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检屏幕上的灰白影像闪了一下。
林骁的行李箱刚吞进机器,坐在屏幕前的女安检员原本靠在椅背上,随手敲着桌面,下一秒整个人往前探,指尖停在屏幕一角。
那是一圈被放大过的轮廓——细长、尖锐,像一枚枚牙齿排成的弧。中间还有一块密度更高的骨片,黑得发沉,在单调的灰度图里异常刺眼。
“暂停,这个放大。”她压低声音。
传送带戛然而止,后面几只托盘轻轻撞在一起,发出一串闷响。附近旅客被工作人员悄悄引导到旁边通道,只有那只磨损发旧的深色行李箱,被单独抬到金属台上。
安保主管赶到时,封在透明物证袋里的兽牙项链已经被取了出来。短短几分钟里,它的身份从“随身纪念品”,变成了需要上报的“异常样本”。
没人当场说出它真正的名字。
主管看着那一圈牙影,沉默了两秒,才抬头看向林骁:“先生,在弄清楚这东西到底是什么之前,你暂时不能登机。”
01
2021年8月,雨刚停过一场。
南美洲高原雨林上空压着一层淡灰的云,营地外的红土路还带着湿气,薄薄的雾从树林里往外散,远处零星几声猴叫和鸟鸣混在一起。
集装箱宿舍外的台阶上,林骁把一只磨得发亮的旧行李箱放在脚边,抬手关掉屋里的灯。
宿舍门板一响,周建宏戴着安全帽挤出来,一边扣带子一边打量他。
“箱子都收好了?今天再跑一圈,明天车就送你去首都机场。”
林骁点了点头,把箱子往墙边推了推:“把该看的地方再看一遍,后面来的人心里才有数。”
从2015年进场算起,这条山里的公路,他已经看了六年。最初的合同上写的是“两到三年完成一期”,后面线路调整、加隧道、加桥梁,时间一拖再拖,营地从临时板房变成了半个小镇。
周建宏倚在门框上,望了一眼远处刚刷完白线的路面,“回去之后呢?还继续在外面跑项目,还是想挪到机关去?”
“先回集团报个到。”林骁把安全帽扣好,声音平平。
“上面怎么安排,就怎么干。”
两人并肩往停车场走。营地这一圈,集装箱宿舍、钢结构食堂、临时仓库排成行,外墙被雨打得有点褪色。大门口挂着项目部的牌子,下面还有一条拉了六年的横幅,字迹被晒得发白。
皮卡车前,马丁抱着本子靠在车门上,耳朵上别着一支笔。
“林工,今天路线还是昨天那一圈?”他用还算顺的中文问。
“再把北线到村口那一段看一遍。”林骁上了副驾,翻开图纸,“几个挡墙的排水,想再确认一下。”
皮卡驶离营地,红土路接上新修的水泥面。雨林在两侧压下来,树冠层很厚,阳光只在路面上留下几块零散的亮斑。
马丁一边记着巡查点,一边抬头看外面。
“这条路修起来以后,村里的车去镇上不用再绕山了,大家都说,你回去,他们要给你开酒。”
“酒就算了,让他们把路边的垃圾多收两趟,比什么都强。”林骁说。
车接近玛雅村时,前面几个人影突然从路边窜出来,对着车挥手。马丁踩了刹车,皮卡在村口那座简易减速带前停下。
带头的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脚边还蹲着两只村里的瘦狗。
“林工,你真的要回国?”他用磕磕绊绊的中文问,眼神有点不确定。
“机票已经订了,这次走,至少短时间内不回来了。”林骁推开车门,下车和他握了握手。
青年转头“哔哔哔”说了一串土语,旁边的人一边听一边点头。马丁插句嘴,压低声音解释:
“他们说,明天一早要到营地给你送行,说你不能就这样悄悄走了。”
林骁下意识皱了下眉。“大家都有活要干,别搞这些形式,让他们忙自己的。”
马丁耸肩,“话已经放出去了,还说要杀猪。你现在说不要,他们会觉得你嫌弃他们。”
青年看着他,补了一句中文,语气笃定:“你帮我们修路,我们要送你。”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脱就不是“客气”那么简单了。林骁只好点头。
“那就明天早上,来的人别太多,大家别耽误活。”
一路巡查下来,已经快到中午。几处挡墙后面的反滤、排水沟的坡度,他都低头看得很细。临时便道上,几个当地工人远远看见皮卡,主动停下活走过来握手,问他回国之后还会不会再来。
“说不定以后项目多了,还能碰上。”他给的回答一向简单。
下午开始收尾,天气转晴,山风带着水汽和柴油味往营地里吹,电焊的火星在某个角落闪了一阵,很快又暗下去。
第二天一早,营地大门口已经聚了一圈人。红土坪上搭了几块蓝色防雨布,下面摆着几张长桌,桌上是烤好的玉米、切块的烤鸡,还有用旧报纸包着的玉米饼。有人敲着鼓,有孩子在一旁围着跳。
周建宏从门口绕回来,压低声音冲林骁笑。
“你昨天还说别折腾,你看,人家搞得跟节日一样。”
“来都来了,让他们高兴一回。”林骁把安全帽夹在腋下,走到门口。
女人们牵着孩子,把他们往前推。几个孩子怯生生地靠近,用半句西班牙语半句土语喊他“工程师”,有人举着一个已经有点旧的手机,想给他们合影。
“站中间。”周建宏把他往前一拽,自己退到后面。
马丁在旁边帮忙翻译,嘴巴没停过。
“他们说,你修路的时候,这里经常断电,你还帮他们修发电机。”
林骁只是点头,挨个和伸过来的手握一下。
鼓声慢慢停下,人群自动让出一道缝。阿克图从人群后面走出来,腰背不算直,但步子稳,手里杵着那根刻满刀痕的木杖,胸口挂着一块磨得发灰的玛瑙石。
他在林骁面前站定,从宽大的布袍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指尖有些干瘦。布袋口被他拉开,一串兽牙项链落在掌心——黑色皮绳已经有些旧,绳子上串着十几枚打磨过的尖牙,中间夹着一块泛黄的骨片,边缘抛得很圆。
老人看着他,开始说土语,马丁在旁边听了几句,转过头来,用中文传过去:“他老人家说,这是他们家族留给打完仗回家的战士的护符。上一次拿出来,是在他父亲年轻的时候。”
阿克图又补了几句,马丁顿了顿,解释得更直白:“戴上,路上不会出事,家里不会见血。他说,这条路算你打的一场仗。”
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目光落在那串项链上。那些平时在工地上笑闹的青年,此时也收了表情,像在看一件很正式的东西。
林骁心里打了个鼓,压低声音问马丁:“这牙看着不像是普通家畜的,你确定不是受保护动物留下来的?”
