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九月二十五日傍晚,金秋的北平已略带寒意。丰泽园里灯光通明,几十位即将组建新政府的核心人物围坐一堂。离开国大典只剩不到一周,国旗已经基本确定,可国歌仍在“难产”。谈到这个象征国家精神的乐曲,谁都不敢轻易拍板。

从年初那场“保卫世界和平大会”说起,就能看出问题的紧迫。当时中国代表团抵达布拉格,入场仪式需要各国演奏国歌。新中国还未宣告成立;没有正式国歌,代表团当场决定,用《义勇军进行曲》顶替。乐声刚起,会场顿时肃然。那种振奋与悲壮,让所有人难以忘记。也正是这一次“即兴上阵”,把“应该把它定为国歌”的念头,深深埋在了许多领导人的心里。

可真到要最后定夺时,争论又来了。反对的理由集中在一句话——“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有人说,新中国就要诞生了,“危险”二字显得太灰暗;新的时代,应当唱“光明”“解放”“翻身”。赞同者则认为,这句歌词凝结了十四年抗战和无数牺牲,删改未免可惜。僵持之际,叶剑英主持的国歌工作小组不得不连夜加班,把全国征得的六百多首应征稿件挨个筛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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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讨论之所以如此激烈,既因为国歌的重要性,也与《义勇军进行曲》本身的来历太不寻常。往回推十五年,到了一九三四年冬的上海,故事才刚刚开始。那时的十里洋场纸醉金迷,霓虹灯下尽是“桃花江是美人窝”之类的软绵歌舞。秘密党员、剧作家田汉站在南京路窗前,望着滚滚人流,冷不丁地说了一句:“真是商女不知亡国恨。”对面的作曲家聂耳回以一句:“那就让他们听听另外的声音。”

几天后,两人凑在咖啡馆狭小的桌边埋头写词、画谱。田汉一口气写下“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写到意行阑珊时掏出香烟盒,把一张衬纸展开,乘兴在上头勾勒出那段铿锵激越的歌词;聂耳则把钢笔当指挥棒,哼出了“前进!前进!前进!进!”那晚,旁桌的客人只当他们是两个兴奋的浪漫派,却不知道,一首将改变历史的战歌已然成形。

创作的命运与时代的风浪紧紧相连。田汉不久因“危害民国罪”被捕,聂耳也被迫离沪赴日。上船那天,夏衍把誊抄好的歌词塞进他的行囊,再三叮嘱:“到日本后,速成曲谱,千万留神。”聂耳点头。数周后,他在东京的陋室里,对着破旧钢琴,以《国际歌》《马赛曲》作参照,反复敲击键盘。短短四十八小时,初稿完成。修改定稿寄回上海,电影《风云儿女》得以有了激荡心弦的片头曲。

七月,《风云儿女》上映,《义勇军进行曲》的旋律响彻影院大厅。观众席里时常有人抹眼泪——那是苦痛岁月里最有力量的呼号。遗憾的是,作曲者聂耳已于同月在日本藤泽海滨溺水身亡,年仅二十三岁。上海报纸用了整版悼念,称他留下的是“民族的怒吼”。

抗战全面爆发后,这首曲子被新四军、八路军带上前线,也被地下电台推向海外。美国黑人歌王保罗·罗伯逊在一九四〇年纽约林肯广场高唱中文版“March of the Volunteers”,英伦报纸用头版标题写道:“中国的马赛曲”。世界第一次如此真切听见一个东方古老民族的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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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利来得并不轻松。一九四五年,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三年后,解放战争接近尾声。此时的《义勇军进行曲》已成家喻户晓。可要让它变身国歌,就必须在政治、艺术与象征意义之间找到交汇点。于是,新政协筹备会第六小组开始了一轮又一轮讨论,外加全国海选。稿件飞雪般涌来,有的写江山多娇,有的咏翻身劳工,也有洋洋万言的史诗体。音乐家马思聪审到深夜,苦笑着摇头,“好是好,就是不像国歌”。

