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碰到一个出租车司机,聊了一路,他说欠了300多万。上车的时候正是晚高峰,路上堵得水泄不通,他没像别的司机那样骂骂咧咧,只是随手拧开收音机,调到戏曲频道,跟着里面哼几句老生。
我一开始没在意,只当是堵车无聊随口闲聊,问他一天跑多少小时、累不累。他笑了笑,说累也得跑,一天十四五个小时是常态,饭都在车上对付,不敢歇,一歇心里就发慌。我顺口接了句,这年头谁都不容易,他沉默了几秒,轻轻说了句:“我欠外面三百多万。”
我当时愣了一下,三百多万,对普通人来说就是天文数字,压在身上,怕是觉都睡不安稳。可他脸上看不出焦躁,也没有怨天尤人,车速稳当,语气平和,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唱腔,堵得一动不动的车流,他好像完全置身事外,只跟着调子,慢悠悠地哼。
他说,以前自己不是开出租的,年轻时学过戏,唱老生,嗓子亮、身段好,本来能在剧团站稳脚跟。后来脑子一热,想多挣点钱,让家人过得好点,跟着朋友合伙做生意,行情看不准,又轻信别人,一步错步步错,投进去的钱全亏了,还背上巨额债务。房子卖了,车子抵了,亲戚朋友能借的都借遍了,最后走投无路,只能开出租还债。
我问他,这么大一笔钱,跑出租要跑到什么时候才能还清。他说没算过,算也没用,越算越怕,不如不想。每天出车、拉活、收钱、还债,一步一步来,日子总能往前挪。最难的时候,他整夜睡不着,站在阳台想过极端的路,可一想到家里老人孩子,想到那些真心帮过他的人,又咬牙把念头压下去。欠了钱就得认,就得还,这是本分,逃不掉,也不能逃。
别的司机遇到堵车,要么抱怨路况,要么吐槽乘客,要么刷短视频打发时间,他只听戏。那些老段子、老唱腔,是他年轻时的念想,也是现在唯一的放松。哼上几句,心里的憋屈、压力、委屈,好像能顺着调子散出去一点。他说,戏里的人,再大的坎、再重的难,都得挺着,现实里的人,也一样,不能垮,垮了就真起不来了。
一路上,我心里挺不是滋味。我们总觉得,欠巨债的人要么颓废躺平,要么暴躁焦虑,可眼前这个人,背着常人无法想象的压力,却活得比谁都稳当、都体面。不抱怨、不逃避、不认输,在最拥挤、最烦躁的晚高峰里,守着一方小小的车厢,听着戏,哼着调,一点点往前熬。
车子停到了小区门口,下车之前我加了他的微信,转过去一点钱,不多,只是一点心意,想帮他稍微缓一缓。可消息发过去没多久,就被退了回来。他只回了一句:“兄弟,心意领了,钱我得自己挣,自己还,心里才踏实。戏里常说,一分耕耘一分担当,我这债,得自己扛。”
我没再坚持,只说了句注意身体,别太累。他挥挥手,笑着说没事,又拧开收音机,慢慢汇入车流。
这件事我后来渐渐淡忘了,生活忙忙碌碌,偶尔想起,也只觉得是萍水相逢的一个普通人,在艰难里咬牙撑着。
直到两年后,我在家里接到快递电话,让我到小区门口取快递,寄件人写的是出租车师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戏票,一把小小的车钥匙,还有一张便签。字迹工整,写着:“债还清了,明天首演,来看司机唱戏。”
我当场愣住,半天没回过神。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在我下车后,用笔记下了我所住小区的名字,填写的是我小区大门口的地址,然后用的是我微信名片上留的联系方式,就这样把快递寄给了我。
第二天,我按着地址赶到剧场,座无虚席。灯光亮起,锣鼓响起,一个身着戏服、身姿挺拔的老生缓步登场,甩开水袖,唱腔清亮,气场十足。我一眼就认出来,是那个开出租的司机。
台下掌声雷动,满堂喝彩。我坐在座位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旧车钥匙,钥匙链上还挂着一小块沉香木,是他以前挂在方向盘旁的车挂,磨得光滑温润。如今,它被改造成了戏盔上的一根翎羽,安静地躺在票根旁。
舞台上的他,眼神坚定,唱腔沉稳,早已没有两年前出租车里的疲惫与压抑,只剩下属于演员的光彩与底气。我忽然明白,他这两年,不是在熬日子,是在还债,也是在找回自己。白天握着方向盘,在城市的车流里奔波;晚上收车后,偷偷练嗓、复习身段,一点点捡回年轻时的梦想。
三百多万的债,没压垮他,反而让他活得更明白。人这一辈子,不怕跌倒,不怕欠债,不怕难,怕的是丢了本分,失了心气,忘了自己是谁。他用最朴素的坚持,还清了债务,也找回了舞台。
演出结束,掌声久久不息。我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默默坐在原地。有些人,看似在底层奔波,满身烟火气,心里却藏着一腔戏、一份担当、一股不认输的劲。
生活从来都不容易,可总有人,在最堵的路上、最重的压力下,依然能哼着戏,稳稳地往前走。等到风雨过去,他们脱下疲惫,换上盛装,依旧能站在属于自己的舞台上,亮一嗓子,惊艳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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