“他也说不清是几代以前打下来的,反正他们村里现在已经没人打这种东西了。”马丁摊手。
“对他来说,这就是家里最值钱的东西。你当着这么多人不收,他以后会觉得是他不配。”
林骁沉默了两秒,又扫了一圈四周。几个女人抱着孩子站在遮雨布下,几个老工人站在鼓旁边,年轻人勾着肩互相推搡着,等着看他接不接。
阿克图听不懂中文,但能看出犹豫。他往前迈了半步,把掌心托得更高一点,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祝福,声音甚至有点发抖。
周建宏在旁边压低声音搭了一句:“收吧,这地方的规矩就是这样。”
最后,林骁还是抬起了手。“那就……替我谢谢他。”
阿克图脸上露出一点笑意,伸手从他身后绕过去,把项链轻轻扣在他脖子上。扣子扣好的那一下,兽牙散开,贴在他的锁骨附近,带着一股冰凉,不知道是牙本身的温度,还是早上的山风太冷。
鼓又响起来,村里的年轻人抬出两箱啤酒,硬拉着项目部的人喝了一圈。吃完东西,人群才慢慢散开。有人往山下走,有人回村里,有人回工地继续干活,车来车往,尘土重新扬起来。
回到宿舍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出来。集装箱外墙被晒得发热,屋里闷得很。林骁站在小小的洗漱间前,对着镜子看了几秒自己胸口那圈牙。
周建宏从外面探头进来,看见那串东西,吹了个短促的口哨,“挂着还挺像回事,回国这照片一发,别人还以为你真上过哪场仗。”
林骁把项链从脖子上摘下来,指尖顺着牙的边缘摸了一圈。牙磨得很干净,看不出是多久以前的东西。
“这么挂着,上飞机肯定要被问半天。”
他说完,把那串项链放在手心里翻了两下,又低头拉开行李箱。箱子里已经收得差不多,衣服叠成几摞,旁边是一本磨旧的工程笔记本和几袋当地的咖啡粉。
他从床上扯过一条干净毛巾,把项链包好,塞进箱子内侧的夹层里,确认没露出角,拉上拉链,又用手指来回按了按。
“先带回去吧,回头再想怎么处理。”他像是对自己说。
傍晚,信号时断时续的手机终于收到了几条微信。妻子发来的是一句简短的话:“明天几点到?我和儿子去接你。”
儿子的头像跟在后面,配了一张作业本照片,“爸爸,我这次数学考了一百分,你回来要看试卷。”
林骁靠在床头,回了两句,“明晚到首都,落地给你们打电话。一切都正常。”
夜里,营地外面还有几辆卡车在调头,发动机的声音和雨林里的虫鸣夹在一起。集装箱里灯关了,只有床边那只箱子立在墙角,拉链紧紧闭着,里面塞着那串被当成“战士护符”的兽牙项链。
对于这东西,林骁此刻的全部打算,只到“过了安检再说”为止。
他还不知道,这一层夹层,会是明天整个旅程里,最麻烦的地方。
02
两天后清晨,南美首都的国际机场还没完全热起来。
大厅里广播轮番播着西班牙语和英语,提醒各个航班的值机、登机时间,声音有些机械。
项目部派的车在出发层短暂停了一下。司机把行李从后备厢里放下来,拍了拍箱子。
“林工,手续都办好了吧?到了北京记得报个平安。”
“行,到地给你们消息。”林骁点了点头,把行李箱拉上斜坡,朝国际出发大厅走去。
值机柜台前排着长队,他找到了那一行飞往墨西哥转机的航班,递上护照、签证和预订单。地勤姑娘敲了几下键盘,在电脑前确认了一遍资料,把登机牌和行李条递回来。
“先生,您在墨西哥转一次机,北京是明天早上落地。请至少在起飞前一小时到登机口。”
“好的,谢谢。”
办完值机,他看了眼时间,还算宽裕,便径直往安检区走。那一片已经挤满了人,入口处按“本国乘客 / 国际乘客 / 优先通道”分了三条路,头顶的电子牌一闪一闪。
他挑了一条国际旅客通道排上,前面是几个背着冲浪板的年轻游客,脚下拖着沙子还没拍干净;后面是一家本地人,女人怀里抱着刚睡醒的孩子,男人一边说话一边整理护照夹。
队伍缓慢向前挪动。轮到他时,安检员用眼神示意。
“电脑掏出来,皮带、钥匙、硬币全部放托盘里。”
“好。”林骁把背包放进灰色塑料托盘,抽出电脑单独放一格,又把皮带、钥匙扣、手机一件件拿出来。行李箱则被他推到传送带入口,拉杆压下去。
他走过安检门,门上方的绿灯亮了一下,没有发出警报,林骁习惯性地往传送带那头看了一眼,却发现自己的箱子迟迟没有出来。
坐在屏幕前的女安检员刚刚还在和旁边同事小声说着什么,眼睛却突然收了笑,身体往前探近了一点。她伸手在键盘上按了几下,监视器上的画面被快速放大、再放大。
黑白的影像里,箱子某一侧的夹层处浮出一圈格外清晰的轮廓——不规则的尖牙形状围成半个弧,中间还有一块密度不同的骨质阴影,颜色比周围更深。