时间被钟表的齿轮一点点咬碎。九月二十五日的协商座谈会,无疑是最后一战。马叙伦提议用《义勇军进行曲》作“代国歌”,省却重头再来的工夫。争议的焦点再次聚集到那一句“最危险的时候”。有人认为表述太悲情;有人担心影响新政府的昂扬形象;还有人提出另拟第二段歌词,替换“危险”二字。场内气氛一度胶着。

“革命还未成功,怎能说不危险?”周恩来的话声中带着峻厉。他分析,当时美国在台海集结舰队,国内百废待兴,稍有懈怠便会重蹈旧辙。“保持清醒远比粉饰太平重要,这首歌就像号角,不能削弱它的力量。”会场鸦雀无声。毛泽东接过话头,语气平和,却透着决断:“歌词凝聚的是全民族在最困厄时刻的精神,是烈士的血换来的警钟。不能改,也无需改。”短短一句,定了全场基调。掌声持续数分钟,所有争议就此终结。

两天后,全国政协一届一次会议通过决议,以《义勇军进行曲》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代国歌。文件发出时,工作人员悄悄对视——长达数月的辩论总算落定。至此,新中国的三大象征:国旗、国徽、国歌,都有了着落。对于普通百姓而言,也许只有在十月一日那天,看见鲜红的五星红旗在正午阳光下升起,听见管弦齐鸣时,才真切感到政权更迭、新岁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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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三时正,天安门广场人声鼎沸。毛泽东按下电钮,信号升空,礼炮齐鸣。《义勇军进行曲》随即奏响,嘹亮的“起来——”冲破云霄,参礼的人流不由自主站得笔直。很多老兵回忆,那一刻汗水与泪水一起滑落,他们想起长城内外的烽火,也想起倒在冲锋线上的战友。歌曲并没有因为“危险”一词破坏喜庆,反而让庆典沉淀出更厚重的分量。

新中国成立后,《义勇军进行曲》仍是警策。抗美援朝前线,志愿军战士在冰雪埋腰的高地嘶吼这首歌;大西北的筑路工地,铁锤敲击声和旋律交织;教室里传来稚嫩童声,“前进!前进!进!”几乎每个中国人,都在某个时刻被这首歌点燃血脉。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五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决定沿用《义勇军进行曲》,歌词依旧。时隔三十四年,热血未凉。到了一九八二年,新宪法把它正式写入法律,尘埃再也无法被扬起。坐在人民大会堂的老将新秀无不记得,当年毛泽东那句“永远也不能改”。

回头想,歌词之争的背后是一种长远的战略思维。胜利固然可喜,但真正考验民族命运的,是胜利后的清醒。曲中那句“最危险的时候”,像一把锤子,敲在心头。它提醒后来者:敌意可能蛰伏,危局并未远离,自强不息才是唯一出路。

六百多首稿件,十三首入围,终究抵不过一曲出自战火的旋律。这既是艺术的胜出,也是历史的选择。田汉当年在香烟纸上写下的短短几行,如今已陪伴几代人走过风霜。有人说,这是“无意之笔”;其实,没有哪一段激情会被时代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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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勇军进行曲》以代国歌的身份唱了三十多年,直到被正式确认为国歌,它一路见证了许多重大时刻:抗美援朝停战协定的签字仪式、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的广播、乒乓球队凯旋的欢迎大会,每一次,都以同样的节拍激扬人心。那句虽曾被质疑却最终保留的歌词,在不同年代透露出不同层次的意味:既是警觉,也是鞭策。

今日重翻档案,可见当年那场小小香烟纸风波的每个细节——墨迹偶有晕染,却愈显遒劲。毛泽东与周恩来拍板时的坚定语调,也早已印进磁带与胶片。后人得以清楚地看到:一部国歌的确立,既依赖民意与艺术标准,更要倚重对国家前途的深沉忧思。有人把它称为“警世曲”,并不为过。

如今,《义勇军进行曲》开篇的“起来”仍旧鏗锵。它不单追忆烽火岁月,更在提醒每一个听到它的中国人:即便身处和平,也要有随时挺身而出的勇气与准备。也正因为此,一九四九年的那场夜谈中,毛泽东和周恩来拒绝删除“最危险的时候”的决定,显得尤为远见。历史证明,警钟长鸣,方能走得更稳、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