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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迁单"到"三非":一个老僧的身份消亡

2026年2月4日深夜,广东湛江吴川市江心岛大桥上,一个身着泛白僧袍的身影在寒风中伫立了二十余分钟。

他单手死死扣住路灯杆,指节发白,身形微颤。民警劝说,弟子哭求,他始终低头沉默。

最终,他松开那盏为他照亮最后时刻的路灯,纵身跃入刺骨的江水。

网友称他为"扶灯大师"——这原本带着几分黑色幽默的称呼,在真相浮出水面后,却让人感到彻骨的悲凉。

这不是一位看破红尘的高僧,而是一个被体制彻底抛弃的宗教流浪者,用最极端的方式完成的"请愿"。

寺庙的商业化逻辑:从"人力资源"到"负资产"

释静觉,50岁,吴川本地僧人。据回归寺1月30日发布的通告,他早在2024年就因"违反戒律、对抗僧团、言语不敬"被"迁单"——这是佛教术语,意为驱逐出寺院,取消挂单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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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1月23日,他再次试图回到这座曾容身的寺院,却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无法逾越的制度高墙:身份证明、教职人员登记证、戒牒、无犯罪记录证明。

对于一个在特殊年代出家、证件遗失、档案不全的老僧而言,这些"合理合法"的要求,无异于一道道生死符。

1月26日,佛教协会联合召开会议,全体表决不同意其回寺;1月30日,驱逐通告对外公示。

程序正义得无可挑剔,却唯独没有回答一个问题:被驱逐之后,这位无证件、无住所、无收入的老僧,该何去何从?

他成了"三非僧人"——非备案、非登记、非制度接纳。在佛教管理体系中,他查无此人;在社会救助体系中,他无门可入。

这两年,他栖身在江心岛上一个叫"静修庵"的简易房里,屋顶漏雨,壁板破裂,水电全无,吃水靠隔壁煤气店,生活靠信众偶尔接济。

更残酷的是,这个勉强遮风避雨的小庵,已被列入"禅意文旅带"开发规划,拆迁通知已下达。工作人员上门催促时,没有提及安置方案。

一个50岁的出家人,在寒风中扶着灯杆的二十分钟里,想的或许不是死亡,而是自己为何连做一个"无用之人"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看破红尘"的悖论:渡人者为何渡不了己?

事件曝光后,有网友一针见血地指出:"他老了,不好用了。"

这七个字,撕开了当代宗教场所转型期的残酷现实。在"互联网+宗教"的浪潮下,不少寺院早已不是清净修行之地,而是高度商业化的运营机构。

年轻僧人通过直播、文创、法会创造流量与收益,成为寺院的"优质资产";而年老体衰、不善应酬、无法创收的老僧,则逐渐被边缘化,最终沦为需要清退的"负资产"。

释静觉的遭遇并非孤例。当寺院开始用KPI考核僧人,当香火钱需要流量转化,当"禅意"成为文旅开发的卖点,那些守着青灯古佛、不懂营销的老修行,就成了这个系统中最尴尬的存在。

他们既不能像网红法师那样为寺院带来曝光,又不能像年轻劳力那样承担杂务,反而占用着本可用于开发的土地资源。

回归寺的通告中,释静觉被定性为"恶僧""扰乱常住"。这种道德上的全盘否定,与程序上的合规驱逐,构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不是你被抛弃了,是你自己"违规"在先。

这种逻辑,与企业在裁员时给员工扣上"能力不足"的帽子如出一辙。

制度的冷漠:当"合规"成为暴力的遮羞布

讽刺的是,一位出家多年的僧人,最终选择了佛教中最重的戒律——自杀。

佛门讲"人身难得如盲龟值木",自杀被视为"嗔"心极重的行为,死后或堕恶道。释静觉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但正是这种"明知故犯"的决绝,才更显其绝望之深。他不是看破了红尘,而是被红尘最后的冰冷逼到了墙角。

有网友质疑:"能度众生,为何不能度自己?"这个问题本身就充满了对佛教修行的误解。

修行不是获得超能力,不是披上袈裟就自动免疫于人间疾苦。相反,真正的修行者往往对他人的苦难更加敏感,对世间的不公更加痛心。

当释静觉发现自己毕生修行的寺院,竟容不下一个老去的自己时,这种信仰体系的崩塌,比任何世俗打击都更具毁灭性。

他站在灯杆旁的那二十分钟,或许正是在与这种崩塌对峙。那盏路灯,成了他与这个世界最后的连接——它无私地照亮着夜行的人,不问身份,不查证件。

而这,恰恰是他再也得不到的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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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为"扶灯者"点灯?

这起事件最令人心寒的,是那种系统性的冷漠。

从程序上看,所有人都没错:寺院按规定驱逐无证人员,佛协按规定表决,民宗部门按规定管理。

每一个环节都"合法合规",但组合在一起,却将一个活生生的人逼向了绝境。这不是某个人的恶,而是一种结构性暴力——当规则被机械执行,当程序取代了慈悲,当表格比人命更重要,制度就变成了吃人的机器。

更值得追问的是:在驱逐之前,有没有人帮他补办证件?有没有人过问他的吃住病痛?有没有评估过他的身心状况?

通告中只强调他"拒不提供证件",却只字不提是否有人协助他获取证件。这种"只堵不疏"的管理思维,将一个老僧的生存问题,简化成一道"有证/无证"的是非题。

当"扶灯大师"在江风中颤抖时,他面对的不仅是冰冷的江水,更是一整套精密运转却毫无温度的体制。那盏路灯至少还给了他二十分钟的光亮,而那个本应"慈悲为怀"的系统,连这点温度都没给。

释静觉最终被救起,脸上擦伤,皮开肉绽,但性命无虞。这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但事件留下的叩问远未结束。

全国有多少像释静觉这样的"三非僧人"?他们在体制外流浪,在开发中失地,在老龄化中失去价值。

他们是宗教改革的牺牲品,是商业化浪潮的落水者,是程序正义的遗孤。当寺庙变成企业,当信仰变成生意,当老僧变成包袱,我们每个人都该警惕:今天被驱逐的是他们,明天被优化的可能是我们。

"扶灯大师"这个称呼,终究成了一个残酷的隐喻。他扶着那盏灯,像是在问:我为世人点灯多年,如今灯灭人散,谁为我点灯?

这个问题,问的不只是那座驱逐他的寺院,更是整个社会对待"无用之人"的态度。

一个真正文明的社会,不应只容得下有用的人、年轻的人、能创收的人,更要容得下弱者、老者、走投无路的人。

否则,那盏照亮夜路的路灯,不过是冰冷的钢铁;那身象征慈悲的袈裟,不过是另一件制服。

渡人者终未渡己,不是因为他修行不够,而是因为我们这个社会,早已失去了容纳"失败者"的胸怀。

释静觉跳入江中的那一刻,水花溅起的不是一个人的绝望,而是一整个时代的寒意。

(注:本文根据网络流传信息整理,具体细节请以官方最终调查结果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