女安检员低声叫了一句,“等等,这一块放大,再看一次。”
旁边的男同事凑过来,盯着屏幕几秒,“这不是普通首饰,看起来像什么牙。”
他抬头向前台挥了下手,“把这条线先停一下,叫领班过来。”
传送带慢慢停住,后面几只托盘轻轻撞在一起,发出几声闷响。后面排队的旅客有些不明所以,前排的人还以为是设备小故障。
很快,穿着反光背心的值班领班走了过来,胸牌上写着名字和“Supervisor”的字样。他先弯腰看了一眼还卡在机器里的箱子,又转头看屏幕。
“刚才是哪一格?”
“这里,夹层里这一圈。”女安检员把画面停在那一帧,指尖轻轻点了一下。
领班眯起眼,视线在那圈牙影和中间那块骨片上停了两秒,脸上的表情从随意变得严肃。
“先暂停这条线,把后面的乘客导去别的通道,叫安全部门的人下来。”
不一会儿,负责秩序的工作人员就把一条黄色隔离带拉了过来,从出口那一端横着拦住。这条通道的口子被临时封死,排队的人被引导去旁边的通道继续过机,广播照常响,行李托盘在其他传送带上来回滑动。
只有林骁站在这条道的出口,旁边是一块被隔离带圈出的空地,显得有些突兀。
他看着传送带,前一位乘客的包已经被拿走,他自己的箱子却卡在机器中段。安检员起身朝他走来,尽量保持语气平稳。
“先生,请您在这一侧稍微等一下,我们需要对您的行李做一个复查。”
“机器报警了吗?里面就衣服,还有一点礼品。”他下意识解释了一句。
“目前只是图像显示有异常,我们还不能确定是什么。”对方摇摇头,
“请您先不要碰行李,我们同事会从那边拿出来。”
一个戴着蓝色手套的工作人员从机器后端绕出去,小心地把那只深色行李箱抬出来,放到旁边的金属台面上。箱子表面看不出任何问题,边角有磨损,但锁扣完好。
领班拿起对讲机,用西班牙语低声说了几句,把情况简要报给楼上的安全部门。说话间,他回头看了林骁一眼。
“护照给我看一下。”
林骁掏出护照递过去。领班迅速翻了一下资料页和签证页,用笔在一张小本子上记了几行字。
“林先生,我们已经联系了安保主管,会有同事过来进一步了解情况。在他们到之前,请您先留在这片区域,不要离开。”
“那我还能赶上今天的航班吗?”林骁问。
领班顿了顿。
“如果只是误会,应该没问题。具体要看安保同事的意见。”
话说得不紧不慢,却让人听不出多少肯定。林骁点了点头,把护照收回口袋,视线落在那只箱子上——拉链口紧紧闭着,和他早上出门时一模一样。
几分钟后,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的男人快步走过来,胸前别着“Seguridad”的牌子,身后还跟着两名普通保安。他先走到屏幕前,看了一眼停在那一帧的图像,又转身打量了几眼金属台上的行李箱和站在旁边的林骁。
“行李是他的?”他用西语问。
“是。”领班答。
安保主管转回头,换成英语,语调不高却很明确。
“先生,我们需要核实一下您箱子里的某件物品。请您在旁边的区域稍微等候一下,行李暂时由我们保管。”
“可以现场打开看,我配合你们检查。”林骁说。
主管摇了摇头。
“我们有一套固定流程,暂时先不要动行李。请您把护照和登机牌给我看一下。”
林骁只好再次把证件递过去。安保主管看完,在随身的小本子上记下姓名、护照号和航班信息,又把登机牌还给他。
“目前只是例行程序,请您不要太紧张。”
旁边那名保安拉开隔离带的一角,示意林骁进去,在离金属台不远的一块空地上停下。另一名保安则站在外侧,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想掏手机给妻子发个消息,说明自己可能要晚一点出关,又想起刚才安检员交代“在情况没弄清之前,不要四处打电话免得引起误会”,手指在口袋里停了一下,最后还是把手机压了回去。
安检区上方的广播继续报着其他航班的登机口变更,旁边通道的旅客拖着箱子匆匆而过,行李在不同的传送带上滚动、落下,动作一如既往地机械。
只有这条被黄色隔离带圈出来的通道显得格外安静。金属台上的箱子孤零零地躺着,灯光照在拉链上,反出一点淡光。
林骁知道,他们真正忙起来的,不会是那几件换洗衣服和几袋咖啡粉,而是那串被他塞进行李箱夹层里的兽牙项链。
03
几分钟后,安检区那头又传来脚步声。
三名佩枪的安保人员从人群后方走过来,制服颜色比普通保安更深,为首那人胸牌上写着“Security Officer”,腰间的对讲机一直亮着红灯。
他先走到金属台前,看了眼那只箱子,又看向林骁。
“林先生?”
