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大婚前夜,未婚夫闯进我的闺房,要我让出正妻之位给他的心上人——我的庶妹。
“她与你不同,她柔弱不能自理,需要正妻的名分庇护。”
我看着他焦急心疼的模样,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若我不让呢?”
他脸色骤沉:“卿歌,你何时变得如此小肚鸡肠?简直令人失望!”
我笑了,当着他的面,撕碎了定亲玉佩。
第二日,我凤冠霞帔,十里红妆,嫁给了当朝最有权势的摄政王。
喜轿路过他门前时,我听见茶杯碎裂的声音。
后来,他跪在王府雪地里求我原谅。
而我的夫君,正温柔地为我揉着发酸的腰,眼皮都未抬:“本王的王妃,也是你能惊扰的?”
01 月碎
月华如练,透过雕花窗棂,在室内铺开一层冷冽的银霜。明日便是大婚,镇国公府嫡长女沈卿歌的闺房内,却无半分喜气,只余沉香袅袅,压不住心底一丝莫名的不安。案头,那对羊脂白玉的定亲佩静静躺着,温润流光,本是极好的寓意,此刻瞧着,却有些刺目。
“砰——!”
房门被大力撞开,夜风卷着寒气灌入,吹得烛火猛烈摇曳。一道颀长身影裹着外头的凉意,带着毫不掩饰的焦躁,闯入这片本该属于待嫁女子的静谧。
是萧衍。她的未婚夫婿,靖安侯世子。
沈卿歌抬眸,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归于平静。她未起身,只将手中一枚半旧的玉扣轻轻握入掌心,指尖微凉。
“卿歌!”萧衍几步跨到她面前,锦袍的下摆带翻了脚边一张绣墩。他气息未匀,额角甚至带着急奔后的薄汗,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笑意的眼,此刻却被一种灼人的急切和某种理直气壮的心疼占据。
“明日便是吉期,有些话,我思来想去,必须此刻同你说清楚。”他语速很快,目光紧紧锁住她,不容她回避。
沈卿歌静静看着他,等着他的“必须”。
萧衍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夜里:“卿歌,我想……明日大婚,正妻之位,让给瑶儿吧。”
瑶儿。沈瑶。她同父异母的庶妹。
窗外的月色似乎骤然冷了几分。
萧衍见她不言,以为她未听清,或是震惊太过,急忙又道:“瑶儿她……你知道的,她自小身子弱,性子又纯善,毫无心机,在这深宅后院,若无正妻名分庇护,将来日子定然艰难。她与你不同,你出身尊贵,性子……坚韧,自有立身之本。可瑶儿她柔弱不能自理,离了这层庇护,我实在放心不下。”
他言辞恳切,眸光中满是对于另一个女子的怜惜与担忧,那般情真意切,几乎要满溢出来。那急切的模样,仿佛沈卿歌若不应允,便是扼住了他心上人的命脉。
沈卿歌忽然觉得有些想笑。喉间涌上一股腥甜的铁锈味,又被她死死压了下去。她看着他,看着这个与自己青梅竹马、定亲三载、明日便要成为她夫君的男人,此刻为了另一个女子,向她索要本该属于她的、最根本的尊严与位置。
原来,在他眼中,她的“尊贵”与“坚韧”,竟成了可以肆意剥夺她应有之物的理由。而沈瑶的“柔弱不能自理”,则成了攫取一切的最佳利器。
多么……讽刺。
心口那处原本温热的地方,寸寸冻结,冰棱刺骨。但她面上却未显露分毫,只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寂灭下去,化作深潭寒水。
“若我不让呢?”她开口,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薄。
萧衍脸色骤然沉了下去。那副温柔皮囊仿佛瞬间剥落,露出内里不容置疑的掌控与不耐。他眉头紧锁,目光染上失望与责备,像是看待一个无理取闹、不可理喻的孩童。
“沈卿歌!”他连名带姓叫她,带着斥责的意味,“你何时变得如此小肚鸡肠,不识大体?不过一个名分而已,瑶儿是你的妹妹,你让一让她,又能损你几分?这般计较,简直……简直令人失望!”
“令人失望”。
四个字,如淬了冰的针,精准地扎进她早已千疮百孔却强自支撑的心防。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暖意,也烟消云散。
是啊,她小肚鸡肠,她不识大体。她这个占了“尊贵”出身和“坚韧”性子的嫡长女,合该将自己的一切拱手相让,去成全他们感人肺腑的真情。
沈卿歌缓缓站起身。月华流淌在她身上,那袭素白中衣,恍若披了一层冷铠。她走到案前,拿起那对定亲玉佩。玉佩触手生温,曾是她无数个日夜暗自欢喜的寄托。
她抬眸,迎上萧衍犹带怒意与不解的目光,忽然极轻、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衬得眸光越发幽冷。
然后,在萧衍骤然放大的瞳孔注视下,她双手握住玉佩,毫不犹豫地,用力向两边一掰——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惊心。精心雕琢的龙凤纹路断成两截,再无合拢的可能。细碎的玉屑,从她指缝间簌簌落下,映着冷月寒光,像一场仓促的葬礼。
萧衍整个人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瞪着那碎玉,又瞪向她平静无波的脸,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你……你疯了?!”
沈卿歌松开手,任由残玉跌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淡漠如窗外月色:“萧世子,请回吧。你我婚约,自此作罢。明日你的花轿,爱抬谁,便抬谁。”
“沈卿歌!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萧衍猛地回神,上前一步想抓住她的手腕,却被她轻轻侧身避开。那避开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与厌恶。
“我自然知道。”她转身,背对着他,望向窗外那轮孤寂的冷月,“世子心中既有更需呵护的珍宝,又何必屈就于我这般‘小肚鸡肠’之人?请便,不送。”
逐客之意,冰冷坚决。
萧衍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地上碎裂的玉佩,又看看她挺直却决绝的背影,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愤怒、惊愕、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交织冲撞。他张了张嘴,最终只狠狠拂袖,留下一句“你莫要后悔!”,便带着一身狼狈的怒气,摔门而去。
巨大的声响之后,房间重归死寂,只有那破碎的玉,无声诉说着方才的决裂。
沈卿歌依旧立在窗前,一动不动。直到那踉跄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她才极缓、极缓地吁出一口气,挺直的肩背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塌,随即又更用力地挺直。
指尖嵌入掌心,带来细微却尖锐的痛感,提醒着她保持清醒。
后悔?
她缓缓闭上眼,将眼底最后一丝水汽逼退。
绝不。
02 惊澜
萧衍怒气冲冲离开听雪苑的动静,在寂静的深夜里并未传得太远,却足够惊动一些本就悬着心的人。
府邸东南角,一处精致却略显偏僻的院落——挽月阁内,烛火通明。沈瑶只着一身单薄素衣,坐在窗边,乌发如云披散,衬得小脸越发苍白尖细。她手中无意识地绞着一方丝帕,目光频频望向院门方向,眸中水光潋滟,混合着期盼、不安,还有一丝隐秘的焦灼。
贴身丫鬟碧珠悄声走进,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沈瑶眼睛倏地一亮,随即又迅速蒙上更浓的忧虑,指尖将丝帕绞得更紧。“衍哥哥……真的去说了?姐姐她……她定然是生气了。”声音娇柔婉转,带着微微的颤意,惹人怜惜。
“小姐放心,”碧珠忙安慰道,“世子爷心里疼您,这才冒险连夜去说。大小姐便是再不乐意,总要顾全大局,顾念姐妹情分和世子的颜面。再说,您与世子两情相悦,世子怎舍得委屈您做小?”
沈瑶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异色。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百转千回:“我……我不求什么正妻名分,只要能常伴衍哥哥身边,便是为奴为婢,我也心甘情愿。只是……只是衍哥哥他执意如此,我……我实在不忍心看他为难。”说着,眼眶便红了起来,泪珠要坠不坠,越发显得楚楚可怜。
碧珠又是心疼又是愤慨:“小姐您就是太善良了!大小姐什么都占了最好的,如今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吗?明日便是大婚,世子爷开了口,她还能真闹起来不成?那可是抗旨不遵,伤了两家颜面的大罪!”
