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胡铁瓜
北魏末年的北风,刮过洛阳城残破的宫墙时,总裹挟着让人不寒而栗的气息。那气息里有焦土的灼热,有血腥的黏稠,还有无数冤魂的呜咽。永安三年(530年)的深秋,尔朱兆的胡人骑兵涌入洛阳,连佛门净地瑶光寺都未能幸免。躲在寺中避难的贵族女性遭肆意拖拽凌辱,寺庙钟声在哭喊中破碎,成了那个时代最绝望的背景音。史载洛阳男子竟纷纷束发扮成孩童模样,只为规避被玷污尼姑“还俗急嫁”的婚配冲击——这荒诞一幕,正是乱世伦理崩塌的真实写照。
在这样一个礼崩乐坏、人命如草芥的时代,连太后、皇帝、公主都难逃厄运。胡太后被权臣沉河,幼主惨遭弑杀,皇族尊严碎如尘土,更别提一个在战乱中失散的普通女童。东魏司徒孙腾,这个权倾朝野的老人,在无数个深夜被骨肉分离的痛苦缠绕。他枕边常年放着一枚褪色的儿童银锁,锁身被岁月磨得发亮,这是女儿失散时唯一留下的遗物,也是他一生无法愈合的伤口。
武定年间的邺城,司徒府邸的灯火常常亮到天明。61岁的孙腾坐在案前,眼前摊着的不是军国大事的奏章,而是一幅早已泛黄的画像——画中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是他失散多年的女儿。这位历经北魏、东魏两朝的元老重臣,位居“四贵”之列,是实际掌权者高欢最信赖的核心心腹。他跟着高欢南征北战,从北方边境的无名幕僚一路爬到司徒高位,朝堂之上话语权举足轻重。可就是这样一个跺跺脚能让邺城震动的权臣,终其一生都被“寻女”二字捆住了心。
孙腾的女儿失踪于正光年间,那是北方大乱的开端。彼时他尚未发迹,跟着高欢的队伍在战乱中辗转,能保住自身性命已是万幸,根本无力庇护家人。史书中未载失散的具体场景,仅留下“北境乱离,亡一女”的寥寥数字,却藏着最沉重的痛楚——在“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乱世,一次转身、一场突袭,便可能是永别。孙腾曾发疯似的搜寻,最终只在乱草丛中寻得那枚银锁,此后数十年,这枚信物成了他唯一的念想。
“乱世人命如飘蓬”,这句话孙腾比谁都懂。他亲历了北魏末年的政权更迭与战乱频仍,见过太多皇族贵女的悲惨结局。孝庄帝的姐姐寿阳公主元莒犁,被尔朱世隆部下捕获后,面对胡人的逼迫刚烈嘶吼:“胡狗,竟妄想玷污天子的女儿!我宁愿伏剑而死,也不会向造反的胡人屈服!”《洛阳伽蓝记》记载了她的呐喊与被绞死的结局,若非这段文字,她早已湮没在历史尘埃中。
另一位琅琊公主元玉仪,北魏高阳王元雍的庶出孙女,“河阴之变”后家破人亡,沦为大将孙腾的家伎。史载她“在兵荒马乱的人世间悲惨度日”,数年后又被孙腾赶出家门,直至遇到权臣高澄才得以命运转折。贵族女子尚且如此,普通人家的女儿,命运只会更加坎坷。这些真实发生的惨剧,让孙腾越发坚信:女儿若活着,大概率已沦为富室大族的奴婢。
这个猜测并非空穴来风。北魏末年至东魏,战乱导致大量平民失去土地与家园,或饿死,或被俘虏、贩卖为奴婢。《魏书·食货志》记载,当时贵族士族“多占奴婢,以为力役”,甚至普通地主也会买卖奴婢从事耕织。奴婢数量之庞大,竟影响到国家户籍制度——后来孙腾担任括户大使时,一次便清查出逃散黑户六十余万,其中不少是被士族隐匿的奴婢。
在那个时代,奴婢根本不被视作完整的“人”,而是介于人与物之间的特殊存在。北魏法律明确规定“奴婢律比畜产”,他们是主人的私有财产,可随意买卖、转让、赏赐,与“马牛羊”一同登记在财产清单中。主人杀死有罪奴婢仅受轻微惩罚,即便杀死无罪奴婢,也不过“徒一年”,远不及杀人之罪。更残酷的是,奴婢必须“著籍主家”,附于主人户籍之下,无独立身份,其子女生来亦是奴婢,世代不得翻身。