“是,我的行李。”林骁点了点头。
Officer接过同事递来的护照和登机牌,迅速扫了一遍。
“我们需要请您到内部区域,了解一下您行李里的某件物品。行李会单独由我们处理。”
“只是问几句话,还是要调查?”林骁忍不住问。
“目前只是了解情况。”对方语气不紧不慢,“还请您配合。”
两名安保自然地站到他两侧,保持着一个既不算近、也不远的距离。几人一前两后,从一侧的走廊拐过去,在一扇写着“Solo Personal / Staff Only”的门前停下。
Officer刷了卡,门锁“哒”地一声弹开。门一关,外面安检区的广播、人声几乎一下全被隔绝,只剩冷气从通风口出来的声音,吹在走廊白墙上。
走廊不宽,两侧间隔挂着几块规章告示牌,有的用西语写着“禁止携带危险品”,有的只有简短的英文。地面擦得很干净,几个人的脚步声在里面回响。
林骁看了眼前方,又忍不住开口。
“如果最后证明是误会,我今天还能赶上航班吗?”
Officer 偏了下头,“我们会帮你和航空公司沟通。”
“也就是说,现在不能保证?”
“现在还不能说‘保证’。”对方没有回避,“流程一步一步来。”
走廊尽头是一扇灰色合金门,门上没有标牌。有人提前在里面应声,门从里往外拉开,露出一间小小的问询室。
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挂着一只摄像头,红点亮着。墙上时钟指向十点多一点,和登机牌上的起飞时间比,只有不到两小时。
Officer 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坐。”
林骁拉开椅子,坐在靠门的一侧,登机牌和护照被放回他眼前的桌面上,却没有让他收起来的意思。
刚才安检区的主管也进来了,手里夹着一叠表格,另一只手拿着一个透明物证袋。袋子里,兽牙项链缩成一团,比在营地里看上去更“冷硬”。
主管在对面坐下,先把录音设备打开,报了一串时间地点,又抬头看他。
“我们先做一些记录,你有什么不明白可以问,但请尽量如实回答。”
“我会说清楚。”林骁点头。
主管先核对最基本的信息:姓名、护照号、在当地的地址、派驻单位、项目名称和起止时间。每问一句,他就低头在表格上记一行。
问完这些,主管把物证袋往前推了一点,“这个,是从你行李箱夹层里拿出来的,对吗?”
“对,是我的。”
“你确认,这是你知情情况下放进去的?”
“是。我自己放的。”
主管点点头,把这几句也写下,“那你按时间顺序,把这个东西是怎么到你手里的,从头说一遍。什么时候,在哪儿,谁给你的,当时还有谁在场。”
林骁想了下,从两天前营地门口的送别说起,村民聚集、老人出场、把项链挂在他脖子上,到后来他嫌扎衣服,摘下来用毛巾包好,塞进行李箱夹层。
说到一半,他自己又补了一句,“送的时候是在我们营地门口,挺多人在场的,不是私下里塞给我的。”
主管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有多少人在那儿?”
“至少二三十个。村里的年轻人,还有我们项目部同事。”
“老人有说,这是什么东西、有什么来历吗?”
“他说是他们家族留给‘打完仗回来的战士’的护符。”林骁顿了顿,“说戴上路上平安,家里不见血。”
这句话一出口,对面的笔明显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稍微顿了顿,才继续向下写。
主管把物证袋拿近一些,透过塑料看了看。
“送的时候,有没有提到是什么动物的牙?”
“没有。他本人也不确定,反正说是上一辈、上上一辈留下来的。”
“你自己有没有判断过?比如觉得像牛牙、猪牙,还是什么别的?”
“我看不出来,只觉得不像家畜那么普通。”
主管换了个角度,又问:“从他把项链挂到你脖子上,到今天早上你到机场,这段时间里,有没有人单独接触过你的行李箱?”
“没有。”林骁想了想,“行李一直在我宿舍,车是项目部派的,路上没中途停过。”
问完项链的经过,问题开始往外伸。主管把表格翻到第二页。
“你在这里六年,有没有接触过跟野生动物制品相关的东西?比如有人让你帮忙买兽皮、象牙,或者带点‘特别的纪念品’回去?”
“没有。”
“你自己有没有买过、带过类似东西?”
“没有。我平时就两点一线,下工地、回营地,最多去村里修水泵和发电机。”
主管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自己。
“有没有人托你带箱子、带包,说是顺路帮忙带回国?”
“没有。所有行李都是我的。”
“你知不知道,这一带有没有关于美洲虎、巨蛇之类被猎杀的传闻?”
“听当地人讲过,说以前有人打大猫、打大蛇换钱。”林骁说,“但我们项目部有明确规定,不准参与这些。”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剩笔划过纸面的声音。主管一边写,一边又确认了一遍重点。
“所以你现在的意思是,这串项链是村里长者在公开场合送的,很多人目睹,你当时没有付钱,也没和任何人谈过买卖,是吗?”
“是。”林骁点头,“我就是觉得这是人情,推不掉,就收下了。”
“你有没有意识到,它可能涉及违法?”