正说着,院外传来略显沉重急促的脚步声。沈瑶立刻起身,也顾不上穿鞋,赤着脚便奔向门口,恰与一脸余怒未消、又带着几分烦躁挫败的萧衍撞个正着。
“衍哥哥!”沈瑶仰起脸,泪珠恰在此时滚落,沿着苍白的面颊滑下,她抓住萧衍的衣袖,指尖冰凉,“你……你和姐姐说了?她是不是很生气?都是我不好,我不该……不该让你去说的。若因此伤了你们的情分,我……我万死难辞其咎……”说着,便哽咽难言,身子轻颤,摇摇欲坠。
萧衍原本满心怒火,又被沈卿歌那决绝的态度和碎玉之举刺得心烦意乱,此刻见到沈瑶这般柔弱无助、全副身心依赖自己、并且将过错全揽于己身的模样,心头那股邪火莫名就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更汹涌澎湃的怜惜与心疼。
他连忙伸手扶住她单薄的肩膀,触手一片冰凉,更是心疼不已,语气不由自主放得极柔:“瑶儿,快别这么说,地上凉,怎么连鞋都不穿?”说着,便弯腰想将她抱起。
沈瑶却轻轻挣脱,泪眼朦胧地摇头,执拗地望着他:“衍哥哥,你先告诉我,姐姐她……她答应了吗?若是为难,便算了,我真的可以的……只要能在你身边,我什么都不在乎……”她越是这般“懂事”、“退让”,萧衍心中对沈卿歌“不识大体”、“小肚鸡肠”的恼恨便加深一分。
萧衍脸色沉了沉,想到那碎裂的玉佩和沈卿歌冰冷的眼神,心头又是一堵。他握紧沈瑶冰凉的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声音却带着压抑的怒意和不易察觉的底气不足:“她……她一时想不通罢了。瑶儿,你放心,我既答应了你,便一定会做到。正妻之位,只能是你的。她沈卿歌让也得让,不让也得让!明日……明日一切照旧,你只需安心准备,我会处理妥当。”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像是在说服沈瑶,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他堂堂靖安侯世子,未来的侯爷,难道还做不了自己婚事的主?沈卿歌今日敢碎玉退婚,无非是仗着镇国公府的势和他往日的情分。待明日,花轿临门,宾客云集,圣上赐婚的旨意高悬,众目睽睽之下,她还能真不上轿?届时,便是她不情愿,入了侯府,后宅之事,还不是由他说了算。正妻之位,他有的是办法腾挪出来。
沈瑶依偎进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有些急促的心跳,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只余低低的啜泣和全然的依赖:“衍哥哥,你待我真好……我只是怕,怕姐姐恨我,怕父亲母亲责怪,怕……怕这一切终究是镜花水月。”
“不会的,有我在。”萧衍搂紧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目光却越过她的头顶,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闪过一丝复杂。沈卿歌决绝的背影和那碎裂声,总在眼前耳边萦绕,挥之不去。但他很快甩开这丝不快,将怀中人搂得更紧。瑶儿才是需要他全力呵护的珍宝,沈卿歌……既然她如此不顾情面,那便休怪他无情了。
两人相拥的身影被烛火拉长,投射在墙壁上,看似亲密无间,却各怀心思。挽月阁的暖意,驱不散这深宅夜色里悄然蔓延的寒流。
而此刻,听雪苑中,沈卿歌已彻底冷静下来。她唤来自幼陪伴、绝对忠心的丫鬟拂冬,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拂冬,替我梳妆。要最正式隆重的品级大妆。”
拂冬看着地上碎裂的玉佩,又见小姐虽面色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隐隐猜到了什么,心头巨震,却不敢多问,只哽着嗓子应道:“是,小姐。”
沈卿歌坐在妆奁前,铜镜映出她清丽却坚毅的眉眼。她摘下头上所有与萧家有关的饰物,打开母亲留下的嫁妆箱子最底层,取出一枚通体漆黑、触手温润、却非金非玉的令牌,紧紧握在手中。
今夜无眠的,又岂止挽月阁。
镇国公府的书房内,灯火亦未熄。年过五旬的镇国公沈崇面色凝重,背着手在房中踱步。萧衍夜闯听雪苑的消息,自然瞒不过他。下人的禀报虽不详尽,但“争执”、“碎玉”几个关键词,已足够让他窥见冰山一角。
“糊涂!”沈崇一掌拍在紫檀木书桌上,震得笔架晃动,“萧家小子,竟如此不知轻重!明日便是大婚,闹出这等事来,将我镇国公府的脸面置于何地!”
他对萧衍近年与沈瑶过从甚密并非毫无所觉,只当是少年人情热,未曾想竟在婚前闹到嫡女面前,还敢提出如此荒唐要求!卿歌那孩子,性子外柔内刚,此番怕是……
正烦躁间,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父亲,女儿卿歌求见。”门外传来沈卿歌平静的声音。
沈崇一怔,忙道:“进来。”
沈卿歌推门而入,已换上一身端庄的茜素红宫装长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套简洁却极显身份的赤金镶红宝头面,脸上薄施脂粉,遮掩了苍白,更显容色清艳,气度沉凝。她手中,稳稳握着那枚黑色令牌。
这般妆扮,这般时辰前来……沈崇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却不露声色:“歌儿,这么晚了,何事?”
沈卿歌走到书案前,盈盈下拜,行的是最标准的大礼。然后,她抬起头,目光清亮坦荡,直直看向父亲,将夜间萧衍所言所求,以及自己碎玉拒婚之事,简明扼要,清晰冷静地陈述了一遍,无半分添油加醋,也无一丝哭诉委屈。
沈崇越听,脸色越是铁青,听到碎玉之时,手背青筋已然暴起。待沈卿歌说完,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闻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父亲,”沈卿歌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力度,“女儿不愿嫁了。并非赌气,而是萧衍心中既无女儿,靖安侯府亦非良配。强行结合,日后必成怨偶,更损两家情谊,令父亲为难。”
沈崇看着女儿平静无波却隐含决绝的眼睛,心中一痛。这是他原配嫡妻留下的唯一血脉,自幼聪慧懂事,坚韧要强,何曾受过这般折辱!萧衍小儿,欺人太甚!
“此事,是萧家对不起你。”沈崇沉声道,带着压抑的怒火,“但明日婚期已定,宾客将至,圣上亦有赐婚之意。此刻悔婚,谈何容易?镇国公府与靖安侯府的颜面何在?朝堂之上,又该如何交代?”他并非不心疼女儿,但身在高位,牵一发而动全身。
沈卿歌早有准备。她将一直握在手中的黑色令牌双手奉上,举至沈崇面前。
沈崇目光触及那令牌,瞳孔骤然收缩,失声道:“玄麟令?!你……你何时得了此物?”
玄麟令,可直通宫禁,面呈御前,非皇室极度信任倚重之人不可得。见令如朕亲临,虽不能直接调动兵马,却有着超然的地位和直达天听的特权。这令牌,据说先帝曾赐予过一人……
沈卿歌低声道:“此乃母亲临终前,暗中交予女儿。母亲嘱咐,非到万不得已,关乎性命前程,不可动用。”
沈崇恍然,想起早逝的妻子那神秘的出身和先帝隐约的眷顾,心中顿时了然,又涌起无限酸楚与复杂。他看着女儿沉静的面容,忽然意识到,这个自幼失恃的女儿,或许远比他所知的更有主见,也背负着更多。
沈卿歌继续道:“父亲,女儿并非任性妄为。萧衍今夜之举,已非私德有亏,更是公然藐视我镇国公府,践踏皇室赐婚颜面。女儿持玄麟令,连夜入宫,陈明缘由,请陛下圣裁。陛下英明,必不会纵容此等背信弃义、宠庶灭嫡之事。届时,纵有风波,理亦在我镇国公府。总好过女儿含恨出嫁,日后沦为京中笑柄,更令父亲与家族蒙羞。”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况且,父亲难道真要女儿与一个心系旁人、轻视践踏女儿的男子共度余生?看着庶妹登堂入室,占我正位?父亲,女儿不甘,亦不能!”
最后一句,带着细微的颤音,那是强忍至极处泄露的一丝脆弱,却更显其心志之坚。
沈崇看着女儿眼中那不容错辨的痛楚与决绝,再看向那枚沉甸甸的玄麟令,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斩断。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坐回椅中,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却又透出一种如释重负的刚硬。
“好。”他重重吐出一个字,“为父……准了。你且持令入宫,为父这就手书密奏,陈明此事始末。镇国公府,还没到需要牺牲嫡女幸福来维系颜面的地步!萧家……欺人太甚!”
他起身,走到沈卿歌面前,拍了拍女儿的肩膀,目光沉重却充满支持:“歌儿,去吧。天塌下来,有为父给你撑着。记住,我镇国公府的嫡女,宁可玉碎,不可瓦全!”
沈卿歌眼眶一热,强忍的泪水几乎夺眶而出。她深深拜下:“女儿,谢父亲!”
