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衙门的酷刑还在收割百姓的性命时,军阀们的征税手段早已渗透到生活的每一处缝隙,比刀光剑影更令人窒息。朱温建立后梁的第三年,洛阳集市上出现了一幕诡异景象:商贩们交易时全程闭口不言,全靠手势比划议价,连咳嗽都要捂住嘴。原来后梁朝廷新征“开口税”,百姓凡在公共场合说话,需按字数交钱,哪怕是街头打招呼的寒暄,都可能被税吏记录征税。这荒诞的一幕,不过是五代十国征税狂潮中的一朵浪花——在这个“天子宁有种耶?兵强马壮者为之尔”的时代,军阀们发明的税种比皇帝更迭还频繁,苛捐杂税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百姓的血肉与财富层层榨干。
一、军阀的"创意税单":从钉子到胡子的无孔不入
五代的军阀们,将“搜刮民脂”的智慧发挥到了极致,所创税种既荒诞又暴虐,覆盖了百姓从出生到死亡、从居住到出行的每一个场景,堪比黑暗税收的“行为艺术”。南汉后主刘䶮颁布的“拔钉税”,便是其中的代表:百姓房屋上的每一颗钉子,都需缴纳三文钱的税费,税吏会带着锤子上门清点,哪怕是修补房屋新增的铁钉,也要补征税款。为了避税,岭南百姓纷纷拆掉房屋的木钉,用茅草、泥土加固,原本的砖瓦房逐渐沦为破草屋,暴雨过后常出现房屋坍塌的惨剧。
吴越国的“渠伊钱”与“捋须钱”,则将征税的随意性发挥到了极致。当时吴越税吏上门催收时,会先大声喊“渠伊”(当地方言“他”的意思),只要有百姓应答,便认定其有缴税能力,当场强征税款;久而久之,百姓们摸清规律,即便听到呼喊也不敢应声。税吏见状又改出新花样,上门后故意抚摸自己的胡子,若有百姓下意识摸自己的胡子,便以“捋须钱”为由征税,哪怕是孩童摸了胡须,也要向其家人强征。这种近乎戏谑的征税方式,背后是百姓无处可逃的绝望——就像南汉“自宫入仕”的畸形规则扭曲文人风骨,吴越的税收手段也彻底摧毁了百姓的生活尊严。
这些还只是基础操作,五代的苛捐杂税远比想象中残酷。后唐庄宗李存勖喜好奢靡,为满足宫廷开销,征收“喜钱”,规定百姓家中有婚嫁之事,必须向朝廷缴纳礼金的20%,若无力缴纳,便将新娘或新郎扣押,逼其家人凑钱赎回;许多贫苦百姓为避此税,只能在夜间偷偷成婚,连基本的仪式都不敢举办。后晋石敬瑭为讨好契丹、供养军队,推出“牛皮税”,强制要求每户每年缴纳三张牛皮,而当时中原战乱,耕牛稀少,百姓为缴够牛皮,只能忍痛杀死自家耕牛,导致农田荒芜、粮食减产,陷入“杀牛抵税→无牛耕地→粮食匮乏”的恶性循环。
最令人发指的是前蜀王衍颁布的“呼吸税”,直白地将百姓的“生存权”与税收绑定,按家庭人口数征收“活人费”,无论老幼病残,只要活着就必须缴税,美其名曰“供养朝廷以保平安”。《十国春秋》记载,荆州某村为躲避“呼吸税”与其他杂税,全村百姓白天躲进深山,夜间才敢回家,屋内不敢点灯,生怕被税吏发现;有产妇夜间生产,为避免哭声被察觉,只能咬着木棍强忍疼痛,不少产妇与婴儿因此丧命。这种连生存都要付费的苛政,将乱世百姓的苦难推向了顶点。
二、武装征税队:比契丹骑兵更可怕的催收机器
当常规征税手段无法满足军阀们的贪欲,当百姓因不堪重负纷纷逃税、抗税时,武装征税队便应运而生。这些由节度使亲兵组成的暴力机器,比契丹骑兵更令人恐惧——契丹骑兵劫掠后还会撤离,而武装征税队则常驻地方,以更残酷的手段压榨百姓,直至将辖区内的财富搜刮一空。后汉隐帝刘承祐时期,正式设立“括率使”官职,由心腹将领担任,率领精锐亲兵组成征税队,手持刀枪与特制量具,在全国范围内强制执行征税。
这些征税队的量具早已被做了手脚,能将一斗粮食量成一斛半(相当于现在的15斤量成45斤),百姓若敢质疑,便以“抗税”论处,当场施以杖责、鞭刑,甚至直接拖拽至衙门,按五代严苛的律法处置。就像后汉“鼠刑”的变态本质是权力威慑,武装征税队的暴力催收,核心也是用恐怖手段逼迫百姓服从。青州军镇更将辖区划分为十二个“税区”,实行“月进”制度,每月由一个税区承担全军的粮饷与物资,税区百姓无论贫富,都需按人头分摊,若当月无法缴齐,便由下一个税区提前垫付,后续再翻倍追偿。这种制度下,青州百姓往往刚缴完当月税款,又要承担前几个税区的欠款,无数家庭因此家破人亡。