林骁顿了一下。
“我只担心过过安检麻烦,怕被当成‘动物制品’问两句,但老实说,我没往更严重的那一层想。”
主管把笔放下,双手在桌面上叠了一下,又摊开。
“好,你刚才说的,我们都记录下来了。”
他把表格翻回第一页,快速扫了一遍,“但是,根据我们的规定,仅凭你个人的陈述,不能排除风险。”
林骁抬起头,“那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主管看了眼物证袋,又看了看时钟。
“下一步,我们会请专业机构的技术人员,对这件项链做材质检测,在检测结果出来之前,你不能离开机场安保控制区域,也不能登机。”
林骁呼吸明显重了一下。“也就是说,我今天这班机肯定赶不上了?”
“从时间上看,可能性很小。”主管没有回避,“如果后续证明只是一般纪念品,会有相应的处理方式;如果不是,我们也有另外一套程序。”
他顿了一下,把话说得更明确一些。“你现在面对的,不再是‘带不带得上飞机’这么简单的问题。”
那句话落下,林骁靠在椅背上的肩慢慢绷紧,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又停住。
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这串被当成“战士护符”的项链,在机场工作人员的视角里,已经不再是“礼物”,而是需要按照“可疑物证”流程往下走的东西。
04
墙上的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跳,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小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楚。
起初,林骁还刻意把背绷直,双手平放在桌面,一条线似的。时间慢慢拖长,他的姿势悄悄变了——十指扣在一起,拇指关节顶着木纹,一会儿绷紧,一会儿松开。
空调出风口的“呜呜”声越来越扎耳朵,墙角摄像头的红点一闪一闪,像是在提醒他“还在录”。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瞟了瞟桌上的登机牌——起飞时间像是在另一个世界,跟这间房已经没关系了。
门把手终于转动了一下。
安检主管推门进来,后面跟着两名穿便装的技术人员,其中一个拖着一个带轮子的便携箱,箱子侧面印着当地“环境与野生动物执法局”的标志。
箱子停在桌旁,“咔嗒”一声打开,里面是便携检测仪、探头、一次性手套,还有一台小型打印机。
其中一名技术员戴上浅蓝色手套,从透明物证袋里把兽牙项链取出来,放在一块浅色托盘上,又小心翼翼移到仪器的探头下方。另一人站在仪器旁,熟练地开机、设定参数。
设备启动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屏幕亮起来,跳出几排英文和数字。探头从一侧缓缓扫到另一侧,屏幕上的曲线随着变化时高时低。
林骁的视线被那台机器牢牢拴住,又不敢盯得太紧,只能不时抬眼看一眼。技术员专注地读着屏幕,有一瞬间,眉头皱了皱。
他压低声音,用西语对同伴说了两句, 林骁听不懂,只从语气里听出了“异常”两个字的分量。另一人点点头,把模式切换到另一个档位,又换上了另一种探头,对项链中间那块骨片集中做了一遍扫描。
小小的记录板上,字越写越密。安检主管站在一旁,双臂抱在胸前,全程一句没插,只盯着屏幕,偶尔看一眼托盘上的项链。
过了十多分钟,嗡鸣声停下,技术员按下结束键,从便携打印机上调取数据。打印机发出“哒哒”的声响,一张又一张白纸慢慢吐出来,堆在出纸口上方。
技术员把纸叠好,递给安检主管,又简单说了几句补充说明。安检主管接过来,先看第一页,眼睛快速扫过检测编号、样品说明、环境参数,表情还是平。
翻到第二页,他的眉心慢慢拢了起来,视线在某几行对比结果上停了几秒,像是在默读,又像是在核对什么。
第三页被翻开时,他的手指明显顿了顿,指腹轻轻压在纸的边缘,停了两秒才继续往下翻。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一下子变得更粘稠。林骁终于忍不住,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点急意:“我真的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对我来说它就是个护符,村里的老人当着那么多人挂在我脖子上……家里现在还在等我回去。”
安检主管抬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纸。
“我们理解你的处境。”他把声音放得尽量缓,
“但就目前来看,这件东西的性质,已经不在‘礼物’这个范畴里了。”
这句话没有给出任何具体信息,却等于提醒他——事情已经跨过了某条线。
林骁的手指在桌边敲了一下,立即又停住。他咽了下口水,嗓子有些发干,气还是忍不住往上冲。
“那你总得告诉我,它到底怎么了?你们怀疑它是什么,总不能一句话也不说,就把人扣在这儿吧?”