她知道,这一步踏出,便再无回头路。前路是吉是凶,是福是祸,尚未可知。但无论如何,都好过踏入那个注定冰冷、充满算计与屈辱的“家”。
夜色最深时,一辆挂着镇国公府标识的朴素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出侧门,碾过寂静的街道,朝着皇城方向疾驰而去。车厢内,沈卿歌正襟危坐,掌心紧贴着微凉的玄麟令,目光透过摇晃的车窗帘隙,望向那吞噬一切也孕育一切的沉沉黑暗。
惊涛,已起。而她,要为自己,搏一个全新的浪尖。
03 天听
宫门在夤夜时分,寂静得如同蛰伏的巨兽。寻常车马莫说通行,便是靠近百丈之内,都会立刻被戍卫的禁军拦截盘查,格杀勿论亦不稀奇。
然而,当那辆看似朴素的青篷马车稳稳停在侧边一道极少开启的玄色小门前,车帘掀起,一只素白的手递出一枚通体漆黑、在微弱宫灯光芒下流转着幽暗光泽的令牌时,值守的宫卫首领瞳孔骤缩,几乎是瞬间单膝跪地,双手过头,恭敬接过令牌验看。
触手温润,非金非玉,正面浮雕麒麟踏云,背面一个古篆“御”字,笔力千钧,确是真品无疑。
“玄麟令!”首领低呼,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与敬畏。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起身,亲自推开那扇沉重的小门,躬身引路,“贵人请随我来。”
马车并未进去,沈卿歌在拂冬的搀扶下下车。她依旧穿着那身正式的茜素红宫装,发髻纹丝不乱,面上平静无波,唯有眼底深处,凝着破晓前最沉的寒星。她朝那首领微微颔首,便随着他,步入了这座帝国权力最核心的禁地。
深宫永巷,青石板路被宫灯照得昏黄,拉长了她挺直却单薄的身影。脚步声回响在空旷的巷道,更添几分肃杀与孤寂。引路的宫卫首领屏息凝神,目不斜视,心中却是惊涛骇浪。持玄麟令夜叩宫门,自今上登基以来,这是头一遭。这镇国公府的嫡小姐,究竟所为何事?
一路无言,穿庭过院,最终停在一处并不如何显眼,却处处透着古朴厚重气息的殿阁前——养心殿偏殿,陛下夜间批阅奏章、时常歇息之处。
早有内侍通传进去。不多时,殿门无声开启,一位身着深紫袍服、面白无须、眼神沉静的大太监走了出来,目光落在沈卿歌身上,带着审视,却并无轻视。
“沈姑娘,陛下宣见。请随咱家来。”声音不高,却带着宫内大珰特有的威势。
沈卿歌屈膝一礼:“有劳公公。”
步入偏殿,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混着墨香扑面而来。殿内灯火通明,却并不刺眼,陈设简洁而大气。御案之后,当今天子承庆帝并未穿着明黄朝服,只一袭家常的玄色暗龙纹常服,正执笔批阅着一份奏章。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癯,目光沉凝,久居上位的威仪在不经意间流转。
听到脚步声,承庆帝并未抬头,只淡淡道:“来了。”
沈卿歌上前,依足规矩,行三跪九叩大礼:“臣女沈卿歌,深夜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承庆帝这才搁下笔,抬起眼。目光落在下方跪得笔直的少女身上,顿了顿。他自然认得沈卿歌,镇国公嫡女,模样才情都是拔尖的,更因其母的缘故,早年也曾多留意几分。只是此刻,这女孩脸上没有待嫁女子应有的羞怯喜悦,只有一片近乎凛冽的平静,以及眼底那抹极力压制却仍透出几分的决绝。
“平身。”承庆帝声音听不出情绪,“沈崇的密奏,朕已看过。玄麟令,是你母亲留给你的?”
“回陛下,正是。”沈卿歌起身,垂首恭立,双手将玄麟令再次捧出,“母亲临终遗言,此令关乎臣女性命前程时,方可动用。臣女……今日,已至绝境。”
承庆帝示意旁边的大太监接过令牌,拿在手中摩挲片刻,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追忆,随即看向沈卿歌:“萧衍所言,要你让出正妻之位给庶妹,你碎玉拒婚,可是实情?”
“句句属实,不敢欺瞒陛下。”沈卿歌抬起头,目光清澈坦荡,迎着天子的审视,“陛下,臣女与靖安侯世子萧衍,自幼定亲,三载以来,恪守闺训,未曾有半分失德之处。然萧世子心有所属,偏爱庶妹,臣女虽心痛,却非不能容人。可他于大婚前夜,逼臣女让出正妻之位,此非纳妾,而是宠庶灭嫡,悖逆人伦,践踏婚约,更是藐视陛下赐婚恩典,轻辱我镇国公府门楣!”
她的声音并不激昂,甚至算得上平稳,但字字清晰,逻辑分明,将一桩儿女私情,直接拔高到了礼法、家族颜面乃至皇权的层面。
“臣女若应,则嫡庶颠倒,家宅不宁,臣女自身沦为笑柄,父亲与镇国公府亦将颜面扫地。臣女若强行出嫁,与心中另有所属、视臣女如绊脚石之夫婿相处,日后必生怨怼,恐非两家之福,更负陛下成全美意。”她再次跪下,以额触地,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的颤意,那是属于一个少女的屈辱与伤痛,“臣女无奈,碎玉明志,非为抗旨,实乃不愿陛下赐婚之美意,最终沦为一场令亲者痛、仇者快的闹剧,更不愿我朝礼法纲常,因臣女一己之懦弱而蒙尘!臣女宁受抗旨之罪,亦不敢行此乱家祸始之事!伏请陛下明鉴!”
一番话,情理兼备,进退有据,既陈明自身委屈坚守底线,又将皇室与礼法高高捧起,更将镇国公府的姿态放得足够低,却丝毫不减风骨。
承庆帝静静听着,面上依旧看不出喜怒。殿内只闻灯花轻爆与更漏滴答之声。
许久,承庆帝才缓缓开口:“沈卿歌,你可知,即便萧衍有错,你擅自毁弃御赐婚约,亦是重罪。即便你有玄麟令,即便你父上奏陈情,朕,亦可以治你的罪。”
“臣女知道。”沈卿歌伏地不动,声音却异常坚定,“但臣女更知,陛下是明君,绝不会纵容此等败坏纲常、辱没门风之事。臣女愿领任何责罚,只求陛下收回成命,赦免臣女与萧世子之婚约。此后青灯古佛,或远走他乡,臣女绝无怨言,只求一个清白干净,问心无愧!”
青灯古佛,远走他乡……承庆帝目光微动。这沈家女,倒是刚烈。宁可自身承受一切,也不肯妥协半分。这性子,倒有几分像她早逝的母亲。
他又想起密奏中沈崇隐含怒意的言辞,以及萧衍那荒唐的要求。靖安侯府近年是有些不知进退,萧衍这小子,才华是有,却过于感情用事,难堪大任。此番行事,更是蠢不可及。若真强行令沈卿歌嫁过去,以这女子的心性,怕不是结亲,而是结仇了。镇国公手握兵权,忠心耿耿,若因此寒了心,才是得不偿失。
况且……承庆帝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御案。他目光掠过被太监捧着的玄麟令,又看了看下方跪得笔直、背脊却微微颤抖的少女,心中某个模糊的念头渐渐清晰。
“你起来吧。”承庆帝的声音缓和了些许。
沈卿歌依言起身,依旧垂首而立。
“此事,萧衍荒唐,有负朕意,亦有负你沈氏门风。”承庆帝慢慢道,“你所请……朕,准了。”
沈卿歌心头巨石轰然落地,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她强行稳住身形,再次拜下:“臣女,谢陛下隆恩!”这一拜,真心实意。
“但,”承庆帝话锋一转,“御赐婚约,非同儿戏。公然悔婚,于礼法有亏,于两家颜面有损。朕虽准你所请,却需有一个妥善的处置,以安朝野之心,以正视听。”
沈卿歌心又提了起来,静静聆听。
承庆帝沉吟片刻,道:“靖安侯世子萧衍,德行有亏,不堪配佳妇,着即解除与镇国公嫡女沈卿歌之婚约。然,为全两家体面,亦为补偿沈氏女所受委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卿歌身上,带着一丝深意:“朕之皇弟,摄政王元稷,功在社稷,却因常年忙于政务,至今未曾大婚。朕观沈氏女卿歌,端庄慧敏,品行堪嘉,与摄政王正是良配。今日,朕便另下一旨,为你二人赐婚。三日之后,便是黄道吉日,即刻完婚,以冲喜气,亦以示天家恩典,抚慰忠良。”
什么?!
沈卿歌猛地抬起头,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摄政王……元稷?
那位权倾朝野,手段莫测,令人敬畏远多于亲近,年近而立却后院空悬,传言中冷心冷情、不近女色的……皇叔?
嫁给……他?
这比让她立刻去青灯古佛,更让她震惊万分,心乱如麻。
04 惊旨
养心殿偏殿内的空气,仿佛在承庆帝话音落下的瞬间凝滞了。
沈卿歌跪在原地,大脑有片刻的空白。摄政王元稷?那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权势、威仪、以及种种令人望而生畏的传闻,如同冰水般泼头浇下,让她因挣脱旧日婚约而升腾起的一丝热度,顷刻间冻结。
嫁给……那样一个人?
