虞世南画像
二、秦王府里的“静棋手”
武德四年，李世民开文学馆，虞世南以“十八学士”身份入秦王府。《新唐书》记载：“世南貌儒谨，外若不胜衣，而中抗烈。”
当时秦王与太子之争日趋激烈，府中常为“先发制人”还是“后发制人”争论不休。一日议罢，众人散去，李世民见虞世南案上留有一纸，上书：“善战者不怒，善胜者不争。”
世宗问其意，世南从容答：“昔汉文帝与匈奴和亲，天下谓为弱；至景帝时七国之乱，乃知文帝之明。夫争者，未必得；不争者，未必失。”
玄武门变起，世南虽未预谋，然事变后太宗欲谒高祖而犹豫，世南轻声道：“父子之间，岂有宿怨？昔舜事瞽叟，大杖则走，小杖则受，盖存大孝也。”
虞世南画像
三、劝谏的艺术：以古鉴今的智慧
贞观年间，太宗尝欲猎于骊山。魏征直谏，君臣几至争执。翌日，世南进《谏猎疏》，其文温润却有力：“臣闻秋狝冬狩，盖惟常典；若其驰骋原野，禽兽骇逸，非致谨之道。”
太宗览罢，笑对侍臣曰：“世南规朕，常以古事为鉴。”遂止猎。
最见功力的是贞观六年封禅之议。群臣皆言可封，唯世南连上三疏。《旧唐书》载其疏曰：“陛下功高德厚，中国安靖，四夷宾服，诚可比隆尧舜。然承隋季大乱之后，户口未复，仓廪尚虚；车驾东巡，千乘万骑，供费难给。”
又云：“昔汉武帝将封泰山，倪宽曰：‘陛下躬发圣德，统辑群元，宗祀天地，荐礼百神，精神所乡，征兆必报，天地并应，符瑞昭明。’今陛下功德虽美，未至太平，符瑞虽臻，未甚众多。”
太宗终从其议，叹曰：“朕欲封禅，卿言如此，事当寝矣。”
虞世南书法作品
四、笔墨间的风骨
世南书法，冠绝一时。《宣和书谱》评曰：“世南作字，不择纸笔，皆能如志。”太宗尝学书于虞世南，尝问：“朕书何如卿？”对曰：“陛下书作‘戬’字，戈法逼真。”
世南教太宗笔法时尝言：“用笔在乎心正，心正则笔正。”此语后来演为“笔谏”佳话。现存故宫的《汝南公主墓志铭》，字字含蓄温润，而筋骨内含。元代赵孟頫跋云：“虞公之书，如君子藏器，温润而泽。”
一日，太宗问：“卿书与欧阳询孰优？”世南答：“询书如武库矛戟，险劲过之；臣书如儒生佩玉，但求温润耳。”太宗大笑：“卿实过谦，朕观卿字，如见卿人——外柔内刚，绵里藏针。”
虞世南小像（王西京作品）
五、最后的知音
贞观十二年，世南病笃。《贞观政要》详载太宗亲临探视之景：“太宗手诏魏王泰曰：‘世南于我，犹一体也。拾遗补阙，无日忘之。今其云亡，石渠、东观中无复人矣！’”
病榻前，太宗执其手问：“可有不尽之言？”世南气息微弱：“臣无他言，惟愿陛下持守今日之志，则天下永固。”
及卒，太宗“哭之甚恸”，亲自制诗一篇，追思往昔：“钟子期死，伯牙不复鼓琴；朕之此诗，将何以示？”诏陪葬昭陵，赠礼部尚书，谥曰文懿。
六、藏锋的智慧
世南逝后数载，太宗对侍臣感慨：“虞世南死后，无人可与论书。”褚遂良对曰：“臣闻古之君子，进思尽忠，退思补过。虞公在日，每论古先帝王为政得失，必存规讽，今不复得闻矣。”
在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中，虞世南位列最后，却是唯一以文学见长的文臣。他未尝斩将搴旗，未尝运筹帷幄，却以一支笔、一卷书，在初唐那个尚武的时代，为文明守住了一方天地。
《旧唐书》评曰：“太宗尝称世南有五绝：一曰德行，二曰忠直，三曰博学，四曰文辞，五曰书翰。”观其一生，正如其书法——锋芒不露而筋骨内含，温润如玉而百折不摧。
今人观史，多羡房谋杜断、李靖功业，然虞世南以文臣之身，在帝王心中留下如此印记，岂非另一种不朽？他的存在提醒我们：在这个崇尚锋芒的时代，藏锋守拙、以柔克刚，何尝不是一种更深邃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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