最后一句话的音量明显提高了,椅脚在地板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响,门口站着的安保下意识绷紧了身体,其中一个人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
安检主管抬手压了压,示意他们先别动,然后把那摞打印出来的报告往桌子中间推了一点:“你先自己看。”
那几张纸越过桌面的那一瞬间,林骁伸手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像是那不是几页普通的 A4,而是一块不知分量的石头。
过了两秒,他才把手伸出去。指尖碰到纸边的一刻,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像是从指尖一直抖到手腕。
他把第一张纸捏在指间,缓缓拉到自己面前。
第一页上,几乎全是程序性的东西:检测编号、委托单位、样本来源说明、检测环境参数,还有一段他看不太懂的专业术语。字排得很密,他强迫自己一行一行地往下读,视线紧跟着行距,不让自己跳着看。
读到最后一行,他把第一张纸轻轻放下,指节在纸角处压出一道浅痕。
第二页拿起来时,他的动作明显慢了。第二页上开始出现比对结果、参考标准和一些“超过”“高于”“接近”之类的词。每读到一个这样的词,他眉头就皱紧一点,又略略松开,好像试图说服自己“这只是技术语言”,与他无关。
他读得很慢,几乎是每个词都过一遍。纸张在指间微微晃了一下,他吸了口气,才翻到第三页。
第三页刚翻开,他的视线先顺着文字往下滑,滑到中间某一段时突然停住——那一行字像是从纸面上凸了出来,直直撞进他的眼睛里。
他的视线猛地收紧,像被什么东西卡住,死死锁在那一行字上移不开。
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退。原本晒得偏深的小麦色皮肤,在白光下面迅速失了颜色,变成一种僵硬的苍白,连嘴唇的弧线都绷得很直。
呼吸也乱了。
刚才还勉强平稳的胸口,这会儿起伏得厉害,每一次吸气都略显用力,像是胸腔里有东西挤着。他喉咙深处憋出一点细微的声响,却像被他生生压回去了。
门口的两名安保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忍不住往前挪了半步,又在安检主管的眼神示意下停住。
林骁握着纸的那只手开始发抖,不是那种夸张的颤抖,而是一种细微却止不住的抖,从指尖一路抖到手腕。纸角在他指间慢慢被捏出一道深深的折痕。
好一会儿,他才勉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发紧,音色都有些变形:“这……这不可能……”
那几个字仿佛被什么拦腰打断,他想再重复一遍,舌头却像打了结:“这……不……不可能……”
安检主管本能地想伸手把那页纸按回桌上,又在最后一刻收住,只是压低声音说:“你先把后面看完。”
林骁像是没听见。他的眼睛仍牢牢挂在那一行字上,眼球有那么一瞬间往上翻了半分,又被硬生生拖回来,整个人仿佛被钉在椅子上,既动不了,也不愿意动。
终于,他缓缓把第三页放下,指尖还勾着纸角,像舍不得松手,又不得不松。
第四页被翻开。
这一次,他的动作反而快了些,像是已经意识到,再拖也改变不了什么,索性一口气翻到最后。纸刚抬到眼前,他的视线就直接跳到中间那一块被技术员用笔画了线的区域。
短短几秒钟,他的神情又变了一次。
刚才那种僵硬的苍白还没完全退下去,瞳孔却明显放大了一圈,眼角的细纹被撑得更深。整张脸的肌肉像同时绷紧,嘴角其实没动,但线条已经不是刚才那种“辩解”的紧张,而是更接近“意识到某种后果”的那种僵硬。
他盯着第四页中间的那一段,一动不动,连眼睛都很久没眨一下。
空气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吹出来的声音。突然,他猛地抬起头,眼神直直撞向安检主管,像是终于把报告上的那几个字和现实里某件事拼在了一起。
“这……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兽牙,这东西是——”
05
“这……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兽牙,这东西是——”
话还没说完,安检主管已经抬手,打断了他往下接的话。
“林先生,你先冷静一下。”
门口两名安保同时往前挪了半步,又在他的手势下停在原地。
林骁胸口起伏得厉害,指尖还钩着那一页纸的角,像是再用一点力,纸就会被他撕开。他喉咙发紧,几乎是挤着气说:
“报告上写的是什么意思,你们解释清楚。”
安检主管沉默了两秒,把刚才那几页纸从他手里缓缓抽回来,重新叠好。
“有些用词,必须按照程序,由有权限的部门来说明。”
他把第三页翻回来,用笔在中间那一行轻轻点了一下。
“我可以概括一点,但不涉及具体案情。”
林骁盯着他的动作,眼睛发直。
“你说。”
主管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一行技术术语用更简单的词换了一遍。
“检测结论认为,这串项链上至少部分牙齿和中间骨片,与人类牙齿和骨质特征高度吻合。”
他顿了顿,又把后半句说完:
“不是百分之百,但符合度远高于一般动物牙。”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屋里彻底安静了几秒。
林骁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咽下去,却没咽下去。那种恶心感来得晚,却更重——他几乎能感觉到,那串曾贴在自己锁骨上的牙,再次压上来一样。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嗓音发哑:
“你的意思是,我这几天一直戴着、摸着的,是……人的东西?”
安检主管没有接那个词,只是点了点头。
“目前检测结果是这样判断的。所以这件物品,不再是普通纪念品,而是涉嫌涉及人类遗骸的可疑物证。”
门口的安保微微偏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物证袋,又迅速收回视线。
林骁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背脊却绷得更直。他抬起一只手捂住嘴巴,手背贴着鼻梁,呼吸又急又乱。
“那我算什么?我只是接了一个老人给的东西,我没做过任何事。”
安检主管看着他,说话时语速刻意放慢:
“在我们的记录里,你是这件物品的‘携带者’和‘最近接触人’。目前没有人把你当成嫌疑人,但你必须留下来,配合后续工作。”
“后续还要干什么?”
“这份报告会转到执法机构,可能会有刑事情报部门的人来和你谈。”主管抬手按了按报告。
“另外一点——”他犹豫了一瞬,
“报告最后一页写到,这个样本的某些特征和我们数据库里一份遗留样本相似。这部分,我们已经按规定上报了。”
林骁怔了一下。
“数据库?什么样本?”