这不是逃离狼窝,又入虎穴吗?不,或许比那更莫测,更令人心悸。萧衍至少知根知底,其卑劣亦在明处。可摄政王元稷……那是高居云端、俯瞰众生的存在,他的心思,他的喜恶,对她而言全然是迷雾深渊。
“陛……陛下……”沈卿歌声音干涩,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她下意识地想拒绝,想恳求,想说自己宁愿削发为尼,也不想卷入这等滔天权贵的局中。
然而,承庆帝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那目光里没有逼迫,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夺。“沈卿歌,”天子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重若千钧,“朕此举,一为全你名节。若只是解除婚约,纵使错在萧衍,难免有好事者非议于你。但若你即刻被赐婚于摄政王,且婚期更近,规格更高,则天下人只会赞你福泽深厚,得遇良缘,前事种种,不过尘埃。”
“二为安镇国公之心,亦为彰皇室待功臣之厚。你父忠心为国,朕不忍其女受辱。摄政王乃朕之肱骨,国之柱石,你嫁与他,便是皇家儿媳,尊荣无限,从前种种委屈,自当烟消云散。”
“三么,”承庆帝微微停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沈卿歌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稷儿他……身边是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了。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朕相信,你能明白朕的苦心。”
每一句,都站在至高无上的道理与恩典的层面,将她所有可能推拒的理由,无声而彻底地封死。这不是商量,是圣裁。是天恩浩荡,是她沈卿歌,以及整个镇国公府,必须叩谢接受的“补偿”与“荣宠”。
沈卿歌指尖冰凉,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冰冷刺肺。她明白,从她拿出玄麟令,夜叩宫门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就不再只关乎她个人和萧衍。它被摆上了棋局,成为天子平衡朝局、安抚重臣、甚至或许还有更深意图的一枚棋子。
拒绝?那不仅是抗旨,更是将镇国公府置于险地,辜负父亲的支持,也将自己重新推回那个比嫁给萧衍更不堪的境地——一个被皇家厌弃、声名有损、无路可走的女子。
她还有选择吗?
没有。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着冰冷的钝痛。但奇异的是,最初的惊涛骇浪过去后,一种更深的、近乎麻木的冷静,缓缓蔓延开来。
嫁给摄政王,前途未卜,吉凶难料。
但至少,她保住了尊严,未向萧衍和沈瑶屈服。
至少,她不再是与沈瑶争夺一个男人可怜施舍的失败者。她的身份,将凌驾于靖安侯府之上,凌驾于萧衍和沈瑶之上。
至少……她有了一个全新的,或许更艰难,但也可能更广阔的棋盘。而执棋者之一,是她未来的夫君,那个权倾天下的男人。
利弊,风险,未来……无数念头在电光石火间碰撞、权衡。最终,沈卿歌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再次以额触地。地面金砖的冰凉透过额心,直抵灵魂深处。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婚事:“臣女……谢陛下隆恩。陛下思虑周全,体恤臣下,天恩浩荡,臣女感激涕零,惟愿肝脑涂地,以报陛下。”一字一句,清晰刻板,是标准的谢恩语。
承庆帝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微微颔首:“如此甚好。你且回府安心待嫁。一应事宜,朕会命内务府与礼部即刻操办,断不会委屈了你。镇国公那边,朕自有旨意安抚。”
“是,臣女告退。”沈卿歌起身,行礼,后退,转身。每一步都合乎礼仪,稳定得如同尺子量出。唯有那挺直却单薄的背影,在辉煌宫灯下,透出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出了养心殿,深秋的夜风扑面而来,激得她微微一颤。拂冬一直候在远处,见小姐出来,连忙上前扶住,触手一片冰凉,再看小姐面色,虽依旧平静,却白得近乎透明,眼底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某种空洞。
“小姐……”拂冬心疼地低唤。
沈卿歌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主仆二人沉默地沿着来路向外走去。手中的玄麟令已被收回,但她知道,从此刻起,她已登上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船,驶向一片完全未知的海域。
回府的马车上,沈卿歌闭目靠在车壁,仿佛累极。拂冬不敢打扰,只紧紧握着她的手,试图传递一点暖意。
车帘外,天色依旧沉黑,但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亮光。
天,快要亮了。
而镇国公府内,因沈卿歌深夜入宫引发的暗流,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圣旨,彻底搅成惊涛骇浪。
05 沸反
天色将明未明,镇国公府上下却已无人安眠。听雪苑的动静,世子爷深夜怒气离去,大小姐随后盛装出府……一桩桩,都透着山雨欲来的不祥。
沈瑶在挽月阁亦是坐立难安。萧衍安抚她后便匆匆离去,说是要回去安排明日事宜,务必让她风风光光进门。可她心里总觉得不踏实。沈卿歌那决绝碎玉的眼神,总在她眼前晃动。那个女人,真的会那么容易妥协吗?
正胡思乱想间,碧珠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小、小姐!不好了!宫里……宫里来旨意了!是直达前院正厅的!老爷、夫人,还有各房老爷太太都赶过去了!听着……听着不像吉事啊!”
沈瑶心猛地一沉,霍然起身:“可知是什么旨意?”
“不、不清楚,传旨的是陛下降边的黄公公,脸色严肃得很!”碧珠慌道。
沈瑶再也坐不住,胡乱抓了件外裳披上:“走,去看看!”她必须知道发生了什么!一种强烈的不安攫住了她。
前院正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镇国公沈崇及夫人李氏端坐上首,面色凝重。各房主子皆已到齐,按品级肃立,厅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传旨太监黄公公立于厅中,身后跟着数名捧着托盘的内侍。他展开手中明黄卷轴,尖细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中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靖安侯世子萧衍,行为失检,德不配位,大婚前夜言行无状,有负朕赐婚美意,更损两家门风。着即解除其与镇国公嫡女沈卿歌之婚约。钦此!”
第一道旨意,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耳边!解除婚约?!还是陛下亲自下旨,直斥萧衍失德!这……这简直是惊天霹雳!
沈瑶刚刚挤到厅外廊下,听到这话,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解除婚约?那她怎么办?萧衍答应她的正妻之位呢?
厅内众人亦是面面相觑,震惊莫名。沈崇面色沉冷,李氏则担忧地望向厅外,女儿还未回来……
黄公公略顿,展开第二道圣旨,声音更高了几分:
“另,镇国公嫡女沈卿歌,端庄淑慧,品性嘉柔,堪为闺范。摄政王元稷,忠勤体国,功在社稷,年已及冠,中馈犹虚。朕心甚惜之。兹以沈氏卿歌,赐婚摄政王为正妃。三日之后,乃黄道吉日,即刻完婚,一切礼仪,交由内务府、礼部共同操办,钦天监择吉时,务求隆重。钦此!”
第二道旨意,比第一道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不仅解除婚约,还即刻赐婚摄政王?!三日后完婚?!
厅内“嗡”的一声,彻底乱了!惊呼声,抽气声,窃窃私语声轰然响起。所有人都被这急转直下的圣意震得头晕目眩。
沈瑶死死抓住廊柱,指甲几乎掐进木头里,脸上血色尽褪,浑身冰冷,如坠冰窟。沈卿歌……嫁给了摄政王?那个权倾天下、连陛下都要礼让三分的摄政王?正妃?!那她呢?萧衍呢?他们成了什么?一个被圣旨斥责失德的世子,一个……笑话?
不!不可能!这一定不是真的!沈卿歌怎么可能有这等运气?!她一定是用了什么卑鄙手段!对!玄麟令!她一定是仗着那个令牌,去陛下面前颠倒黑白,陷害衍哥哥!
嫉妒、愤怒、恐惧、不甘……种种情绪如同毒蛇啃噬着沈瑶的心。她精心谋划,步步为营,眼看就要将沈卿歌踩在脚下,夺走她的一切,为什么转眼之间,沈卿歌却攀上了更高的枝头,将她远远甩在了尘埃里?!
凭什么?!她沈瑶哪点比不上沈卿歌?!就因为她不是嫡出吗?!
厅内,沈崇率先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撩袍跪地,声音沉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臣,领旨谢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他心中亦是巨浪滔天,但此刻,唯有谢恩。女儿竟得了如此一道旨意……是福是祸,他已不敢深想。
其余人见状,也慌忙跟着跪下,山呼万岁。
黄公公将圣旨交到沈崇手中,脸上才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国公爷,恭喜了。摄政王妃之位尊贵无比,陛下这是天大的恩典。三日后大婚,时间虽紧,但内务府和礼部必当尽心竭力,断不会委屈了王妃。嫁妆一应事宜,府上可需协助?”