孙腾深谙这些制度的残酷。他知道,一旦女儿沦为奴婢,便意味着任人宰割的命运——可能被随意打骂,可能被当作货物转卖,甚至可能因小事丢掉性命。成为司徒后,他动用所有能调动的力量寻女:官府差役持画像遍访东魏各州郡县,私家门客深入民间打探线索,甚至重金悬赏,却始终一无所获。身边人屡屡劝他放弃,连高欢都安慰:“乱世之中,骨肉离散本是常事,你已尽了力,不必太过执着。”可孙腾偏不,那点念想如野草疯长,支撑着他不肯认输。
于是,在执掌司徒职权后,孙腾做出了一个震惊朝野的决定。《北齐书》明确记载:“及为司徒,奴婢诉良者,不研虚实,率皆免之,愿免千人,冀得其女。” 只要有奴婢前来司徒府申诉,请求摆脱奴籍成为良民,他一概批准,不问缘由、不核真假。他的心思纯粹而绝望:多放免一个奴婢,女儿被找到的概率就大一分,哪怕能免千人,只要其中有一个是女儿,便值了。
消息传开后,全国各地的奴婢纷纷涌向邺城。司徒府门前每日排起长队,从府门口延伸至街角。这些求告者大多衣衫褴褛、面带菜色,有的身上带着被主人打骂的伤痕,他们手中或许握着皱巴巴的诉状,或许只是跪地哀求,眼神里满是对自由的渴望——这场景无需虚构,便能想见其悲壮。孙腾每日坐于堂上,接过诉状便挥笔写下“准”字,机械重复,却带着孤注一掷的期盼。
下属幕僚曾小心翼翼提醒:“大人,此中必有虚报者,部分奴婢本是主人合法所买,贸然放免恐引士族不满。”孙腾只是摆摆手,回应只有三个字:“万一呢?”他并非不知此举不合规矩,甚至是公然践踏制度,但对女儿的思念,早已压过了对官场规则的敬畏。
可他的权力终究源于士族阶层与高欢的信任,这场“任性”的善举,终究触碰了整个统治阶层的利益蛋糕。当时权贵之家蓄奴成风,一个大族往往拥有数十、数百乃至上千奴婢,他们是田地里的耕作者、府邸中的仆役,更是身份与财富的象征。孙腾不分青红皂白放免奴婢,无异于直接剥夺士族的私有财产,断其生路。
彼时“四贵”之中,高岳沉迷酒色、司马子如贪赃枉法,孙腾自身亦不例外。史书记载他“志气骄盈,与夺由己,求纳财贿,不知纪极,生官死赠,非货不行”,甚至盗取宫中银器归为己有。这些贪腐行为,高欢与其他权贵虽有不满,却因同属既得利益者而选择容忍。可放免奴婢一事,触及了所有权贵的核心利益,反对声如潮水般涌向朝堂。
太师咸阳王元坦、司空侯景等人纷纷上书弹劾,指责孙腾“擅权乱法”“破坏祖制”;各地士族派人进京,向高欢哭诉财产损失,要求严惩。有崔姓大族原本拥有三百余奴婢,半数被放免,老族长竟跪在高欢府邸前不起,称孙腾“断其家族活路”。
高欢对孙腾向来纵容。此前孙腾统军讨伐西魏,“腾性怯,无威略,失利而还”,损失惨重,高欢仅轻描淡写批评几句,未加严惩。但这一次,他再也无法包庇。《北齐书》记载:“时高祖入朝,左右有言之者,高祖大怒,解其司徒。” 高欢深知,士族是东魏统治的根基,若执意包庇孙腾,恐动摇江山社稷,最终勃然大怒,免去其司徒之职。
被罢官那日,孙腾未作辩解,默默交出官印,返回府邸闭门不出。他或许早料到这个结局,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闭门期间,他依旧时常对着那枚银锁发呆,不知放免的奴婢中是否有女儿,也不知那些重获自由的人,能否真正活下去。