“我现在不能说具体案子,只能告诉你,它不是一份‘空白对照样本’。”主管的回答很克制,
“这意味着,这串项链很可能不只是一件民俗物品,而牵扯到一个已经存在的案卷。”
林骁盯着他,过了几秒,突然摇了摇头。
“不可能……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他在村口当着那么多人挂在我脖子上,那一刻除了说‘护符’,什么都没说。他怎么会……”
回忆像被硬生生拖出来。
营地门口,老人说“打完仗回来的战士”,说“家里不见血”。当时他只当是祝福话,现在每一个字都像换了意思。
安检主管把笔在纸上点了一下。
“我们需要再确认几个细节。”
“你说。”
“送你项链的那位老人,当时有没有提到这东西是‘谁的’,或者提到‘死去的人’?”
“没说名字。”林骁皱着眉,努力往回想,
“只说是他们家祖祖辈辈留下的,给打完仗回家的人。”
“那你在村里,有没有听过什么人失踪、战斗、报仇之类的故事?”
林骁想了很久。
“年轻人喝多了会吹,说爷爷那一辈跟什么武装干过仗,具体我没往心里去。我们项目跟这些没交集。”
主管把这些话都记下,又关上笔帽。
“好,这部分先这样。下一步,警方和你们国家驻这里的机构会接手。你现在需要做的是,通知家人你暂时不能回去,但信息内容最好简单,不要提具体环节。”
林骁抬头看他。
“我可以打电话了?”
“可以,但在我们视线范围内。”主管说,
“护照和登机牌暂时由我们保管,等后续单位来办手续。”
他说完,把护照轻轻合上,放进自己面前的文件袋里。
这一次,林骁没有立刻反应。他盯着那个文件袋,看着那一抹熟悉的中国国徽消失在边缘里,像是看见某条线被剪断。
过了十几秒,他慢慢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是妻子的头像还停留在上一条对话上——“明天几点到?”
他指尖停在输入框里,很久,最后只打了八个字:
“航班有变,晚点回。”
他想加一句“别担心”,又删掉。那八个字看上去更像是普通的延误,而不是“被关在一个没有窗的小房间,面前放着一串人牙护符”。
消息发出去,下面出现一个小小的“已发送”,网络在这个角落里并不快,状态在那行字后面晃了几秒,才变成“已送达”。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手掌压着屏幕。
“我能问一句吗?”
安检主管看向他。
“你问。”
“如果——我是说如果——最后证明这东西跟什么案子有关,那我算什么?”
主管沉思了一下。
“从程序上讲,你是重要证人。”
他顿了一顿,又加了一句:
“也是把它从山里带出来的那个人。”
这句话比任何技术术语都重。
短暂的沉默之后,门被叩了叩,外面有人用西语说了两句。安检主管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两名便衣,其中一人亮出证件,简单递了个名片——当地刑事调查局。
安检主管回头看了林骁一眼。
“接下来,他们会跟你谈具体案情。”
他把物证袋重新封好,交到其中一人手里,又低声补充:
“我们这边的程序先走到这里。”
刑警示意林骁起身。
“林先生,我们会把你从这间问询室带到另一个地方,那边条件会稍微好一点。”
“我要再待多久?”林骁问。
“现在回答这个问题太早。”对方语气不重,
“但可以肯定的是,在事情搞清楚之前,你不会登上今天的任何一班飞机。”
门再次关上时,外面的世界离得更远了。
林骁回头看了一眼刚才坐过的椅子,又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几张还没整理好的打印纸。那些黑字白纸在灯光下平平无奇,只有他知道,自己刚刚读到的那一行,让他一瞬间连站都站不稳。
从雨林公路到机场安检,他本来以为自己的任务就是“安全回国、交接完工地”。此刻他忽然意识到——真正把他从那条山路上“带走”的,不是机票,而是那串被塞进箱子夹层的项链。
06
从机场安保区出来之后,他们又转了两道门。
一扇是刷卡的金属门,一扇是要录指纹的玻璃门。每过一道,外面的世界就远一分,广播声彻底听不见了,只剩下走廊里的回音。
新地方比之前的问询室大一点,窗户被百叶帘拉得严实,墙上挂着当地警局的标志。桌上多了一壶水和几只纸杯,角落里有一盆看上去不太茂盛的绿植。
带他来的便衣示意他坐下。
“林先生,稍等一下,我们还在等一位人员。”
林骁点了点头,没问是谁。手心还是凉的,他下意识把十指扣在一起,压在膝头。
门打开时,他看见一张中国人的脸。
对方穿着西装,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国旗徽章,身边跟着一个翻译模样的年轻人。那人先和刑警简单握手,互相出示了证件,确认身份之后才走到林骁面前。
“你好,我是中国驻这边领事馆的工作人员。”他坐下,语气尽量平稳,
“刚刚接到通知,说我们有一位中国公民在机场遇到情况,就赶过来了。”
这句“我们有一位中国公民”落下时,林骁喉咙里那口气才真正松了一点。他点点头,声音有些哑:
“麻烦你们了。”
“先别急着说‘麻烦’。”领事看了他一眼,
“你先把情况大概讲一遍。等会儿他们会做正式笔录,有不懂的地方你可以看向我,我们会尽量帮你。”
等双方坐定,刑警才把一本厚厚的案卷夹放到桌上。他的中文不熟练,大部分用西语说,由翻译转述。
“林先生,我们手里有一宗未结案件。”刑警翻开案卷的封面,里面是一张监控截图和几页照片,
“几年前,有一名非本国籍的人员在雨林边缘失踪,最后一次出现的记录,就是在你们工程沿线附近。”
翻过去,是几张模糊的现场照片:一条山路旁的草丛,一段河谷,一块被雨水冲刷过的泥地。画面角落能看见标尺和编号牌。
刑警用笔点了点其中一张。
“后来我们在下游支流发现了一些残留骨骼碎片,那时候条件有限,只做了基础取样,录入数据库。”
“这次对你那串项链做检测时,技术人员发现,它和那份样本有一些关键特征高度吻合。”
翻译把“样本”和“高度吻合”几个词一字不落地说出来,林骁听得懂,也听得出那几个词的分量。
他盯着桌面那几张照片,看不出颜色,只觉得一种迟来的寒意从后背往上爬。
“失踪的人……”他勉强开口,
“是哪个国家的?”