沈崇忙道:“有劳公公,府中必当全力配合,不敢有误。”
黄公公点点头,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厅外某个方向(沈瑶所在之处),才带着人离去。
圣旨已下,再无转圜。镇国公府的天,一夜之间,彻底变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晨光初透时,便飞速传遍了京城各个角落。
靖安侯府内,接到圣旨和陛下申斥手谕的靖安侯,气得差点当场吐血,抬手就给了跪在面前的萧衍一记响亮的耳光:“逆子!你看看你做的好事!我靖安侯府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萧衍半边脸顿时红肿起来,他捂着脸,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和惊怒:“父亲!陛下……陛下怎能如此?是沈卿歌!一定是她蓄意陷害!她……”
“闭嘴!”靖安侯怒吼,“圣旨已下,金口玉言!你还敢攀诬?‘行为失检,德不配位’!这八个字扣在你头上,你的前程还要不要了?!还有,沈卿歌现在是什么身份?是陛下亲赐的摄政王妃!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提她的名字?!从今日起,你给我滚去祠堂跪着!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来!”
萧衍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摄政王妃……沈卿歌,成了摄政王妃?那个他从未放在眼里,认为可以随意拿捏、让出正妻之位的未婚妻,转眼之间,成了他需要仰望、连名字都需避讳的存在?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迟来的、尖锐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他忽然想起昨夜沈卿歌碎玉时那冰冷的眼神,和那句“爱抬谁,便抬谁”。原来,她不是赌气,她是真的……有了更好的选择?不,不可能!她怎么可能攀上摄政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而,无论他如何不愿相信,如何愤怒不甘,圣旨如山,已无可更改。他被仆从半拖半拽地拉向祠堂,耳边还回荡着父亲暴怒的斥责和母亲低低的哭泣声。昨日他还是风光无限的准新郎,今日却成了德行有亏、被家族厌弃的罪人。
而更让他心胆俱裂的消息接踵而至——原本已下帖、答应前来观礼的众多世家、同僚,纷纷派人前来,言辞闪烁地推脱明日的婚宴;宫中更无任何表示;连原本谈好的几桩要紧差事,也被上峰以各种理由暂停或转交他人……
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萧衍直到被按在祠堂冰冷的蒲团上,才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失德”二字带来的灭顶之灾。而这一切,都始于他昨夜那个自以为是的决定。
不,他不信!沈卿歌一定是使了手段!他要去问清楚!他要让她后悔!
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滋生,但祠堂厚重的大门已然关闭,将他与外界隔绝。只有那两道明黄的圣旨,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所有知情人的心头。
京城上下,一片哗然。茶楼酒肆,街头巷尾,所有人都在议论这桩惊天转折。
“听说了吗?镇国公府那位嫡小姐,不嫁靖安侯世子,改嫁摄政王了!还是陛下连夜下的旨!”
“何止!是那萧世子大婚前夜逼嫡小姐让正妻之位给庶女,结果嫡小姐一怒碎玉,连夜入宫陈情,陛下震怒,这才下的旨!”
“天爷!这萧世子莫不是失心疯了?镇国公嫡女何等身份,他也敢如此折辱?”
“嘿嘿,这下有好戏看了。萧家这次可是把脸丢到姥姥家了。倒是沈大小姐,因祸得福啊!摄政王妃!那可是真正的顶级贵眷!”
“福?那可难说。谁不知道摄政王他……罢了罢了,天家之事,岂是我等能妄议的……”
流言纷纷,有同情沈卿歌的,有鄙夷萧衍的,有羡慕这“因祸得福”的,也有暗暗揣测摄政王为何突然娶妃的。但无论如何,沈卿歌这个名字,在京城权贵圈中,一夜之间,变得截然不同。
而她本人,在圣旨降临、阖府沸腾之时,才刚刚拖着疲惫至极的身子,回到听雪苑。
拂冬早已得了消息,又是激动又是担忧,见小姐回来,连忙迎上,眼眶通红:“小姐,您……您都知道了?”
沈卿歌看着院中神色各异、欲言又止的下人们,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悲喜,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知道了。”
她走进室内,拂冬忙屏退左右,关上房门。
“小姐,您……您真的要嫁给摄政王?”拂冬声音发颤,既为小姐摆脱萧衍那个混账而庆幸,又对那位传说中的摄政王充满畏惧。
沈卿歌坐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苍白憔悴却眼神清亮的自己,缓缓抬手,摘下了头上那套赤金红宝头面。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指尖微颤。
“圣旨已下,岂有反悔余地。”她声音很轻,像是说给拂冬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拂冬,替我准备沐浴更衣。然后……将母亲留下的那套‘鎏金点翠凤凰展翅’头面,还有那件‘云锦金线绣百子千孙’的嫁衣,找出来吧。”
那是她母亲当年的嫁妆,真正的珍宝,原本是为她嫁给萧衍准备的最高规格。如今,用在这场仓促却注定举世瞩目的婚礼上,倒也……合适。
拂冬一愣:“小姐,那套不是……”不是预备在最重要场合才用的吗?
“就是今日了。”沈卿歌打断她,目光沉静地望向窗外,天际已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三日之后,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看到,镇国公府的嫡女,沈卿歌,是如何风光大嫁。”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力量。既然别无选择,那便迎头而上。嫁给摄政王,是危机,也未尝不是转机。至少,从今往后,她的命运,要掌握在自己手中更多一些。
至于萧衍,沈瑶,靖安侯府……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他们,已不配再入她的眼。
黎明终于彻底撕破黑暗,天光大亮。崭新的一天,伴随着一道石破天惊的圣旨,轰轰烈烈地开始了。而沈卿歌的人生,也在这沸反盈天之中,彻底转向。
06 备嫁(上)
圣旨既下,便是铁板钉钉。三日之期,转瞬即至。整个镇国公府,从最初的震惊哗然中强行镇定下来,立刻进入了前所未有的高速运转状态。
原本为与靖安侯府联姻准备的诸多事宜,大部分需推倒重来。规格、仪程、宾客名单、嫁妆规制……全部要按照皇室娶亲,尤其是摄政王正妃的最高标准来置办。时间紧迫,任务繁重,阖府上下,从主子到奴才,无不绷紧了弦。
沈崇亲自坐镇指挥,调动府中所有资源,开启库房,清点财物,联络各家商户、匠人。李氏虽心思复杂(她并非沈卿歌生母,乃继室),但在此等关乎家族荣辱与圣意的关头,亦不敢有丝毫怠慢,强打精神,操持内务,安排人手,督促各项准备。
听雪苑内,反而成了府中最“清净”却也最忙碌的一处。源源不断的物品被送来,又不断有宫里来的嬷嬷、内务府的女官、礼部的官员进出,量体裁衣,教导礼仪,核对流程,确认妆奁清单。
沈卿歌如同一个最精致的傀儡,被众人簇拥着,试穿一套又一套华丽繁复的嫁衣、吉服,佩戴各式各样沉重贵重的头面首饰,学习每一个细微的宫廷礼节,记住大婚当日每一个时辰该做的事情,该说的话。
她异常配合,让转身便转身,让行礼便行礼,让背诵便背诵,脸上始终带着得体的、浅淡的微笑,安静得近乎沉默。只有拂冬知道,小姐夜里几乎无法成眠,即便勉强睡着,也会骤然惊醒,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空茫。
“小姐,您歇会儿吧,这套头面太重了。”拂冬心疼地看着刚刚试戴完一顶七凤攒珠金冠的沈卿歌,那金冠华美璀璨,却也压得人脖颈生疼。
沈卿歌轻轻摇头,示意嬷嬷将金冠取下,揉了揉发酸的脖颈,声音有些沙哑:“无妨,总要习惯的。”摄政王妃的朝冠,只怕比这个更重。
正说着,门外传来通传,道是二小姐来了。
沈瑶?
沈卿歌眸光微动,淡淡道:“请进来吧。”
沈瑶走进来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憔悴。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绿色的衣裙,越发显得弱质纤纤,我见犹怜。目光在触及屋内堆积如山的珍稀嫁妆、华美衣饰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随即迅速垂下眼帘,掩去其中翻滚的嫉妒。
“姐姐。”沈瑶上前,盈盈一礼,声音轻柔,“妹妹听闻姐姐三日后便要出阁,特意过来看看,可有需要妹妹帮忙之处?”她抬起头,眼中适时泛起水光,“那日……那日之事,妹妹实在不知衍哥哥会……会那般对姐姐。妹妹心中愧疚难安,若姐姐因此怨恨妹妹,妹妹也绝无怨言,只求姐姐日后……福泽绵长。”
姿态放得极低,言辞恳切,将一个无辜被牵连、心怀愧疚的柔弱庶妹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若是不知情的外人看了,只怕要心疼不已。
沈卿歌静静看着她表演,心中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些可笑。前世她便是被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骗了太久,直到最后才看清那甜美笑容下的蛇蝎心肠。如今再看,只觉矫揉造作,令人作呕。
“妹妹说笑了。”沈卿歌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无波,“圣旨已下,前尘往事,不必再提。妹妹与其担心我,不如多关心关心萧世子。毕竟,他如今境况,怕是不太好吧?”
