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晨曦透过鎏金雕花窗棂,碎金般洒在翰林院微凉的青石地面,晕开案头宣纸上未干的墨痕。一位身着紫袍、鬓染微霜的老臣伏案疾书,狼毫笔锋起落间,是初唐文人独有的温润与锋芒。忽而秋风穿堂,卷落窗外梧桐枯叶,他停笔抬眸,望着漫天飘飞的黄叶低声吟哦:“解落三秋叶,能开二月花。过江千尺浪,入竹万竿斜。”
这首妇孺皆知的《风》,藏着最朴素的自然哲思,更藏着一位历仕三朝、沉浮宦海的文臣,对大唐前夜风云变幻的通透洞察。他是李峤,是官至中书令的三朝宰相,是与杜审言齐名的文坛领袖,更是被后世遗忘的唐诗奠基人——他以130首诗作铺就格律之路,用笔尖墨色,写尽了初唐到盛唐转折期的家国沧桑与文人风骨。
公元645年,李峤生于陇西李氏,这个自北朝便权倾朝野的士族,却没能给他安稳的童年。他年少失怙,与母亲相依为命,孝行传于乡里,更在诗书之中展露惊世才华。唐代科举素有“五十少进士”之说,而李峤二十岁便金榜题名,少年得志,意气风发,本可平步青云,却在初入仕途时,便撞上了人生第一场考验。
彼时狄仁杰蒙冤下狱,朝野上下无人敢言,唯有年轻的李峤挺身而出,顶住武氏权贵的重压,直言为狄仁杰辩白。这份孤勇让他触怒龙颜,被贬为润州司马,却也让他在朝堂之上留下了“正直敢言”的声名。初涉宦海的挫跌,未曾磨平他的棱角,反而让他看清了官场的波谲云诡,更让他懂得:文人的笔,既可书风月,亦可载道义。
后世皆奉李杜为唐诗巅峰,却鲜少有人知晓,在盛唐诗歌的万丈光芒之前,李峤早已为格律定型、诗风革新埋下伏笔。他的《中秋月二首》中“圆魄上寒空,皆言四海同”,以一轮明月联结天地与人心,将个人情思升华为宇宙情怀,这种开阔的诗境,比张若虚《春江花月夜》的春江望月,早了近半个世纪。
武则天执政时期,李峤迎来文学与仕途的双高峰。他与杜审言、崔融、苏味道并称“文章四友”,成为宫廷文学的核心执笔者,而杜审言正是诗圣杜甫的祖父,这份文学脉络的承续,让李峤在唐诗发展史中,成了不可替代的纽带。彼时的洛阳宫廷,宴饮雅集不断,李峤常即席赋诗,应制之作虽囿于题材,却在格律、对仗、声韵上精益求精,明代胡震亨赞其“律体最精”,正是他对五言、七言律诗的反复打磨,为近体诗的最终定型筑牢了根基。
更具开创意义的,是他编纂的《杂咏诗》120首,分门别类咏物抒怀,堪称唐代首部大型咏物诗集。后人曾讥其为“类书式创作”,却不知这些诗作是唐代学子学诗的入门范本,为诗歌的普及与规范化立下汗马功劳。清人何焯一语道破其价值:“李巨山《杂咏》,实开后世分门纂类之风。”李峤以笔为梯,让诗歌走出宫廷雅室,走向世间众生,这是他作为文坛领袖的格局与担当。
李峤的一生,是初唐政治的微缩镜像。他历高宗、武周、中宗三朝,三度拜相,封赵国公,在武则天称帝、神龙政变、韦后乱政的波诡云谲中,始终身居高位且得以善终,这份政治智慧,藏着文人的妥协与坚守。武周时期,他写下《皇帝上礼抚事述怀》,表面歌功颂德,字里行间却保留着士大夫的文人底色,所谓“戴着镣铐跳舞”,正是他在皇权夹缝中,守护文心与良知的生存之道。
神龙元年,张柬之发动政变,武则天退位,李峤因依附武氏被贬通州,却又因才德与声望被迅速召回,再度执掌相权。三起三落的宦海生涯,不是投机取巧的结果,而是初唐关陇集团与新兴势力博弈的缩影,更是他始终坚守底线、不附奸佞的必然。他从未做魏征般的直臣,却也从未沦为权奸的附庸,紫袍加身,墨痕在心,是他一生的写照。