孙腾心里清楚,乱世之中,仅凭“良民”身份远不足以安身。没有土地、财产与家族庇护,被放免的奴婢依旧面临生存绝境——可能饿死街头,可能死于战乱,可能走投无路再次为奴。但他不后悔,至少他给了这些人一次机会:摆脱“畜产”的烙印,拥有合法身份,其子女不必再天生为奴,名字可载入户籍,而非仅存于主人的财产清单。
这份善举并非毫无回响。西魏已有大臣提出“世无髡黥奴婢,常称俱禀人体,如何残害”,反对虐待奴婢;后来周武帝即位,多次下诏赦免原北齐境内官私奴婢,或许正是受这种时代思潮的影响,而孙腾的行为,无疑是这股思潮中最鲜明的一笔。
被免司徒后,孙腾并未彻底退出政治舞台。武定年间,他被高欢重新启用,出任太保,后又以括户大使身份赴青州清查户口,将六十余万黑户重新纳入国家户籍,依旧手握重权。可他再也没有机会大规模放免奴婢,而失散的女儿,终其一生未能寻回。
武定六年(548年),孙腾去世,享年六十八岁。史书未载其临终情景,不知他是否仍握着那枚银锁,是否仍在牵挂女儿的下落。这份长达数十年的思念,最终成了无法弥补的遗憾。
孙腾的一生充满争议。他贪腐专横,受贿无度,“朝野深非笑之”,是史书明确记载的贪官;可他又因对女儿的执念,放免上千奴婢,用权力赌一场虚无的重逢。这种巨大的矛盾,让他的形象无法用“好”或“坏”简单定义。
有人指责他徇私枉法:身为司徒,本应秉公执法,核实奴婢申诉虚实,却因私心践踏法律,破坏社会秩序,被罢官纯属咎由自取。更何况他本就是贪官,偶尔的“善举”不过是自我安慰,根本不值得歌颂。
也有人为他辩解:乱世之中,法律本为士族服务,奴婢生死无人问津。孙腾的做法虽不合规矩,却是黑暗时代里的温情。无论动机如何,他给了最底层的人一次重获自由的机会,拯救了上千条性命。在“人命如草芥”的年代,这份善举比所谓的“规矩”更有分量。
还有人争论其动机的纯粹性:他不过是将奴婢当作寻女的工具,根本不在乎这些人的死活,若未丢女,绝不会关注奴婢的命运。可反对者同样尖锐:即便动机自私,结果却实实在在——上千人摆脱奴籍,不用再被随意打骂买卖,这种改变,绝非“动机不纯”就能否定。
这些争论从未有标准答案,而这正是孙腾故事的魅力所在。他不是完美英雄,善举带着私心,行为破坏规则,人生充满遗憾,却因这份真实而格外动人。
孙腾的故事在《北齐书》《北史》中仅寥寥数语,淹没在政治军事事件的叙述中。可当我们拨开历史的迷雾,会发现它折射出的时代困境:在基本人权都无法保障的乱世,个体善念能走多远?制度性压迫面前,个人反抗有何意义?基于私心的善举,是否比纯粹的善行低一等?
千百年后,我们重读这段史料,依旧会被这份深沉的父爱动容,会为那些被拯救的生命感慨。孙腾最终没能找回女儿,却让上千个家庭避免了同样的离别之痛;他试图修补自己的人生缺憾,却无意中成了他人命运的修补者。
在华夏漫长的乱世中,这样的故事不多,但每一个都如暗夜微光。它提醒我们:即便在最黑暗的时代,最复杂的人性深处,依然有不灭的温暖。这份温暖或许带着私心,或许充满矛盾,或许结局遗憾,但它真实存在过,真实改变过一些人的命运。
那些被放免的奴婢,或许永远不知道拯救他们的司徒大人,只是为了寻找自己的女儿。他们可能感激终生,可能很快遗忘,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年代,孙腾用自己的方式,给了他们一次挺直腰杆做人的机会。而这份因父爱而生的善举,终将作为乱世中最温暖的一抹亮色,永远留在历史的长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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