沈瑶脸色一白,手指暗暗绞紧了帕子。萧衍被关祠堂,靖安侯府名声受损,前来退亲或观望的人家不少,连带着她在府中的地位也微妙起来。父亲虽未明说,但看她的眼神已带了几分审视与不悦。这一切,都是因为沈卿歌!
她强笑道:“衍哥哥他……只是一时糊涂,如今已知错了。姐姐即将贵为摄政王妃,还请姐姐大人大量,莫要与他一般计较。毕竟……毕竟我们姐妹一场,衍哥哥也曾与姐姐有旧……”她试图打感情牌,更隐晦地提醒沈卿歌与萧衍的过往,想在沈卿歌心上扎一根刺。
沈卿歌抬眸,目光清凌凌地落在沈瑶脸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让沈瑶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旧?”沈卿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嘲似讽,“我与萧世子,不过是父母之命,如今缘分已尽,再无瓜葛。至于妹妹与他如何,是你们之间的事,与我无关,亦不必说与我听。我乏了,妹妹若无他事,便请回吧。”
逐客之意,明显至极。
沈瑶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胸口剧烈起伏,却又不敢发作。如今的沈卿歌,已是准摄政王妃,地位天壤之别。她只能死死压下心中的嫉恨与不甘,勉强行了一礼:“是妹妹打扰姐姐了。妹妹告退。”
转身离开听雪苑时,沈瑶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几乎渗出血来。沈卿歌!你等着!别以为嫁了摄政王就能高枕无忧!摄政王是什么人?冷酷无情,杀人如麻!你以为你能得意多久?我倒要看看,你能风光到几时!
听雪苑内,拂冬看着沈瑶离去的背影,啐了一口:“假惺惺!黄鼠狼给鸡拜年!”
沈卿歌却似浑不在意,只淡淡道:“将这套头面收好。接下来,该试哪一套了?”
她的目光,已越过这小小的院落,投向了那座巍峨而陌生的摄政王府。那里的风暴,或许比这里,更加莫测。
07 备嫁(下)
宫里来的教导嬷嬷姓严,人如其名,一丝不苟,规矩大过天。距离大婚仅剩两日,所有礼仪细节必须烂熟于心,分毫不能出错。
“王妃容老奴僭越,”严嬷嬷板着脸,声音没有起伏,“大婚礼仪,关乎天家颜面,亦关乎王爷与王妃日后尊荣。每一步,每一言,皆有定规,错不得。”
沈卿歌颔首:“嬷嬷请讲,卿歌谨记。”
于是,从凌晨起身的焚香沐浴,到梳妆穿戴的先后顺序;从出阁时拜别父母的叩首次数与言辞,到上轿下轿的方位与步伐;从王府门前跨火盆、射箭驱煞的流程,到拜天地、敬茶、合卺酒的每一个动作角度……事无巨细,严嬷嬷一一讲解、示范,要求沈卿歌反复练习。
“垂眸,视线落于身前第三块地砖,不可游移。”
“步幅需一致,裙裾不动,环佩不响。”
“执扇手势,拇指内扣,食指微抬,扇面与下颌平齐。”
“叩首时,背脊需直,额触手背,起身时,不可先抬头。”
一遍,又一遍。沈卿歌穿着厚重的嫁衣练习,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脖颈被沉重的头饰压得酸疼,膝盖在冰冷的地砖上磕得生疼。但她始终咬着牙,神情专注,每一个动作都力求精准完美。
严嬷嬷冷眼旁观,心中却暗自点头。这位准王妃,倒是能吃苦,心性也稳。这般仓促的婚事,换了别的娇小姐,只怕早就怨声载道,或紧张失措了。她却能沉下心来,一遍遍打磨细节。单是这份沉稳,便不简单。
练习间隙,严嬷嬷屏退左右,只留拂冬在旁伺候。她看着正由拂冬轻轻揉着膝盖的沈卿歌,忽然压低声音道:“王妃,有些话,老奴本不当讲。但既奉旨前来教导,便盼着王妃日后在王府一切顺遂。”
沈卿歌抬眸:“嬷嬷请直言。”
严嬷嬷目光微垂,声音更轻:“王爷……性子冷清,不喜喧闹,亦不喜人揣度。王妃入府后,谨守本分,打理内宅,便是首要之责。王爷的书房、议事之处,未经传召,万不可擅入。府中旧人,各有职司,王妃初来乍到,多看,多听,少言,缓行。”
她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王爷公务繁忙,时常宿在书房或宫中。王妃……需有准备。但无论如何,王妃是陛下亲赐,王府正妃,尊荣体面,王爷必会予您。只需……安分守己。”
这番话,看似提点,实则警告。提醒她摄政王的权威与禁忌,告诫她莫要恃宠而骄(虽然目前并无宠可恃),更暗示她可能面临的“冷遇”,但同时也点明了她正妃地位的稳固性——只要她“安分守己”。
沈卿歌静静听完,脸上并无讶异或委屈,只平静道:“多谢嬷嬷提点,卿歌明白了。”
安分守己。这四个字,她咀嚼了一下。或许,在很多人眼中,包括这位严嬷嬷,包括宫里的陛下,甚至包括那位未曾谋面的夫君,对她最大的期望,便是“安分守己”地做好这个摄政王妃,一个尊贵、得体、不惹麻烦的摆设。
也好。她本也无心去争什么缱绻情深。若能相敬如宾,各取所需,便是最好。
严嬷嬷见她宠辱不惊,心中又添一分考量。此女,或许并非池中之物。但那是日后之事了,她只需完成眼前教导之责。
“王妃明白便好。”严嬷嬷恢复了一贯的刻板,“时辰不早,请王妃再练习一遍合卺之礼。”
“是。”
黄昏时分,一天的严苛训练终于结束。沈卿歌几乎虚脱,由拂冬搀扶着回到内室,卸去钗环,泡在热气氤氲的浴桶中,才觉得僵硬的四肢百骸稍稍舒缓。
拂冬一边为她按揉肩膀,一边心疼地嘀咕:“小姐,这也太辛苦了。宫里规矩怎么这么多……”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沈卿歌闭着眼,声音带着疲惫,“拂冬,日后在王府,需更谨言慎行。严嬷嬷今日所言,你也要记在心里。”
拂冬重重点头:“奴婢晓得!奴婢一定不给小姐惹麻烦!”
夜深人静,沈卿歌躺在床榻上,却毫无睡意。明日,便是她出阁的日子。曾经以为会携手一生的人,已成陌路仇雠。即将要共度余生的,却是一个全然陌生、传闻中冷酷莫测的男人。
未来如同一片浓雾笼罩的深海,看不见方向,摸不到边际。恐惧吗?有的。迷茫吗?也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孤身赴战的决绝与清醒。
她不会将命运寄托在任何人的怜悯或宠爱之上。摄政王妃的身份,是枷锁,也是武器。她要在这全新的战场上,为自己,谋一个安身立命之所,乃至……更多。
窗外,月色清冷。明日,又是崭新的一天,一场举世瞩目的婚礼,和一个全然未知的开端。
08 红妆
寅时三刻(约凌晨四点),天还未亮,整个镇国公府已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下人们脚步匆匆,却井然有序,最后一次检查着各项事宜。
听雪苑内,沈卿歌已被唤起。沐浴,熏香,绞面,敷粉,描眉,点唇……一道道程序在经验老道的全福嬷嬷和宫中女官的手中流畅进行。铜镜中的女子,眉眼被精心描绘,褪去了往日的青涩,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明艳与端庄。只是那双眼,沉静如古井,映不出多少喜气。
母亲留下的那套“鎏金点翠凤凰展翅”头面被小心翼翼地戴在她乌黑的发髻上。凤凰衔珠,展翅欲飞,每一片羽毛都栩栩如生,在烛火下流转着璀璨却并不张扬的光华,尊贵大气,恰好压住了她过于年轻的容颜,更添威仪。嫁衣是“云锦金线绣百子千孙”,正红色泽浓烈如血,金线绣成的繁复图案在走动间流光溢彩,华美不可方物,却也沉重无比。
当最后一支赤金嵌宝步摇插入鬓边,沈卿歌缓缓站起身。嫁衣逶迤及地,环佩叮咚,头上的重量让她必须挺直背脊,微微昂起下颌。镜中人,已然是雍容华贵、无可挑剔的摄政王妃模样。
“吉时到——请新娘拜别高堂——”
司仪高亢的声音穿透喧嚣传来。
沈卿歌在拂冬和另一位陪嫁丫鬟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向前院正厅。每一步,都踏在铺好的红毡上,裙摆不动,环佩轻响,姿态完美得如同演练了千百遍。
正厅内,沈崇与李氏端坐上位,两侧是族中长辈与有头脸的宾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缓缓走入的沈卿歌身上,惊艳、赞叹、羡慕、探究……种种情绪,不一而足。
沈卿歌走到父母面前,依照严嬷嬷教导的礼仪,缓缓跪下,行三拜之礼。
“女儿拜别父亲、母亲。养育之恩,没齿难忘。今日离家,不能常侍膝下,望父亲母亲保重身体,勿以女儿为念。”她的声音清晰平稳,带着女子出阁时应有的哽咽,却并无太多悲伤。与这个家,她眷恋的其实不多。生母早逝,父亲忙于公务,继母李氏面子情分,庶妹沈瑶……不提也罢。
沈崇看着盛装华服、即将成为摄政王妃的女儿,心中百感交集。有对女儿坎坷的亲事终于柳暗花明的庆幸,有对她未来处境的担忧,更有一种女儿即将脱离羽翼、独自面对风雨的复杂。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尔今既为皇家妇,当谨守妇德,孝敬尊长,辅佐王爷,光耀门楣。切记,镇国公府永远是你的后盾。”
李氏也说了几句冠冕堂皇的吉祥话。
礼毕,沈卿歌再次叩首,然后由兄长(堂兄)背着,送上披红挂彩、奢华无比的花轿。
“起轿——”
十六人抬的亲王制式花轿稳稳升起,仪仗开道,锣鼓喧天,鞭炮齐鸣。送嫁的队伍蜿蜒如长龙,嫁妆箱子一眼望不到头,真正的十里红妆,极尽煊赫。
花轿内,沈卿歌端坐着,手中执着一柄象征辟邪却更似遮面的却扇。轿子微微摇晃,外面是震耳欲聋的喜庆喧嚣,轿内却是一片诡异的寂静。她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队伍必须绕城主要街道一周,接受万民瞻仰,彰显天家恩宠与婚礼隆重。这也是惯例。
街道两旁,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人山人海,议论纷纷。
“快看!那就是摄政王妃的仪仗!天爷,真够气派的!”