若说李峤的诗作哪首最动人心,必是长篇歌行《汾阴行》。诗中铺陈汉武帝祭祀汾阴的恢弘盛景,笔力雄健,气象万千,末了却笔锋一转,叹尽世事无常:“昔时青楼对歌舞,今日黄埃聚荆棘。山川满目泪沾衣,富贵荣华能几时?不见只今汾水上,唯有年年秋雁飞。”
安史之乱爆发,唐玄宗仓皇入蜀,凄风苦雨之中,听乐工唱起这四句诗,潸然泪下,叹其为“真才子”。此时李峤已离世近三十年,这位被开元盛世遗忘的老臣,却以一句穿透时光的慨叹,道破了大唐繁华背后的危机。他的笔,早已超越了个人悲欢,成了国运的预言者,成了大唐兴衰的诗意注脚。
李峤死后,历史对他的评价陷入悖论。《旧唐书》赞其“文学传家,清贞履道”,将其与狄仁杰同列;《新唐书》却斥其“循默避事”,贬其辅政无功。这种分歧,源于后世对武周政治的偏见,更源于人们习惯铭记巅峰,却忽略了通往巅峰的铺路石。他是唐诗转型的关键枢纽:格律上,他完善近体诗法度;题材上,他拓宽咏物诗边界;意境上,他开启盛唐气象的先河,《唐诗品汇》将其列为“正宗”,实乃公允之论。
更令人唏嘘的是,李峤的诗作在唐代便远播东瀛,吉备真备将《李峤杂咏诗》带回日本,成为平安贵族学诗的必修经典,在异国他乡奉为圭臬;而在故土,他却渐渐被历史尘埃掩埋,成了唐诗史上“最熟悉的陌生人”。这种文化传播的错位,恰是他一生的隐喻:身处时代中心,却始终被高光遮蔽;倾尽心血奠基,却少有人记得他的付出。
千年风雨洗尽长安繁华,李峤的紫袍与笔墨,都化作了唐诗深处的一缕墨香。他不是狂放不羁的诗仙,不是沉郁顿挫的诗圣,他是在三朝宦海中坚守文心的老臣,是在格律初创时默默耕耘的先行者,是在大唐前夜,用笔记录时代、用心守望家国的文人。
他的诗里,有宫廷的精致,有宦海的沧桑,有自然的灵秀,更有对家国命运的深切悲悯;他的一生,有妥协的无奈,有坚守的执着,有沉浮的悲凉,更有文人不可磨灭的风骨。130首诗作,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初唐的文化密码,是大唐从动荡走向盛世的心跳,是唐诗从稚嫩走向成熟的根基。
我们总仰望盛唐诗歌的璀璨星河,却忘了那些在星河初亮时,点灯铺路的先行者。李峤便是那盏最早的灯,没有耀眼的光芒,却以温润的烛火,照亮了唐诗的前路。他的风,吹过三秋落叶,吹过二月繁花,吹过大唐的兴衰荣辱,吹进千年后的诗卷里,从未消散。
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我们重读李峤,重读那些被遗忘的唐诗奠基人,并非只为翻故纸堆,而是为了看见更完整的唐诗脉络,看见历史背后那些真实的文人灵魂。他们没有被写进主流的高光叙事,却以自己的方式,铸就了一个时代的文化脊梁。李峤从未被真正遗忘,他早已融入唐诗的基因,藏在每一句格律、每一首诗作里,静静诉说着那个波澜壮阔的大唐前夜,诉说着文人笔墨里,永不褪色的家国与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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