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3月13日，山城的细雨打在重庆大学的老礼堂檐角，悼词在回荡。几百名教职员工默默站立，曾德林书记手中的平反决定刚刚宣读完，哭声从台下某个角落爆出，迅速蔓延。三十三张白花并排摆在灵前，最中间那幅黑白遗像，是已离世十三年的郑思群。
当年的新生们不解：谁会让一所大学如此举校哀悼？老教授只抬手指了指胸前的烫金校徽，低声答一句——“没有他，这所学校就断了根。”一句话，像钉子，把听者的好奇牢牢钉在时光深处。
把日历拨回半个世纪。1912年，广东海丰汕尾镇，海风里掺着咸味。那时的郑思群还只是巷口跑得最快的瘦孩子，十三岁那年，他踩着破木箱，趴在农讲所的窗棂外偷听彭湃讲课。“土地要还给种地的人！”这句话仿佛一道火花，把少年心里的什么猛地点燃。回家后，他偷偷把教科书塞进枕头底，将《共产党宣言》誊抄在旧账本上。
1927年的四月忽然血雨腥风。广州街头，一夜之间贴满清党布告，硝烟里混着石灰味。郑思群跟着几位年长同志藏进红树林，子弹贴着耳根飞过，他屏住呼吸举手宣誓。稚嫩的嗓音在空旷夜色里发颤，却没有一句含糊。自此，他把“命”这个字写进了入党志愿书。
十八岁那年，他登上开往横滨的货船，三进三出日本，靠半工半读拿下了东大经济学专业的学籍。东京冬夜潮湿阴冷，他把日文版《资本论》拆散了绑在皮带里带回宿舍。警察突检时，搜出了夹在书页的秘密文件，他索性一口吞下薄薄的蜡纸。三天三夜的审讯里，只掉了几颗牙，却一句未吐。事后，有难友问他怕不怕，他擦着嘴角笑：“纸怎么会比信仰硬？”
1937年卢沟桥枪声一响，他从神户港跳上闷罐船，几经辗转到太行山。由于精通日语，他被八路军总政治部借调负责敌工宣传。“要用对方最熟悉的语言，告诉他们侵略者的下场。”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锋利。白天熬浆糊印传单，夜里蹲在猫耳洞推敲词句，日军据点的扩音器里常在凌晨传出他录制的劝降广播。
1942年，冀鲁豫反击战最激烈的一役，他腹部中弹倒在麦田。等他睁眼，纱布还在渗血，第一句话却是，“文件包呢？”副官红着眼睛把那只布包递来，里头满是不及誊清的作战札记。有人感慨：子弹没要他的命，倒是纸片要跟他共生死。
1949年冬，刘邓大军挺进江南，郑思群已是大校，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棉衣。渡江前，他把缴获的好马让给火线负伤的通信兵，自己背着两本笔记步行抵达前沿指挥部。同行的团干部回忆，这位政委挤在防空洞里讨论土改时眉头紧锁，战线方向他可以让步，涉及群众利益他一寸也不肯退。
1952年秋，他接到任命：重庆大学校长。军装的斑驳和校园的青藤相映，出奇和谐。他把办公桌搬进机械系车床旁，说要闻机油味儿才踏实。教师工资标准拿到手，他按掉两档，笑说国家正勒紧裤腰带，他怎能例外？学生分配宿舍，他坚持跟青年助教同住瓦房，盛夏蚊子绕得团团转，拍得他满手血点。
有意思的是，郑思群并不只会板着脸。一次礼堂灯泡炸响，他抄起凳子就是一通“抢修”，把学生乐得满场起哄，“老郑，我们给你记小功！”他抱拳：“先别忙，先把物理课的实验做完再说。”
然而，1966年5月的狂潮来得太猛。全校大字报铺天盖地，抹黑他是“苏修走狗”。原来多年前他送苏联专家一本校园风景册，如今竟成“通敌”铁证。斗争现场，他站成一杆打磨多年的枪，直直挺在台上。有人指着他问：“你认不认错？”他平静答：“事实不能乱。”台下锣鼓声霎时炸裂，口号如洪流。
随后，他被扣押在后山旧招待所。窗户上糊着报纸，光线像被翻折的薄刀，一片阴灰。他每日仍按钟点写“材料”，却通篇是教学计划和实验室改造方案。看守读得一头雾水，扔回桌上。夜半，他忽问守卫：“明天八点，机械系课表别动。”那名小伙攥紧钥匙，低声嘟囔：“您这人真怪。”
8月2日清晨，木门开裂般的轻响惊醒了走廊。床铺上，只剩一叠用铅笔写满的草纸；地上，剃须刀的锋刃冷光犹在。五十五岁的郑思群，割喉自尽。血迹沿木板缝隙蜿蜒，像一条结束又像一条开端。当天傍晚，山城暴雨倾盆，黯雷滚过嘉陵江。
消息传出，一封封“交代信”被迫吞回肚里的人瞠目结舌。有人发狠拍桌，“他若活着还能辩清，如今连嘴都没了！”也有人沉默许久，只默念一句：“可惜了。”
十三年黑雾散去的那场追悼会，没有口号，只有一份文件。文件写道：撤销对郑思群同志的一切诬蔑，恢复党籍、军衔和名誉。台下老教授握着泛黄照片，指着画面里的年轻政委，“那时他比我们还穷，补丁都摞三层。”身旁学生听得发愣，才觉历史并非纸上谈兵，是真有人交出青春与生命撑起的一座座屋脊。
遗憾的是，郑思群没能等到这一天。校方将他的手稿装订成册，锁进图书馆的特藏室。偶尔有学者翻阅，密密麻麻的铅笔字里，依旧是如何开设夜大、如何降低工科实验门槛、如何在粮票短缺时保障学生口粮……字里行间散着一股死磕到底的倔劲。
校园中央，如今耸立着一块不起眼的灰色石碑，写着“思群广场”四个字。下课的钟声一响，年轻的面孔携着书本和耳机从旁掠过。他们或许不知道这是一位老兵留下的名字，但那笔遒劲的“群”字，仍像当年战壕里轰鸣声中的誓言，锋利、清晰、不可磨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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