“听说新娘子是镇国公府的嫡小姐,本来要嫁靖安侯世子的,结果那世子不是东西,临婚前逼她让位给庶妹,陛下震怒,这才改赐婚给摄政王!”
“啧啧,这可真是因祸得福啊!摄政王妃,那可是顶了天的尊贵!”
“福祸难料哦,摄政王他……”
“嘘!不要命了!敢议论王爷!”
花轿经过最繁华的朱雀大街,前方不远处,便是靖安侯府所在的巷口。因着萧衍被斥、婚事告吹,靖安侯府今日门庭冷落,大门紧闭,与这满城欢庆格格不入。
似乎是巧合,又似乎是刻意,送嫁队伍的行进路线,恰好要经过靖安侯府正门前的街道。
花轿内,沈卿歌透过却扇边缘和微微晃动的轿帘缝隙,看到了那紧闭的、显得有些灰败的朱红大门。她的目光平静无波,如同掠过一片无关紧要的尘埃。
然而,就在花轿即将经过侯府大门的那一刻——
“哐当——!”
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突兀地从侯府高墙之内传来!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那声音在喧天的锣鼓鞭炮声中本不易察觉,但沈卿歌却听得真切。像是茶盏,或者更重的瓷瓶,被人狠狠掼碎在地上。
愤怒?不甘?悔恨?或许都有。
沈卿歌执扇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唇角极轻地勾起一抹弧度,冰冷,讥诮,转瞬即逝。
花轿未停,仪仗未乱,喜庆的乐声依旧高昂。队伍浩浩荡荡,踏着满地的红色鞭炮屑,从容不迫地经过了靖安侯府,将那声碎裂的脆响,彻底淹没在无边的喧嚣与荣光之中。
仿佛那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连让这支尊贵的队伍侧目,都不配。
轿子继续前行,朝着那座巍峨的、象征着无上权柄的摄政王府而去。
沈卿歌缓缓闭上眼,将外界的一切隔绝。手中却扇上精致的绣纹,硌着指尖,带来细微的痛感。
茶杯碎了。有些人的心,大概也碎了吧。
可惜,与她何干?
她的路,在前方。她的战场,在王府。
靖安侯府内,祠堂前的院子里,萧衍双目赤红,胸脯剧烈起伏,脚边是刚刚被他摔碎的青瓷花瓶碎片。他透过祠堂门缝,看着那刺目的红色仪仗嚣张而过,听着那喜庆的乐声如同鞭子抽打在他的脸上、心上。
沈卿歌!她竟然真的……如此风光地,嫁给了别人!嫁给了那个他需要仰望的摄政王!
剧烈的痛楚、不甘、嫉妒,还有一股灭顶的恐慌,几乎要将他吞噬。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未婚妻,更是前程、名声,以及……沈卿歌本身。直到此刻,看着她以另一种他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离去,他才恍惚意识到,自己失去的究竟是什么。
“啊——!”一声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从他喉间溢出。他猛地转身,一拳狠狠砸在冰冷的祠堂墙壁上,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却感觉不到痛。
晚了。一切都晚了。
花轿渐渐远去,乐声也渐渐模糊。只留下靖安侯府一片死寂的灰败,和某个角落里,沈瑶死死咬住嘴唇,直至尝到血腥味,眼中燃烧着疯狂嫉恨的火焰。
红妆如血,迤逦过街。有人登临云端,有人坠入泥泞。这一日,京城的天空,格外分明。
09 王府(上)
摄政王府坐落在皇城东侧,占据着整条青云巷。府邸并不如何金碧辉煌,却气象森严,黑沉沉的匾额上“摄政王府”四个鎏金大字,笔力遒劲,带着扑面而来的威压。高墙深院,朱门紧闭,连门口的石狮子都似乎比别处更加肃穆冷硬。
送嫁队伍抵达时,王府中门洞开,但气氛却与镇国公府的热闹喧嚣截然不同。没有过多的喧哗,仆从侍卫皆身着统一服饰,垂手肃立,行动迅捷无声,秩序井然得令人心惊。那份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震慑。
花轿落地,按照礼仪,新郎需射箭、踢轿门。然而,摄政王元稷并未亲自出现。代替他执行这些仪节的,是王府长史——一位面容清癯、眼神精明、身着深青色官服的中年官员。
“王爷公务繁忙,暂由下官代行此礼,请王妃见谅。”长史声音平稳,态度恭敬却疏离。
围观人群中有细微的骚动和低语。新郎不亲自迎亲,虽不合常理,但放在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身上,似乎又……可以理解?或者说,无人敢置喙。
沈卿歌端坐轿中,听到此言,心中并无多少波澜,甚至有种“果然如此”的意料之中。她隔着却扇,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箭矢虚射,轿门轻踢。然后,便由两名衣着体面、神色谨慎的嬷嬷上前,搀扶沈卿歌下轿。脚下是绵延铺入府内的红毡,每一步都踏在实处,却也仿佛踏在云端,虚浮而不定。
跨火盆,过马鞍……一系列象征性的仪式在长史的主持下,简洁而迅速地完成。整个过程,王府仆从皆垂眸敛目,偌大的府邸,除了必要的礼仪唱和声,几乎听不到其他杂音,那种沉默的压力,比震天的锣鼓更让人透不过气。
终于,被引入正堂。堂内布置得喜庆华丽,红烛高烧,宾客满座——皆是朝中重臣、皇室宗亲,个个身份显赫。但气氛依旧不算热烈,交谈声都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观望。
沈卿歌被引至堂中站定。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探究的,评估的,好奇的,甚至不乏幸灾乐祸的。她稳执却扇,身姿挺拔,嫁衣如火,头面璀璨,在这略显压抑的环境中,像一株骤然绽放在雪地里的红梅,耀眼而孤绝。
片刻,侧边通道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原本低语的堂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声音来处。
沈卿歌的心,也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紧。
一道玄色身影,缓缓步入正堂。
来人并未穿着大红喜服,而是一身绣着暗金龙纹的玄色亲王常服,身量极高,肩宽腿长,仅仅是站在那里,便有一种渊渟岳峙的迫人气势。他面容俊美,却如同覆着一层终年不化的寒冰,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下颌线条利落如刀削。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墨黑沉沉,不见底,目光扫过之处,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几分。
这便是摄政王,元稷。
他步伐不疾不徐,走到堂中主位站定,目光掠过满堂宾客,最后,落在了沈卿歌身上。
那目光很淡,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看一件物品,或者一个需要确认的符号。没有新婚的喜悦,也没有因被迫娶亲而生的厌恶,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冷。
沈卿歌执扇的手,指尖微微收紧。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依照礼仪,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
元稷几不可察地颔首,算是回礼。然后,转向司仪官。
“吉时到,行礼拜堂——”司仪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拜天地,拜高堂(皇帝皇后之位),夫妻对拜。
每一个动作,沈卿歌都完成得标准无误。元稷亦然,他的动作甚至堪称优雅,却透着一种程式化的冷漠,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既定任务。
对拜之时,两人距离极近。沈卿歌垂着眼,却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清冽寒意,以及那股无形却强大的压迫感。她屏住呼吸,完成叩拜。
礼成。
“送入洞房——”
沈卿歌被嬷嬷们搀扶着,转向后堂。转身的刹那,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元稷已径自走向宾客席,似乎并无立即去洞房的打算。几位重臣立刻围了上去,低声禀报着什么,他微微侧耳倾听,神色淡漠。
