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10月6日深夜,上海外滩的风比往常更急,黄浦江面黑得像结霜的铁。
在南京路尽头的市革委大楼里,刚到任不足一周的苏振华伏在桌前勾画线路图。电话铃一响,他接起,只听女儿苏承业压低声音:“爸,最近上海有点乱,您得小心。”短暂沉默后,苏振华爽朗一笑:“怕什么喽!”语气跟当年冲锋陷阵时一样干脆。
女儿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四人帮余波未平,上海流言四起,有人扬言要拉电网、搞破坏。若稍有差池,这座上千万人的城市就可能停摆。关键时刻,为何偏偏选择了这位出身湖南平江的上将坐镇?
把时钟拨回半个世纪,答案埋在湘北山沟。1912年,苏振华出生,幼年放牛砍柴,从未进过私塾。14岁那年,家乡打起工农自卫军旗号,他扛着梭镖进城,从此与革命结缘。
1930年春,他加入红三军,在浏阳、平江一线辗转。永和铺的夜里,篝火跳跃,他第一次听到毛泽东阐述“农村包围城市”,一句句入耳,像山里的泉水直通心底。
随后的反“围剿”战斗,他两度负伤,两度获红星奖章。那枚徽章挂在破军装上,像颗亮星,也像一颗钉子,把“不怕死”钉进心里。
长征落幕,他进入陕北的抗日军政大学。大字不识几个,却硬是靠蜡烛和凿壁借光,以优等成绩结业。毛泽东点评:“苏振华是工农分子知识化的典型。”
此后八年抗战,他与杨勇搭档在鲁西平原血战。潘溪渡一役,苏振华利用水网截断日军退路,创造平原歼敌范例。乡亲们竖大拇指:“苏旅长把水当战壕,用得妙!”
解放战争中,他历任晋冀鲁豫一纵政委、二野五兵团政委,从邯郸杀到成都。刘伯承说:“只要给老苏画个框,他能把框撑大。”
新中国成立,苏振华主政贵州,三个月平息匪患,随后操心修路办电、重振矿山。1954年,他调往海军。年过不惑第一次踏上军港,甲板烫脚,他摸着漆黑的舷号,问随行参谋:“船像娃,先起名字再教走路,是不是?”
三年里,他跑遍渤海到南海,每到一处,必与艇长同舱、与水兵同吃。1958年,他在中央军委扩大会议上提出“要搞核潜艇”,一石激起千层浪。毛泽东拍板:“管海军靠你。”同年秋,他领队赴莫斯科,引进新装备。俄语不会,就在火车上抄单词。三个月带回厚厚一摞图纸。
没多久,妻子提出离婚。劝和者众,苏振华摆手:“海军要办,她有自由。”短短一句,把私事放下,把公事挑起。
1966年,他被隔离审查近六年。那段日子,笔记本被收走,他就用铅笔在纸角写下“太行、渤海、南沙”。1972年重新工作,第一件事是摸清各舰队编成。
1975年,毛主席握着他的手,一连重复三遍:“一定要把海军搞好。”这份托付,也让他在1976年被推上上海市委第一书记的位置。叶剑英拍板,陈锡联点头,二位老战友深知:上海稳,全国才稳。
飞机降落虹桥时,天气闷热,气压低。机场内外,人心却更压抑。警卫报告:部分厂区有人要破坏发电站。苏振华不为所动,直奔国棉十七厂食堂,对着上百名工人说道:“我是搞海军的,调船的劲头用来调机器,大家看行不行?”片刻寂静后,掌声像潮水涌起。自此,生产线重启,码头货轮重新排队,上海熬过了最难的节点。
1979年1月,任务告一段落,苏振华返京。行李里只有一件旧呢大衣、一块海事罗盘、几张泛黄的舰艇草图。归来未及休整,他又坐进会议室讨论新型驱逐舰方案。2月7日清晨,心脏骤停,终年67岁。
遵照遗愿,骨灰随驱逐舰抛洒南海,花瓣纷飞,浪尖闪光。熟悉他的水兵低声说:“首长还是在守海。”
当年那句“只要相信党、相信群众、相信自己和同志”,像信号旗高悬在桅杆。从平江山沟到浩瀚大洋,他用一生告诉后来者:真正的无畏,并非不见风险,而是明知艰险仍敢扛旗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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