沧州围城期间,守将张万进的征税手段,更是突破了人类文明的底线。当时城池被围,粮草断绝,张万进不仅没有安抚百姓,反而将城内百姓按体质分为“可食”与“不可食”两类:瘦弱者被当作“两脚羊”,按人肉价格计价充作军粮,与我们此前谈及的五代“吃人合法化”律条形成呼应;健壮者则被编入“人矿队”,昼夜不停挖壕沟、修城墙,不给任何粮食与报酬,仅靠稀薄的粥水维持生命,不少人活活累死在工地上。这种将人体直接转化为战争资源的行为,比任何苛捐杂税都残忍百倍,也彻底暴露了乱世军阀“视人命如草芥”的本质。
三、税收恐怖下的经济死亡螺旋:无解的恶性循环
用现代经济学视角分析,五代十国的税收体系,早已陷入“拉弗曲线”的恐怖区域——税率远超百姓承受极限,不仅无法增加财政收入,反而导致经济崩溃、税基萎缩,最终形成“军阀征税→农民逃亡→税基萎缩→提高税率→更多逃亡”的死亡螺旋。南唐烈祖李昪时期,看似推行“轻徭薄赋”,但实际税负率高达67%,百姓辛苦耕种一年,收获的粮食大半都要缴纳赋税,远超汉代“三十税一”(税负率2.3%)的水平,甚至比后晋“偷粮三斗凌迟”的量刑逻辑更令人绝望——前者是慢性压榨,后者是直接剥夺生命。
后周广顺三年的开封府,便是这场经济崩溃的典型样本。开封原本是富庶之地,人口达12万户,手工业、商业发达,是五代重要的经济中心。但在军阀们的层层盘剥下,先后出现“鼠雀耗”(粮食运输损耗税,规定百姓缴纳粮食时,需多缴10%作为鼠雀啃食、运输损耗的补偿)、“农器税”“桑蚕税”“过桥税”等二十余种杂税,百姓不堪重负,纷纷逃离家园,或躲进深山沦为盗贼,或依附于藩镇成为私兵。等到郭威率军攻入开封时,城内户籍仅剩3.7万户,街道萧条、房屋破败,连皇宫屋檐下的麻雀都因找不到食物饿得飞不动。这个充满黑色幽默的细节,被《旧五代史》郑重记载,字里行间满是乱世的绝望与悲凉。
更可怕的是,税收恐怖不仅摧毁了经济,还导致社会秩序彻底崩塌。为了避税,不少百姓放弃耕地,加入军阀的军队,靠劫掠为生;而留在土地上的百姓,要么被迫隐匿户籍,要么沦为地主的佃农,承受着双重剥削。当时的民间流传着“宁为盗,不为农”的说法,足以见得百姓对税收的恐惧远超对盗贼的畏惧。这种社会结构的瓦解,进一步加剧了战乱,让五代陷入“苛税→战乱→更苛税”的无解循环。
四、权力失控的恶果:比黄巢起义更可怕的伦理崩塌
五代的“魔鬼税单”,本质上是权力失控后的必然结果——当军阀们凭借武力掌控一切,征税权便失去了任何约束,成为赤裸裸的掠夺工具。这些“创造性征税”手段,不仅摧毁了经济基础,更彻底瓦解了社会的伦理道德与契约精神。后晋成德军节度使安重荣公开宣称:“天子姓安,我也姓安,他做得皇帝,我如何做不得?”这句话不仅是军阀野心的暴露,更折射出当时的社会现实:当权力可以随意征税、随意施暴,当法律沦为暴力的附庸(就像五代刑罚“屠城罚俸、偷粮凌迟”的荒诞逻辑),连最基础的社会秩序与皇权权威都荡然无存。
与黄巢起义的暴力冲击不同,苛捐杂税带来的是慢性的、全方位的伦理崩塌。黄巢起义虽破坏力惊人,但仍有“劫富济贫”的口号与底线;而五代军阀的征税,却不分贫富、不分老幼,将每一个百姓都当作掠夺的对象,让人们对“朝廷”“律法”“正义”彻底失去信任。当百姓发现,无论自己如何勤劳、如何顺从,都无法逃脱被压榨的命运,便只能放弃对文明的坚守,要么奋起反抗,要么同流合污,整个社会陷入“人人皆为利己者”的混乱之中。
宋太祖赵匡胤的“杯酒释兵权”之所以被千古传颂,不仅因为它终结了军阀混战的局面,更因为它彻底终结了这个“呼吸都要交钱”的恐怖时代。北宋建立后,赵匡胤推行“轻徭薄赋”“统一税则”,废除了五代的苛捐杂税,规范了征税制度,让百姓得以喘息,经济逐渐复苏。但那些留在《五代会要》《旧五代史》里的税目名称,如“开口税”“呼吸税”“捋须钱”,至今读来仍让人脊背发凉。
五代的“魔鬼税单”,是华夏历史上最黑暗的税收记忆,它深刻地揭示了一个真理:征税权是国家的核心权力,一旦失去约束,便会沦为吞噬百姓的恶魔。就像五代刑罚的荒诞源于权力失控,苛捐杂税的肆虐也源于军阀的为所欲为。当税收不再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工具,而是权力掠夺的手段,当百姓连呼吸都要付费,文明便会彻底崩塌,只剩下无尽的黑暗与苦难。这段历史,也为后世敲响了永恒的警钟:唯有约束权力、规范税制,才能守住文明的底线,让百姓免于被苛税与暴力双重压榨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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