果然。
沈卿歌心中了然,不再多看,随着引路之人,一步步走向那座未知的、属于她的“新房”。
王府深广,回廊曲折,庭院深深。一路行来,所见仆从皆是低头敛目,脚步无声,规矩严整得堪比宫闱。这份森严,比任何下马威都更让人意识到,此处非比寻常。
终于,在一处名为“栖梧院”的院落前停下。院名取“凤栖梧桐”之意,倒是个好兆头。院内亭台楼阁,精巧雅致,花木扶疏,看得出是精心打理过的。
正房内,红烛摇曳,锦帐绣被,处处透着新婚的喜庆,却也因为过于整洁规整,而缺少了一丝鲜活人气。
沈卿歌被扶到铺着百子千孙被的拔步床边坐下。嬷嬷们说了几句吉祥话,便行礼退下,只留拂冬和另一个陪嫁丫鬟守在门外。
房门轻轻合上。
屋内,只剩下沈卿歌一人。头上的凤冠压得她脖颈生疼,厚重的嫁衣裹得她呼吸微促。她缓缓放下一直执着的却扇,露出一张妆容精致却难掩疲惫的容颜。
她环顾四周。这间屋子华美、宽敞、安静得可怕。从此以后,这里就是她的“家”了。一个陌生的,充满未知与可能的“家”。
她没有自己掀开盖头,只是静静地坐着,等待着。等待着那位名义上的夫君,不知何时会到来,或者……根本不会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红烛静静燃烧,偶尔爆开一朵灯花。外面隐约传来前院宴席的丝竹与喧哗声,更衬得这新房内寂静无声。
沈卿歌慢慢挺直了有些酸软的脊背。既来之,则安之。无论今晚他会来与否,无论未来如何,从踏入这座王府开始,她便是摄政王妃沈氏。
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再难,也要走下去。
10 王府(下)
前院的喧嚣声渐渐低了下去,丝竹停歇,宾客散去的声音隐约传来。夜,更深了。
新房内,红烛已燃过半,烛泪堆叠。沈卿歌依旧端坐在床沿,头上的凤冠和身上的嫁衣仿佛有千钧重,压得她四肢僵硬,脖颈酸痛不已。但她并未擅自取下,也未掀开盖头,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如同最标准的木偶新娘。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王爷。”是拂冬紧张而恭敬的声音。
“嗯。”一道低沉微冷的应声,听不出情绪。
房门被推开,一股清冽的气息随之涌入,带着夜风的微凉和一丝极淡的酒气。
沈卿歌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又强行平复下来。她微微垂眸,视线被红盖头阻挡,只能看见一双玄色锦靴,踏着沉稳的步伐,一步一步走近。
那脚步停在了她面前。
没有立刻掀开盖头,也没有说话。沈卿歌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平静,审视,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漠。
时间仿佛凝滞了片刻。
然后,一柄缠着红绸的玉如意,轻轻探入盖头之下,缓缓挑起。
眼前骤然明亮。烛光跃入眼帘,有些刺目。沈卿歌下意识地眨了眨眼,才抬起眸子,看向站在面前的男人。
元稷就站在咫尺之遥。他已褪去了外袍,只着一身玄色暗纹中衣,身姿挺拔如松。卸去了白日里面对宾客时的些许威仪外露,此刻的他,面容更显清晰,也……更加冷峻。眉峰如墨裁,鼻梁似玉琢,薄唇抿成一条直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正平静无波地看着她。
没有惊艳,没有厌恶,没有好奇,甚至没有太多身为新郎该有的情绪。就像在看一幅挂在墙上的画,或者一樽摆在案头的瓷器。
沈卿歌迅速垂下眼帘,避开他的直视,依照礼仪,微微屈身,声音平静无波:“妾身沈氏,见过王爷。”
元稷的目光在她低垂的眼睫和过分平静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才淡淡开口:“免礼。”声音如同浸过寒潭的玉石,清冷悦耳,却也凉薄。
他转身,走到桌边。桌上摆放着合卺酒和子孙饽饽等物。他拿起一杯酒,另一杯自然地示意沈卿歌。
沈卿歌起身,走到他对面,执起另一杯。两人手臂交缠,各自饮尽杯中酒。酒液微辣,滑入喉中,带来一丝灼热。这是他们之间,第一个,或许也是唯一一个,算得上亲密的仪式。
放下酒杯,元稷并未再看她,而是走到窗边的太师椅坐下,姿态随意,却依旧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卿歌依言坐下,依旧垂着眼,姿态恭谨。
“既入王府,便是王妃。”元稷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不疾不徐,“府中庶务,自有长史与管事嬷嬷打理,你若愿接手,可慢慢熟悉。若不熟悉,亦可继续由他们管着。栖梧院是你的住处,一应份例,按正妃规制。需要什么,吩咐下去即可。”
话语清晰,条理分明,像是在交代公务,而不是新婚之夜对妻子的安排。
“是,妾身明白。”沈卿歌应道。
“本王政务繁忙,时常宿在书房或宫中,你不必等候。”他顿了顿,补充道,“府中规矩,严嬷嬷应已教导过你。谨守本分,安分度日,即可。”
“安分度日”。又是这四个字。
沈卿歌心中并无多少意外,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她微微颔首:“是,妾身谨记王爷教诲。”
室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元稷似乎并无多谈的意图,也没有要行夫妻之礼的意思。他就那样坐着,目光落在虚空某处,像是在思索着什么政务,又像是单纯在享受这难得的清静。
沈卿歌也不言语,眼观鼻,鼻观心。既然他表明了态度,她自然不会自讨没趣。这样的开端,虽冷淡,却也算清晰明了,省去了许多不必要的猜忌与尴尬。
不知过了多久,元稷站起身。
“夜深了,安置吧。”他说完,并未走向那张铺着百子千孙被的婚床,而是径直走向与内室相连的东侧暖阁——那里显然被临时布置成了另一处卧榻。
“王爷……”沈卿歌下意识地起身。
元稷脚步未停,只淡淡抛下一句:“你自便。”便掀帘进入了暖阁。
房门轻轻合拢,将两人隔开。
沈卿歌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合拢的暖阁门,半晌,轻轻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下来。预料之中的冷遇,比预想中来得更直接,也更……干脆。
这样也好。
她缓缓走回床边,自己动手,开始费力地拆卸头上沉重的凤冠。拂冬听到动静,悄声进来帮忙。
“小姐……”拂冬看着暖阁方向,欲言又止,眼圈有些发红。这算怎么回事?新婚之夜,王爷竟然……
“无妨。”沈卿歌打断她,声音平静,“帮我更衣吧。”
卸去钗环,脱下繁复的嫁衣,换上轻软的中衣,沈卿歌才觉得重新活了过来。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卸去妆容后略显苍白疲惫的脸。
这就是她的新婚之夜。没有温情,没有旖旎,只有冰冷的协议和清晰的界限。
但,这未必是坏事。
至少,她不必面对一个陌生男人的亲近,不必在毫无感情基础的情况下履行妻子的义务。至少,她有了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一个明确的位置。
她拿起木梳,缓缓梳理着长发。镜中的女子,眼神渐渐沉淀下来,褪去了最后一丝新嫁娘的彷徨,变得沉静而坚定。
从今往后,她是摄政王妃沈氏。她的战场,在这王府后院,在这京城权贵圈。她的依靠,不是夫君的宠爱,而是自己的头脑,是镇国公府的背景,是这王妃身份带来的权势与便利。
她会“安分守己”,但绝不平庸度日。
暖阁内,元稷并未立刻歇下。他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中无意识地把玩着一枚墨玉扳指。方才那女子,倒是有趣。如此境况,竟能如此平静,不哭不闹,连一丝委屈或不满的情绪都未曾流露。
是心机深沉,善于伪装?还是真的心性坚韧,荣辱不惊?
想起暗卫报上来的,关于她夜叩宫门,陈情拒婚的经过,以及今日花轿路过靖安侯府时,那一声清晰的碎裂声和她毫无波动的反应……
或许,这桩突如其来的婚事,并非全然无趣。
他眸色深沉,映不出半点烛光。
栖梧院正房内,红烛渐熄。沈卿歌躺在宽大而陌生的婚床上,闭上眼睛。
新的生活,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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