刑警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把案卷往他那边推了几厘米。照片上隐约可以辨认出一个年轻女人的证件照,眼睛很亮,笑得有点倔强。角落里印着一行小字,是她的名字和护照号。
领事轻轻把案卷挡了一下,没有让他看得太久。
“具体案情,他们会按程序介绍。”他提醒,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你知道的全部讲出来,别自己往心里扛。”
刑警又问了一遍之前安检问过的问题,但更细:老人叫什么,全名还是绰号;村子学名叫什么,归哪个行政区;项链出现之前,有没有听村里人讲过“仇”“祭”“惩罚”之类的话。
林骁努力回忆,额角渗出细汗。
“我们都叫他阿克图,不知道是不是全名。”
“村子在 K 省 S 市下面的一个自治县,再往里走还要两个小时山路。”
“他们喝酒的时候嘴边会说‘给仇人做护符’,但很多话在笑,我没当真。”
刑警追问:
“谁说的?你记得吗?”
“几个年轻人,有一次烤肉的时候。”林骁闭了闭眼,
“我那天忙着盯桥墩,说实话没多搭话。”
问话持续了很久,领事偶尔插几句,提醒翻译某些词要说得准确一点——什么是“嫌疑”,什么是“证人”,什么是“协助调查”。
最后,刑警合上笔记本。
“根据目前的情况,你是这件物品最关键的携带者和见证人。”他语气不重,
“我们计划近期组织一支小组,去你工作的那片区域实地调查。到时候,可能需要你提供路线、翻译和旁证。”
林骁抬起眼。
“你是说……要我跟你们一起回雨林?”
“不是现在,也不是以嫌疑人的身份。”刑警说,
“在此之前,你会被安置在一个相对自由的地方,有领事馆的人定期联系你。但在调查结束之前,你不能离境,这一点希望你理解。”
“不能离境”四个字落下时,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领事开口,把话接了过去。
“林先生,从法律上讲,他们现在没有拘留你的理由,但有充分理由要求你‘不得离境’。”
“这类案子一般时间不会太短,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林骁点点头,又点了一次,像是需要用这个动作来确认现实。
“我明白。”
手续办完,他被送到了城郊的一处临时住宿点——不像看守所,更像是给证人用的“保护性住所”。房间有窗,有简单的桌椅和一张床,门口有人值守,但不会把他当犯人看。
晚上,领事又来了一趟,带了些方便面和速溶咖啡。两个人在桌边坐着,窗外是这个国家特有的湿热夜风,远处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
“家里那边,我该怎么说?”林骁问。
“先说你临时被公司留在当地处理项目收尾,时间不好确定。”领事想了想,
“如果后面要配合调查,我们会和你单位沟通,也会尽量向家属解释。”
“那项链……”
“项链已经作为物证封存了。”领事说,
“你现在不用再碰它。”
“不用再碰它”这几个字,让他突然想起一个细节。
那天早上,老人把项链挂到他脖子上时,手指的力道很轻,却在最后一个扣上扣紧时,突然用力往里一拉。那一瞬间,牙齿冷冷地磕在他锁骨上,老人嘴里念了一句听不懂的土语,后来马丁粗略翻成中文——“路上别有血,家里别再有。”
他当时只当是祝福话,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字都变了味道。
领事看他发呆,拍了拍桌面。
“别想太远,现在谁也不敢下结论。你只是刚好在那个地方、刚好接了那个东西的人。”
“有时候,‘刚好’比什么都要命。”林骁苦笑了一下,声音很轻。
夜深了,领事走了,门在外面锁上。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电流轻微的嗡声。
他躺在床上,眼睛却一直睁着。脑子里一会儿是雨林清晨的雾,一会儿是营地门口孩子的笑声,一会儿又是报告上那一行冷冰冰的文字。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隐约传来一阵雷声,南美高原常见的夜雨要来了。
他忽然有一个几乎可以预见的画面——几天后或者几周后,一支混合小队,拿着照片和那份报告,还有他画出的路线图,从这座首都再往丛林深处走去。车子在烂泥路上颠簸,最后停在那个他待了六年的营地门口。有人会敲阿克图家的门,有人会在村口的石碑前拍照,有人会在篝火旁听他们讲旧事。
至于他们最终会在那条公路旁、在某一片灌木丛后,找到什么、确认什么,他已经不敢往下想。
灯还亮着,他却没有起身去关。
手机屏幕在枕边亮了一下,是妻子回的短短一句:
“那你注意安全。”
林骁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才把屏幕按灭。
在南美洲某个高原国家的夜里,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并不是简单地“从雨林回国”,而是被一串来历不明的“护符”拽住,留在一场他根本没参与过的故事里。
那个故事的开头,可能发生在他到来之前很久;而它真正的结尾,会落在什么时候、落在谁身上,此刻没有人能说得清。
《援建南美洲6年,原住民送我一串兽牙手串,我随手放行李箱,过安检时,30名特警冲上来将我团团围住》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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